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熹兒似乎感覺到了什麼,擔憂的看了我一眼。
我對他扯出一個安撫的笑容,“沒事。”
我低聲對他說,也像是對自己說。
從李臻罵出那兩個字開始,我心裡最后的不舍和猶疑,也徹底煙消雲散了。
這輩子,我和李臻,從此再無瓜葛。
春桃跑去后沒多久,皇上就來了,臉色很不好看。
一起跟來的還有皇后,她大概是被匆忙叫來的,發髻都有些松了。
我和熹兒還湿漉漉地跪在地上。
李臻也跪在一旁,低著頭,身子微微發抖。
皇上問了情況。
那幾個太監自然不敢隱瞞,支支吾吾地也說了實情。
“孽障!”皇上盯著李臻,聲音帶著壓不住的怒意,“殘害手足,小小年紀,心思竟如此歹毒!誰教你的?!”
李臻哇的一聲哭了出來,邊哭邊喊:“父皇饒命,兒臣知錯了。”
皇后想要幫李臻說話,被皇上先一步打斷。
“皇后!”皇上語氣嚴厲,“這就是你教出來的好兒子?公然謀害兄長,身邊還跟著一群助紂為虐的奴才!你這個做母后的,是如何管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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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臉一白,立刻跪了下來,不敢再辯。
最后,皇上發落了。
五皇子李臻,禁足於自己宮中三個月,罰抄四書五經各一百遍,無旨不得出。
皇后,也因管教不嚴,教子無方,被罰了半年的月例,在自己宮裡反省半月。
這懲罰,說重不重,說輕不輕。
可對皇后而言,卻是丟盡了面子。
回到錦瑟軒,我趕緊讓人備了熱水,盯著熹兒泡了個熱水澡,又灌他喝了驅寒的姜湯。
太醫來看過,說沒什麼大礙,就是受了涼,開了幾副溫和的方子。
折騰到晚上,熹兒的臉色總算好看了些。
我坐在床邊,像往常一樣,給熹兒擦頭發。
擦著擦著,熹兒忽然伸出手,輕輕拉住了我的一只袖子。
我停下動作,低頭看他。
“娘,”熹兒聲音細細的,“你今天不該為了我,得罪皇后娘娘的。”
我沒想到他會說這個。
我放下布巾,在熹兒床邊坐下。
我摸了摸熹兒的臉頰,“說什麼傻話,有人欺負你,我這個當娘的,難道要眼睜睜看著嗎?”
熹兒沒說話,只是看著我,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困了,想要催他睡覺。
他才又開口,聲音很輕,卻很認真:
“娘,我會幫你獲得父皇的恩寵的。”
那之后,熹兒真的開始幫我了。
他說:娘,你得讓父皇注意到你,喜歡你,皇后現在記恨我們,只有父皇的恩寵能讓她稍微忌憚,不敢對你動手。
熹兒不知從哪裡打聽來許多皇上的喜好。
比如,皇上偏愛天青色,覺得清爽。
於是,熹兒翻箱倒櫃,把我所有的天青色衣裳找出來,讓我穿上。
他又說,皇上批閱奏折到戌時,常會去御花園漱玉亭散散心。
這天傍晚,熹兒就開始忙活。
他讓我換上天青色的衣裳,戴上一支簡單的玉簪。
我像個木偶似的被他擺布,看著鏡子裡略顯陌生的自己,有點不自在。
“熹兒,這樣……能行嗎?”我小聲問,實則心裡沒底。
我這輩子都沒幹過這種偶遇皇上的事。
熹兒退后兩步,像個小大人似的仔細打量我,點點頭:“能行,娘,你信我。”
天色剛擦黑,熹兒便拉著我,來到了漱玉亭。
我們倆蹲在臺階下,熹兒小聲叮囑我注意事項:“等會兒父皇來了,你就去亭子裡彈琴,一定要記住我教你的譜子,別亂彈……”
熹兒說得認真,條理清晰。
可我聽著他細細碎碎的叮囑,竟生出一點困意,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熹兒看向我,眉頭皺著,“娘!你到底有沒有在聽?父皇就快來了!”
