第4章

“說完了。”


“那我告訴你一樣你沒有的東西。”


“什麼?”


“自知之明。”


她的臉漲紅了。


轉身走了出去。


陳小雨等她走了才開口。


“她肯定又要搞事情。”


“讓她搞。”


“你不怕?”


“怕什麼?該來的總會來。”


競聘定在下個月初。


報名截止的那天,一共有四個人報名。


我,另一個綜合科的老同事王磊,行政科的副主任科員張琳,以及——


趙婉如。


她報的也是綜合科副科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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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審批科待得好好的,為什麼來競聘我們綜合科的崗位?”陳小雨不解。


“因為她不是來競聘的,是來堵我的。”


競聘前兩天,發生了一件事。


單位的內部OA系統上突然出現了一個匿名帖子。


標題是:《關於新入職公務員利用家族關系謀取晉升的質疑》。


帖子裡沒有點名,但內容明顯指向我。


“某位入職不到一年的新人,憑借家族在省級機關的關系,面試獲得超高分,入職后獲得重點項目,現又破格參與副科級競聘。這樣的升遷路徑,是否經得起陽光檢驗?”


帖子發出兩小時后,閱讀量過千。


整個市發改委都在討論。


劉芳氣得把門摔了一下。


“又來這套!”


“劉科長,冷靜點。”


“冷靜?匿名誹謗!這些人是不是覺得紀委查不到他們?”


“帖子是從外部VPN發的,查起來很麻煩。”


“蘇念,你怎麼這麼淡定?”


“因為我知道他們想幹什麼。他們不是想查我,是想在競聘前搞臭我的名聲,讓評委心裡打問號。”


“那怎麼辦?”


“不用管帖子。競聘的時候,用實力說話。”


競聘當天。


評委七人,由委領導和外部專家組成。


孫明遠是其中之一。


我抽到了第三個出場。


趙婉如第二個。


她出來的時候,表情很得意。


“感覺還不錯。”她經過我身邊時輕聲說了一句。


我沒理她。


輪到我了。


推門進去,七個評委坐在長桌后面。


孫明遠在最右邊,表情平靜。


主評委是委主任方國棟,一個頭發全白的老人,據說在省裡工作過多年。


我站在答辯臺上。


“各位評委好,我是綜合科蘇念,競聘綜合科副科長崗位。”


展示環節,我沒有念稿子。


我直接打開了筆記本電腦,投影出了一份PPT。


PPT的第一頁是一張數據圖——我入職以來參與的所有項目、撰寫的所有材料、取得的所有成果,清清楚楚。


“入職十一個月,我參與了14個項目,獨立撰寫材料27份,其中3份被市委常委會採用。產業園區評估材料獲得分管副市長點名表揚。”


我翻到第二頁。


“關於副科長崗位的工作規劃,我準備從三個方面著手——”


講了十分鍾。


進入提問環節。


方國棟主任問了我一個問題。


“蘇念,你入職時間很短就參與競聘,有人對此有質疑。你怎麼看?”


“質疑很正常。任何打破常規的事情都會引來質疑。但我認為,判斷一個人是否勝任崗位的標準應該是能力和業績,而不是工齡和資歷。如果一個人幹了十年沒有拿得出手的成績,他的資歷就不應該成為當住年輕人的理由。”


方國棟點了點頭。


孫明遠舉手。


“我有一個問題。”


“請說。”


“最近網上有一些關於你的質疑,說你利用家族關系獲得了不公平的競爭優勢。你怎麼回應?”


全場安靜了。


其他評委都看向我。


我看著孫明遠。


“孫副主任,請問您說的家族關系,指的是什麼?”


“這個……網上的帖子你應該看過。”


“我看過。但帖子是匿名的,內容沒有任何實證。我想請問孫副主任,您是基於什麼判斷來提這個問題的?您有證據證明我利用了不正當關系嗎?”


