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你說得對。是他們自己的問題。”
她轉身走了。
走到樓道拐角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蘇念。”
“嗯?”
“你是我見過的,最可怕的對手。不是因為你有多強,是因為你身后站著的人,布局比我們所有人都早十年。”
她走了。
那天晚上,我去了舅舅家。
他在陽臺上澆花。
“舅舅。”
“來了?”
“趙建國的事,是您的手筆?”
他放下澆壺。
“他違法的事,是他自己幹的。我只是在合適的時候,把證據交給了該收到的人。”
“可是您的時間點——”
Advertisement
“念念,趙建國第一次行賄是在七年前。我觀察了他五年,取證了兩年。你入職之前,這件事的調查就已經啟動了。”
“那我呢?我入職之后趙婉如針對我,是不是也在您的預料之中?”
“不在預料之中。但在控制範圍之內。”
“區別是什麼?”
“預料是知道一定會發生,控制是不管發不發生,我都能處理。”
我看著他。
“舅舅,您退休之后的這兩年,到底在幹什麼?”
“澆花。”
“除了澆花呢?”
“看著你成長。”
他走回書房,坐下來。
“念念,你現在是副科長了。接下來的路,你要自己選。你想走業務路線,還是走綜合路線?”
“什麼意思?”
“業務路線是繼續做材料、做項目,靠專業能力一步步往上走。綜合路線是協調各方關系,做管理者。兩條路都能走到頂,但要求不一樣。”
“您覺得我適合哪條?”
“我覺得你兩條都能走。但你只能選一條。”
“為什麼?”
“因為體制內最忌諱的就是什麼都想要。你什麼都想做,最后什麼都做不精。”
我想了想。
“我選業務。”
“為什麼?”
“因為業務做好了,別人說什麼都不管用。但如果只靠關系和協調,遲早會出問題。”
他笑了。
“你跟我年輕時的選擇一樣。”
趙建國案結案后的第二個月,一件更大的事情發生了。
省發改委下發了一個通知:面向全省各市發改委選拔三名年輕幹部到省廳跟班學習半年。
條件:35周歲以下,副科級及以上,入職三年以內。
全市符合條件的人不超過十個。
我是其中之一。
劉芳拿著通知來找我。
“去不去?”
“省廳跟班?”
“對。半年。回來之后大概率能提正科。”
“我剛當副科長三個月。”
“所以才要去。省廳的經歷會讓你的晉升路線更寬。”
“這種選拔競爭肯定很激烈。”
“是很激烈。但你的優勢是——你的名字省廳有人知道。”
“誰?”
劉芳笑了笑。
“你舅舅的老部下,現在的省發改委副主任韓志遠。你在你舅舅家見過他。”
我記得。
那個每次來都帶兩瓶好酒、話不多但眼神很銳利的中年男人。
他跟我說過一句話:“小蘇,你舅舅說你很有潛力。”
那時候我以為他在客套。
選拔考核分三輪:筆試、面談、實操。
筆試在市裡進行,面談和實操在省廳。
筆試那天,考場裡有八個人。
七男一女。
我是唯一的女性。
試卷發下來,我掃了一遍題目。
最后一道是一個案例分析題:“某市產業園區在引進外資項目時遭遇環評爭議,如何在經濟發展和環境保護之間找到平衡點?”
我笑了。
這道題的原型,就是我在舅舅家聽過的一個真實案例。三年前,省裡的一個開發區遇到了幾乎一模一樣的問題。
那天下午,舅舅在書房裡跟韓志遠討論這個案例的時候,我正在客廳擦地板。
他們討論了兩個小時。
我一邊擦地板,一邊聽完了全部。
筆試成績:第一名。
面談安排在省城。
我坐了三個小時的高鐵到了省發改委。
面談官是三個人,中間坐著的正是韓志遠。
他看到我走進來,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蘇念,請坐。”
“韓副主任好。”
整個面談過程非常專業,沒有任何走后門的跡象。
二十分鍾,六個問題,我一一作答。
最后一個問題是韓志遠問的。
“蘇念,你為什麼想來省廳學習?”
“因為我想看看更大的棋盤是什麼樣的。在市裡,我能做好一個項目,但我不知道整個省的產業布局是怎麼規劃的。我想學這個。”
“學了之后呢?”
“回去做得更好。”
他點了點頭。
“好了,結束。”
走出面談室的時候,走廊裡迎面走來一個人。
顧言深。
他穿著一套深藍色的西裝,手裡拿著一份文件。
“你怎麼在省廳?”我驚訝。
“調回來了。”
“什麼時候的事?”
“上周。省廳綜合處,正處級。”
正處級。
三十一歲的正處。
“恭喜。”
“謝謝。你來面談的?”
“嗯。”
“結果應該很快出來。”
他走過去,又停下來。
“蘇念。”
“嗯?”
“你舅舅讓我再轉告你一句話。”
“什麼?”
“他說——到了省廳,不要提他的名字。你姓蘇,不姓陸。”
我心裡一熱。
“我知道。”
選拔結果出來了。
全省三個名額,我是第一名。
通知下來的那天,我媽打了一個電話給我。
“念念,去省城了記得多穿衣服,那邊冬天比咱們這裡冷。”
“媽,你就不問問我的成績?”
“問什麼?第一名唄。”
“你怎麼知道的?”
“你舅舅說的。”
“他怎麼這麼快就知道了?”
“人家通知你之前先通知他了唄。”
我無語。
“你舅舅還說了一句話。”
“什麼?”