看著他這副小大人般操心的模樣,我忍不住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發頂:“知道了知道了,小機靈鬼,娘聽著呢。”
我有點好奇,又有點心疼,“你這些,都是從哪兒學來的?”
聞言,熹兒臉上的嚴肅,忽然凝滯了一下。
他不再看我,略微垂了眉眼,聲音沒什麼情緒:
“當初,我娘,憐妃娘娘爭寵的時候,就是這麼做的。”
聽到熹兒這話,我一下子清醒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接,只能幹巴巴地低聲說:“放心,娘、娘會給你爭氣的。”
正說著,便見遠處傳來微弱的燈光。
是皇上。
熹兒在背后輕輕推了我一下,“娘,快去,按我說的做!”
我深吸一口氣,抱著琴先一步進了亭子。
我剛坐下沒一會兒,便聽見身后的腳步也停了下來。
應當是皇上過來了。
我心跳如擂鼓,按照熹兒教的,沒有立刻回頭。
深吸一口氣,手放上了琴弦。
就在這時,我卻起了一身的冷汗。
由於太過緊張,我竟是把熹兒教我彈琴的步驟全忘了。
可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我也不想讓熹兒,覺得我不如她生母。
我心下一橫,開始亂撥琴弦。
刺耳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突兀。
這調子就連我都聽不下去,可我越是著急,手下越是混亂,聲音越是刺耳難聽。
我急得額頭冒汗,心裡懊惱極了。
完了,這下丟人丟大了,肯定把事情搞砸了。
熹兒費心安排,我卻這般拖他的后腿。
就在這時,身后忽然傳來一聲輕笑。
那笑聲不高,在安靜的夜裡卻清晰得很。
我渾身一僵,手指停在半空,硬著頭皮轉過身,看向身后的皇上。
皇上臉上還帶著未散的笑意,他往前走了兩步,語氣帶著明顯的調侃:
“愛妃彈的曲子倒是別致,朕聽了這許多年琴,竟是無一處是對。”
我聽到皇上的調侃,臉騰地一下燒了起來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果然是在笑話我。
“起來。”皇上語氣裡還帶著笑意。
我手足無措地站起來,低著頭,不敢看他。
皇上坐下后,一把將我拉進他的懷中,從后面環住我,手掌覆上了我的手背。
我渾身一僵,呼吸都屏住了。
皇上握著我的手指,輕輕撥動了一根弦,又帶著我的手指移到另一根弦上。
他就這樣,把我圈在懷裡,手把手的教我彈琴。
皇上的氣息拂過我耳邊,帶著淡淡的龍涎香。
我腦子亂哄哄的,根本聽不進皇上在講什麼,只覺得被他碰過的手指像是燒著了,臉頰也燙得厲害。
勉強跟著撥了幾下,依舊不成調子。
“算了算了,”我實在撐不住了,小聲嘟囔,“我不學了,我根本就學不會的……”
皇上停了下來,沒再繼續教我,可卻手臂穿過我膝彎,把我打橫抱了起來。
我驚呼一聲,下意識地抓住他胸前的衣襟。
“學不會便不學了。”他抱著我,穩步走出亭子,“朕教你些別的。”
當晚,他宿在了錦瑟軒。
侍寢對我來說其實很陌生。
上一世僅有那一次,記憶早已模糊。
整個過程,我緊張得像個木頭,幾乎都是皇上主導。
侍寢結束后,皇上將摟在懷中,下巴抵著我的額頭。
黑暗中,他的聲音低沉又帶著一絲沙啞:“愛妃,你很特別。”
我沒吭聲,心裡茫然。
特別什麼?特別窩囊,特別沒用嗎?
他仿佛知道我在想什麼,笑著解釋,“朕是說,你和宮裡其他人,都不大一樣。”
我想起熹兒之前一邊給我挑衣服,一邊很篤定地說:“娘,你身上有別人都沒有的東西,父皇一定會注意到。”
是什麼呢?