“我只是在求證。”


“那我回應一下。我的面試成績經過紀委調查,結論是完全合規。我入職后的每一份材料、每一個項目,都有據可查。如果孫副主任認為我的業績有水分,請指出具體哪一份材料有問題,我當場接受質詢。”


孫明遠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他說不出來。


因為我的每一份材料確實無懈可擊。


方國棟輕輕敲了敲桌子。


“好了,這個問題到此為止。競聘以業績和能力為準,其他事情交給紀檢部門處理。”


競聘結束。


結果當天下午就出來了。


綜合科副科長:蘇念。


綜合成績第一名。


趙婉如第三名。


公示欄前圍了一圈人。


我站在后面,看著自己的名字。


趙婉如從人群裡擠出來,臉色鐵青。


“蘇念。”


“嗯。”


“你贏了。”


“不是贏了,是考上了。”


“你以為這就完了?”


“我不知道你還想怎樣。但我建議你,適可而止。”


“適可而止?”她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壓低了,“你以為你真的沒靠關系?你以為那些面試官不認識你?你以為你舅舅什麼都沒做?”


“趙婉如,我最后跟你說一次。紀委查過了,沒有問題。你不接受結果,可以繼續舉報,但誣告要承擔法律責任。”


“我沒有誣告!”


“那你就拿出證據。”


她咬著牙看我。


半晌,轉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去了舅舅家。


不是去打掃衛生,是去找他。


他坐在書房裡看書,看到我進來,放下了書。


“競聘結果出來了?”


“你都知道了。”


“方國棟打電話告訴我的。”


“方主任?他也是您的——”


“不是心腹。是老朋友。”


他看著我。


“念念,你做得不錯。”


“舅舅,我有一個問題。”


“問。”


“這一切是不是都在你的計劃之內?讓我來打掃衛生、見那些人、學那些東西。從一開始,你就在培養我?”


他沉默了一會兒。


“不完全是。一開始是你媽讓你來陪我的,我確實只是覺得一個人待著無聊。但后來我發現你跟別的孩子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你問問題的角度不一樣。大多數年輕人來了,看我那些書,問的都是怎麼考試、怎麼面試。你從來不問這些。你問的是——這個政策為什麼要這麼定?這個項目為什麼失敗了?如果是你你會怎麼做?”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我在體制裡幹了三十八年,手底下帶過幾百號人。真正有政策思維的,不超過十個。你是第十一個。”


“所以你才讓那些人來你家的時候讓我在場?讓我聽他們談工作?”


“我沒有故意安排。他們來我家是正常來往。你在場是你媽讓你來打掃衛生。但你在場的時候,你在聽,你在想。那些對話比任何培訓班都有價值。”


“面試官的事呢?你也沒有打招呼?”


“沒有。面試分組是隨機的,五個考官裡有三個跟我有關系,是巧合。我事前不知道你分在哪個組。”


“真的?”


“念念,我如果想幫你走后門,你覺得我需要用這種方式嗎?”


我說不出話。


“你的92.6分,是你自己的實力。但你的實力,有一部分確實是在我家這兩年裡培養出來的。這不叫走后門,叫言傳身教。”


他轉過身看著我。


“但接下來的路,你要自己走。我不會再幫你了。”


“為什麼?”


“因為你已經不需要了。”


從舅舅家出來,已經是晚上九點。


小區門口停著一輛黑色的車。


車窗搖下來。


顧言深。


“你怎麼在這裡?”


“你舅舅讓我送你回家。”


“我可以自己打車。”


“上車。”


我猶豫了一下,拉開了副駕駛的門。


車裡安靜了幾分鍾。


“恭喜你,副科長。”他先開口了。


“謝謝。”


“你今天在競聘現場的表現,我聽方主任說了。他說你懟孫明遠那段,比他見過的很多廳級幹部都硬氣。”


“我只是說了實話。”


“實話在體制內有時候比假話更需要勇氣。”


他看了我一眼。


“你舅舅當年就是這樣的人。”


“你認識他多久了?”