“他說——你的路,從現在開始才真正開始。”
到省廳跟班學習的第一周,我就感受到了市裡和省裡的巨大差距。
省廳的節奏快三倍,信息量大十倍,接觸的人和事完全不在一個級別。
我被分到了綜合處。
處長正是顧言深。
“巧了。”我說。
他表情平淡。
“不巧。你舅舅安排的。”
“他都退休了,怎麼還——”
“退休了不代表沒有影響力。他在省發改委幹了二十年,帶出來的人遍布每一個處室。他開口說一句話,比很多在任的領導都管用。”
“所以我到這裡,也是他的安排?”
“選拔是公開公正的。你是憑自己的實力考進來的。但你被分到綜合處,是他跟韓副主任商量的。”
“為什麼是綜合處?”
“因為綜合處能看到全局。你在市裡做的是一個點,到了綜合處,你看到的是整個面。”
“他真的什麼都想好了。”
“他對你的期望,比你自己對自己的期望高得多。”
跟班學習的半年裡,我參與了三個省級重大項目的評審。
親眼見到了政策是怎麼從頂層設計變成地方執行的。
見識了廳級幹部之間的博弈和平衡。
也見識了顧言深的能力。
他處理事務的方式極其幹脆——能一個會解決的事絕不開兩個,能一句話說清的絕不寫一份文件。
但在關鍵時刻,他又極其謹慎。
一份涉及三個市利益分配的文件,他前后改了七版。
“為什麼改這麼多?”我問。
“因為每一個字都會影響到幾萬人的生計。寫材料不是做文章,是做決策。你寫下的每一個數字,背后都是真實的人。”
這句話跟我舅舅說過的一模一樣。
半年跟班結束的時候,韓志遠找我談了一次話。
“蘇念,你表現很好。組織上有意讓你留在省廳工作。”
我愣了。
“留省廳?”
“綜合處正好缺一個副處長。你的能力,大家都看在眼裡。”
副處。
省發改委副處級。
這意味著一年之內,從科員到副科再到副處,三級跳。
在體制內,這是火箭速度。
“韓副主任,這個速度會不會太快了?”
“快不快不是看時間,是看你的能力能不能撐住這個位子。”
“我需要考慮一下。”
“好,給你三天。”
當天晚上,我打電話給舅舅。
“舅舅,省廳讓我留下,給副處。”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
“你怎麼想?”
“我不確定。太快了。”
“太快了不一定是壞事。有些人一輩子都等不到這個機會。”
“可是外面會怎麼說?一年之內三級跳,是不是又要被人說靠關系?”
“念念,你做的每一件事都經得起檢驗。怕別人說就不幹了,那你這輩子什麼都幹不了。”
“您覺得我該留?”
“我覺得你該跟著自己的心走。”
“我心裡沒底。”
“那就再想想。但別想太久,機會不等人。”
掛了電話,我坐在省城出租屋的窗前,看了一夜的燈火。
第二天,我找到顧言深。
“我想問你一件事。”
“問。”
“如果我留在省廳,你覺得合適嗎?”
他放下手裡的筆,認真地看著我。
“合適不合適,不是我能決定的。但我想問你——你想不想留?”
“想。”
“那就留。”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體制內最復雜的事,往往有最簡單的答案——想做就做,做了就認,認了就擔。”
我笑了。
“你跟我舅舅說話的方式越來越像了。”
他的表情微微松動了一下。
“跟了他十二年,想不像都難。”
第三天,我給韓志遠回了電話。
“韓副主任,我留。”
“好。”
三個月后,任命正式下達。
省發改委綜合處副處長:蘇念。
消息傳回市裡的時候,整個市發改委都震驚了。
劉芳給我發了一條信息:你果然是那個最特別的新人。
陳小雨打了三個感嘆號:你這是要上天啊姐!!!
還有一條消息來自一個陌生號碼。
“蘇念,恭喜你。我是趙婉如。我爸的案子判了,三年。我現在在一家私企做行政,重新開始。你是對的,靠自己才是真的。”
我看了很久,回了兩個字。
“加油。”
任職副處長的第一天,我走進省發改委的大樓。
二十六層,綜合處。
推開門的時候,處裡的同事都站了起來。
“蘇處長好。”
顧言深坐在處長的位子上,朝我點了點頭。
“副處長同志,歡迎正式報到。”
“謝謝處長。”
我看了看自己的辦公桌。
桌上放著一份文件,是新到的工作安排。
還有一張便利貼。
上面的字我認識。
是舅舅的筆跡。
“好好幹。別給我丟臉。”
我把便利貼揭下來,折好,放進了錢包裡。
工作進入正軌之后,我才真正體會到省廳副處長的壓力。
每天經手的文件幾十份,會議一個接一個,各市報上來的請示和匯報堆成山。
但我很快適應了節奏。
舅舅家那兩年的“打掃衛生”,那些看似隨意的對話,早就把省廳的工作邏輯植入了我的思維裡。
顧言深也沒有因為跟我舅舅的關系而對我特殊照顧。
該批評批評,該要求要求。
有一次我寫的一份報告被他退了三次。
“數據沒問題,邏輯沒問題,但結論太保守了。你是副處長,不是科員。你的報告要敢於給建議,不是只羅列事實讓領導自己判斷。”
“可是給建議意味著承擔責任。”
“副處長本來就該承擔責任。你不敢承擔,那你坐在這個位子上幹什麼?”
我重新寫了。
這次他看完之后,沒有退。
在辦公桌對面,他說了一句話。
“你舅舅要是看到這份報告,會比我滿意。”
到省廳的第八個月,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出現了。
錢峰。
他沒有被追究刑事責任——他父親的案子跟他本人沒有直接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