我重活了一輩子,又莫名其妙得了這第二次機會,可我還是不知道,我到底哪裡特別。
2.皇上的賞賜就送到了錦瑟軒。
綢緞和珠寶擺滿了外間的小桌子。
管事的太監滿臉堆笑,說著吉利話。
等人走了,我看著那一桌子閃閃發亮的東西,一臉興奮。
我讓春桃幫忙,把那些首飾珠寶,抱進裡間。
熹兒正坐在窗下的書案前寫字,腰背挺得筆直。
“熹兒!快看!”我拿起一匹水紅色的錦緞在他身上比劃,“喜歡這個顏色不?給你做件春衫!還有這個——”
我又拿起一支珍珠簪子,“這個留著,以后給你媳婦當聘禮!”
熹兒停下筆,抬起頭。
他沒看那些東西,先看了看我。
臉上沒什麼高興的表情,反而蹙著眉。
“娘,”他聲音有點嚴肅,“這些是父皇賞給你的,你應該自己留著,做些新衣裳,打幾件時興首飾,你打扮得好看了,父皇才會更喜歡你。”
我被他這小大人的語氣逗樂了,將他從凳子上抱在懷裡,用臉蹭了蹭他的臉頰。
“你怎麼每天操心這些,跟個小老頭似的。”我笑著說,“娘有衣裳穿,舊點怕什麼,這些好東西,不留給你留給誰?”
他在我懷裡扭了扭,沒掙脫,耳尖卻慢慢紅了起來。
“可是,”他還想說什麼。
“沒有可是。”我打斷他,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娘的東西,就是你的。娘這輩子,就你一個孩子,不給你給誰?”
熹兒抿了抿嘴唇,認真的看了我好一會兒。
然后,他移開目光,看向桌子上那些賞賜,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堅定:
“那就先讓春桃姑姑收進庫房吧,等兒臣長大了,一定十倍、百倍地還給您。”
沒幾日,皇后在御花園辦了賞花宴,各宮妃嫔和皇子公主們都來了。
熹兒說,皇上近來似乎對我有了點興趣,要趁熱打鐵。
去之前,熹兒拉著我,認真地叮囑:“娘,如果今天五皇子當眾為難我,你什麼都別說,只管哭就好,父皇看見了,一定會心疼您,這樣對我們以后有好處。”
我點點頭,表示記住了。
熹兒似乎還是不放心,又強調了一句:“您一定要按我說的做,千萬別衝動。”
御花園裡很熱鬧,花團錦簇。
宴會到了一半,大家都三三兩兩地散開賞花說話。
我正站在一叢芍藥邊上欣賞,忽然聽見不遠處傳來吵鬧聲。
是李臻。
他正用力推搡著熹兒,嘴裡嚷著:“把我的香囊還給我!你這個小偷!你敢偷我的東西!”
熹兒被他推得后退了幾步,低著頭不說話。
周圍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去。
我心頭一緊,想起熹兒的囑咐,趕緊走過去。
李臻一看到我,立刻揚起下巴,“慕嫔娘娘,看看你養的好兒子,手腳不幹淨,竟然偷我的香囊!”
他語氣裡的嘲諷毫不掩飾,仿佛在說,看吧,你選的這個兒子,就是這麼下作。
李臻見我不說話,以為我心虛了。
他走近兩步,壓低聲音對我說:“慕嫔娘娘,我知道你心裡還是想認回我這個兒子的。只要你當著大家的面,把李允熹這個野種趕走,我就勉強允許你,以后可以給我送點吃的。”
我看著李臻那張稚氣未脫,卻寫滿算計的臉,直覺得荒唐又可笑。
我沒理他,而是徑直走到熹兒身邊,拉住他的手。
我才看向李臻,語氣堅定:“五皇子慎言,熹兒是我的兒子,我清楚他的品性。他絕不會偷拿別人的東西。”
我頓了一下,冷冷道:“還有,熹兒永遠是我的兒子,我也只有他這一個兒子。”
李臻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瞪大眼睛,氣得話都說不利索:“你!”
這時候,皇上聞聲走了過來,詢問緣由。
我拉著熹兒跪下,搶先一步開口,“回皇上,五皇子說熹兒偷了他的香囊,熹兒絕不會偷盜,這分明是誣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