“十二年。他是我的導師,也是我的引路人。我在基層待了五年,是他把我調到省裡的。后來他退休了,我申請調到你們市來的。”


“為什麼調到這裡?”


“他讓我來的。”


“來做什麼?”


他沒回答,把車停在了我家樓下。


“到了。”


“顧言深,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他看著前方。


“他讓我來看著你。”


“看著我?”


“確保你的路走得正,走得穩。”


“他是我舅舅,不是我的上級。”


“他是你舅舅,所以才比任何上級都用心。”


我打開車門。


“你不用看著我,我自己能走好。”


“我知道。但看著你,是我答應他的事。”


門關上了。


車開走了。


我站在樓下,站了很久。


副科長的公示期過得很平靜。


太平靜了。


趙婉如沒有再來找我麻煩,審批科那邊也安安靜靜的,孫明遠甚至在走廊裡碰到我的時候點了個頭。


反常即妖。


公示結束后的第三天,陳小雨急匆匆地跑到我辦公室。


“出事了!”


“什麼事?”


“趙婉如的爸爸,趙建國,被紀委帶走了。”


我手裡的筆停了。


“什麼時候的事?”


“今天上午。市紀委直接去的華盛集團總部,當場帶走的。”


“什麼原因?”


“聽說是行賄。跟好幾個部門的領導有利益輸送關系。”


我想起了一個人。


“孫明遠呢?”


陳小雨看著我,神情復雜。


“也被約談了。”


當天下午,市發改委副主任孫明遠因涉嫌受賄被立案調查。


整個發改委炸了鍋。


所有人都在議論。


趙婉如請了長假,再也沒來上班。


劉芳關上門,跟我說了一件事。


“趙建國的案子不是最近才查的。紀委立案已經有半年了,之前一直在暗中取證。”


“半年?那豈不是從我入職前就開始了?”


“差不多。”


“跟我舅舅有關系嗎?”


劉芳看著我。


“你舅舅退休前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把趙建國和孫明遠的線索遞給了省紀委。”


我靠在椅背上。


腦子裡很多事情突然串起來了。


舅舅讓我去他家打掃衛生,不只是培養我。


他也在通過我的存在,測試來訪者的反應。


那些來他家的人——周德勝、李長河、顧言深——是經過他考驗的“幹淨”的人。


而那些沒有出現在他家的人——比如孫明遠——恰恰是有問題的人。


他用了兩年時間,一邊培養我,一邊清理他認為有問題的人。


這盤棋,從我第一次拿起拖把開始,就已經下了。


趙建國案的后續來得很快。


華盛集團涉及非法利益輸送的金額超過八千萬,涉案官員包括市商務局副局長錢德明(錢峰的父親)、市發改委原副主任孫明遠,以及另外三個市直單位的中層幹部。


錢峰被停職審查。


趙婉如被免職處理。


她和錢峰的婚約也黃了。


消息傳出來的那天,我在食堂吃飯。


周圍的人看我的眼神跟以前完全不同了。


有敬畏,有好奇,有討好。


“蘇念,中午一起吃?”


“蘇科長,有空來我們科室坐坐。”


“蘇科長好年輕啊,前途無量。”


我一一微笑點頭,沒多說。


吃完飯回辦公室的路上,我碰到了一個人。


趙婉如。


她穿著一件普通的外套,沒化妝,頭發隨便扎著。


跟幾個月前那個渾身名牌、趾高氣揚的樣子判若兩人。


“蘇念。”


“趙婉如。你怎麼來了?”


“來辦離職手續的。”


她看著我。


“你贏了。徹底贏了。”


“我沒有跟你在比賽。”


“對,從來都不是比賽。因為從一開始,我就不是你的對手。”


她的聲音有些啞。


“蘇念,我問你一件事。你老實告訴我。”


“你說。”


“你舅舅是不是故意的?讓你來這個單位,就是為了引出我爸和孫明遠?”


我沉默了。


因為我自己也不完全確定。


“不是。”我說,“我來這個單位是因為我考上了。你爸和孫明遠被查,是因為他們自己做了違法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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