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他來省城出差的時候,在一個政企交流會上碰到了我。
“蘇念?”
他看到我胸前的工牌,表情變了。
“省發改委……副處長?”
“是。”
“你升得挺快的。”
“工作需要。”
他苦笑了一下。
“你知道嗎?婉如到現在還經常提你。她說你是她這輩子遇到的最厲害的人。”
“她誇張了。”
“沒有。她說的是真心話。經過那些事之后,她想通了很多。”
“想通了就好。”
“蘇念,我問你一件事。你舅舅——陸正清——他是不是早就知道我爸會出事?”
我看著他。
“錢峰,有些事情,不是別人推動的。你爸的選擇是他自己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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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很久。
“你說得對。”
他走了。
到省廳的第十個月,顧言深找我談了一次話。
不是在辦公室,是在樓下的咖啡廳。
“蘇念,有件事我想跟你說。”
“什麼事?”
“你舅舅最近身體不太好。”
我的手抖了一下,杯子裡的咖啡灑出來一些。
“怎麼了?”
“心髒的老毛病,醫生建議做手術。”
“他為什麼不告訴我?”
“他不想讓你擔心。說你工作忙,不要因為他的事分心。”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知道一段時間了。但他不讓我說。今天說是因為手術定在下周。”
我站起來。
“我請假回去。”
“你舅舅說不讓你——”
“他說什麼都沒用。他是我舅舅。”
我當天就坐高鐵回了老家。
到醫院的時候,舅舅正躺在病床上看書。
看到我進來,他把書放下。
“誰告訴你的?”
“顧言深。”
“這個小子,我讓他不要說。”
“他不說我就不管你了?”
“手術而已,又不是什麼大事。”
“心髒手術還不是大事?”
“我在體制裡幹了三十八年,什麼大場面沒見過,一個手術算什麼。”
我坐在床邊,看著他。
他瘦了。
頭發比上次見面時白了更多。
手上打著點滴,手背上全是針眼。
“舅舅。”
“嗯?”
“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這些年對我做的一切。”
他看著我,沉默了一會兒。
“念念,我跟你說過,你值得。”
“可你為了我操了太多心。”
“操心是當長輩的本分。你媽當年嫁給你爸的時候,我反對過。不是你爸不好,是你媽跟著他吃了太多苦。后來你出生了,我就想——這個孩子不能再走她媽的老路。”
“所以你一直在幫我。”
“不是幫你。是給你一個起點。路是你自己走的,每一步都是你的本事。”
手術那天,我在手術室外面坐了四個小時。
我媽坐在我旁邊,一直在念叨。
“你舅舅年輕時候就不愛惜身體,在縣裡當科員那會兒,三天兩頭加班到半夜……”
“媽,他會沒事的。”
“我知道。你舅舅命硬。”
手術成功了。
醫生說恢復得很好,但以后要注意休息。
我在醫院陪了他三天。
第三天下午,他精神好多了,坐在床上跟我聊天。
“念念,你回去工作吧,這裡有你媽照顧就行。”
“我不急。”
“省廳那邊的工作不等人。你請了幾天假?”
“三天。”
“那今天就回去。”
“舅舅——”
“聽話。你現在是副處長,不是以前那個來我家擦地板的小姑娘了。該承擔的責任要扛起來。”
我看著他。
“舅舅,等你出院了,我每周回來看你。”
“不用。你忙你的。”
“這次不是打掃衛生,是看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回到省廳之后,工作更忙了。
年底的全省經濟工作會議,綜合處負責起草主報告。
這份報告將由省長在大會上作為主旨發言使用。
顧言深把任務交給了我。
“你來主筆。”
“我?”
“你寫的東西我放心。”
“這可是省長的發言稿。”
“所以才讓你寫。這是你的機會。寫好了,你的名字會進入省領導的視野。”
我用了兩個星期,寫出了一份兩萬字的報告初稿。
前后修改了五版。
顧言深每一版都親自過目,提了幾十條修改意見。
最終版提交上去的時候,韓志遠看了兩個小時。
然后他打了一個電話。
“國棟,你看一下這份報告。你認識寫這個報告的人。”
他說的是省發改委主任方國棟——當年市發改委主任方國棟,已經升任省廳了。
方國棟看完報告后,給了四個字:“可以用了。”
全省經濟工作會議那天,省長站在臺上,念出了我寫的每一個字。
臺下坐著幾百個廳級幹部。
我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裡。
顧言深坐在我旁邊。
“怎麼樣?”他低聲問。
“有點不真實。”
“什麼不真實?”
“一年前我還在我舅舅家擦地板。現在我寫的東西省長在念。”
他看了我一眼。
“你舅舅擦了三十八年的地板才走到省廳副主任的位子。你用了一年。”
“因為有他。”
“因為有你自己。他只是給了你一把鑰匙,門是你自己推開的。”
會議結束后,方國棟在走廊裡叫住了我。
“蘇念。”
“方主任。”
“報告寫得很好。你舅舅沒看走眼。”
“謝謝方主任。”
“明年廳裡有一個出國考察的名額,產業經濟方向。我推薦你去。”
“我……”
“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你舅舅年輕時也出去過,回來之后整個人的格局都不一樣了。”
年底,我獲評省發改委年度優秀公務員。
評選結果公布的那天,我媽打電話來。
“念念,過年回不回來?”
“回。”
“你舅舅說讓你帶點省城的桂花糕回來,他想吃。”
“好。”
“對了,有個叫顧言深的年輕人,過年來不來你舅舅家?”
“……為什麼問這個?”
“你舅舅說讓他過年來家裡吃飯。我就是問問要多做幾個菜。”
“媽,你想說什麼就直說。”
“我什麼都沒說。就是你也不小了,該考慮個人問題了。”
“媽!”
她笑著掛了電話。
過年那天,我帶著桂花糕回了老家。
舅舅的身體恢復得不錯,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春晚。
我媽在廚房忙活。
門鈴響了。
我去開門。
顧言深站在門口,手裡拎著兩瓶酒和一盒點心。
“你舅舅讓我來的。”
“我知道。進來吧。”
他進門之后,先去書房看了舅舅。
兩個人在書房裡待了半個小時。
出來的時候,舅舅的表情很滿意。
吃年夜飯的時候,一桌子人——我、我媽、舅舅、顧言深。
我媽的菜做了十二道。
舅舅喝了一小杯酒。
顧言深吃了三碗飯。
飯后,我在陽臺上透氣。
顧言深走過來。
“你舅舅剛才跟我說了一件事。”
“什麼?”
“他說,他這輩子做得最正確的一件事,就是讓你來打掃衛生。”
我靠在陽臺欄杆上。
“那你覺得呢?”
“我覺得——”他看著遠處的煙花,“他做得最正確的事,是收了你這個外甥女。”
“你這算誇我還是誇他?”
“都誇。”
煙花在夜空裡炸開。
五顏六色的光映在他的側臉上。
“蘇念。”
“嗯?”
“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
我站在那裡,看著煙花。
想起兩年前第一次來舅舅家時的場景。
那時候我拎著一個塑料桶,裡面裝著抹布和清潔劑。
舅舅打開門,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襯衫。
“來了?先擦書房。”
我以為那只是一次普通的打掃衛生。
我不知道那扇門后面,藏著一條我從未想象過的路。
從一個工人家庭的普通女孩,到省發改委的副處長。
從拿拖把的手,到寫省長發言稿的手。
這條路的起點,是我媽的一句話——
“你舅舅一個人住,家裡髒得跟狗窩似的,你去幫忙收拾收拾。”
而終點在哪裡,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路還很長。
而我已經不怕走了。
三年后。
省發改委綜合處處長:蘇念。
三十歲,正處級。
全省最年輕的正處級女幹部。
消息出來的那天,我接到了舅舅的電話。
“念念。”
“舅舅。”
“你今天晚上有空嗎?來家裡吃飯。”
“好。”
“言深也來。”
“好。”
到舅舅家的時候,門是敞開的。
客廳裡坐了幾個人。
周德勝來了。
李長河來了。
韓志遠來了。
方國棟也來了。
他們看到我進來,不約而同地站了起來。
“蘇處長!”
周德勝笑著拍了拍手。
“當年那個在老陸家擦地板的小姑娘,現在是正處級了。老陸,你這輩子最得意的事,不是在省廳幹了二十年,是養出了這麼個外甥女。”
舅舅坐在他那把舊藤椅上,笑了。
笑容比任何時候都舒展。
“她自己的本事。”
顧言深站在我旁邊。
他沒說話,但手輕輕握了一下我的手。
我沒有躲開。
那天晚上,我端著茶杯站在舅舅的陽臺上。
樓下的小區還是那個不起眼的小區。
路燈昏黃,樹影搖晃。
一切都沒變。
又一切都變了。
我想起趙婉如最后跟我說的那句話。
“你身后站著的人,布局比我們所有人都早十年。”
不對。
不是布局。
是愛。
一個舅舅對外甥女的愛。
一個退休老人對年輕一代的期望。
一杯茶、一句問話、一次擦地板的機會——
足以改變一個人的一生。
我放下茶杯,走回屋裡。
“舅舅,下周我來給你打掃衛生。”
他抬頭看我。
“你現在是正處級了,還打掃衛生?”
“這間屋子的衛生,只有我打掃得最幹淨。”
他笑了。
笑聲裡有三十八年的風雨。
也有一個老人對后輩最樸素的驕傲。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