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李臻梗著脖子,大聲道:“我沒有誣陷!他就是偷了我的!”
他從懷中拿出香囊,“父皇您看,這就是我的香囊!”
我眼睛微微瞪大。
這枚香囊,的確是李臻的,而是我親手給他做的。
可我明明看到,李臻嫌惡的把香囊丟了,又怎麼會突然帶在身上?
我很快就想明白了。
這是李臻計劃好的,他故意陷害熹兒,就是要讓我親眼看著,我選的樣子,性子是如何的卑劣,如何的不如他。
我深吸一口氣,攥緊拳頭。
先前熹兒叮囑我的話,已然被我拋在了腦后。
我上前一步,將熹兒護在身后:“皇上,五皇子在撒謊,這分明是我給熹兒做的香囊!”
說著,我從懷裡掏出個一樣的香囊,就連針法都如出一轍。
我當初繡這兩個香囊,便是想著我和李臻各戴一個。
如今,剛好排上了用場。
皇上看著兩個一樣的香囊,目光陰沉的掃向李臻:“這,你怎麼解釋?”
李臻大概沒想到我會說謊,臉上浮現憤怒,指著我道:“明明就是你給我做的!你說讓我帶在身上!為什麼現在誣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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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李臻生母這件事,在宮中不是秘密。
我給他送過香囊,找幾個奴才仔細盤問,也能查到。
我並未隱瞞,而是直接承認:“臣妾的確給五皇子送過香囊,不過那已經是兩年前的事了。”
我微微垂眼,“五皇子或許是見這香囊眼熟,又或是記混了,才誤以為是自己的,一時情急,冤枉了兄長,想必並非有意。”
我把錯全攬到了自己身上。
皇后目光立刻掃了過來,帶著警告:“慕嫔,臻兒是本宮的兒子,你私下討好臻兒,私相授受?是想幹什麼?”
皇上的臉色也沉了下來,大概覺得我給李臻送香囊,是在挑戰皇后的權威,讓他為難。
他看了我一眼,語氣帶著不耐:“行了!既是誤會,說開便是。慕嫔,你既已養育允熹,便好生教導他,安分守己,莫要再生事。”
“是,臣妾謹遵皇上教誨。”我跪下福禮,然后拉起熹兒,默默退出了御花園。
回到錦瑟軒后,一進屋,熹兒的臉終於垮了下來。
“娘!”他聲音有點急,“你為什麼不按我說的做?這下好了,父皇覺得你不安分,皇后更恨你,父皇好不容易對你有的那點興趣,全白費了!”
我看著熹兒為了我又氣又急樣子,心中一陣暖意。
我蹲下身,扶住他的肩膀,認真地說:“熹兒,也許你的法子是對的,但是娘做不到。”
我笑了笑:“娘看著你被人潑髒水指著鼻子罵小偷,娘沒辦法只是站在旁邊哭,裝可憐。娘當時心裡只有一個念頭,誰也不能欺負我兒子。”
熹兒愣住了,呆呆地看著我,眼眶忽然有些發紅。
“胡鬧……”他別開臉,小聲嘟囔了一句。
我把熹兒輕輕摟進懷裡,拍著他的背。
“傻孩子,”我低聲說,“在娘這裡,沒有什麼,比你被人欺負了,更重要。”
熹兒被我抱在懷裡,突然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把臉埋在我肩窩,聲音帶著哽咽:“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她從來都不會這樣……”
我知道熹兒說的是誰。
是那個能利用熹兒來爭寵的生母。
我心裡又酸又疼,輕輕拍著熹兒的背:“好了,不哭了,都過去了。以后可不能為那些事犯傻,皇上的寵愛,對娘來說,一點都不重要,你好好的,比什麼都強。”
熹兒埋在我的肩頭,悶聲點了點頭。
當晚夜裡,熹兒突然發起了高燒。
我急得不行,守在他床邊,用冷水帕子一遍遍給他敷額頭。
熹兒迷迷糊糊的,忽然伸手抓住我的手腕,抓得很緊。
眼睛都沒睜開,卻含糊地念叨:“娘,去去請父皇來,就說我病了,父皇就會來看我,說不定今晚就歇在這兒了,你能、能有機會……”
我聽得一愣,隨即明白過來,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我俯身,貼上他滾燙的額頭:“傻孩子,胡說什麼呢,你都病成這樣了,娘哪還有心思想那些?”
熹兒在我懷裡不安地扭動,斷斷續續地囈語:“有用的,以前她都是這樣,想讓父皇來,就讓我泡在冷水裡,泡到發燒,父皇就來了,她也有賞賜了……”
我聽得心如刀絞,把熹兒緊緊抱在懷裡,眼淚怎麼都止不住。
我沒想到,憐妃為了爭寵,竟然會做到這種地步。
更沒想到,熹兒之前過得竟是這樣的生活。
我抱著熹兒,哽咽道:“熹兒,不說了,都過去了,娘在這裡,以后都在。”
我一遍遍重復,像在念一個承諾。
熹兒沒哭出聲,只是把臉深深埋在我肩窩,身體在我懷裡發抖。
過了很久,他才悶悶地開口:“娘,你跟她,不一樣。”
熹兒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回憶。
“你給我做新衣裳,是怕我冷,凍著了。”
“你給我留糕點,是怕我在上書房餓了,沒力氣。”
“你現在守著我,是怕我難受,病得厲害。”
說完,熹兒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昏睡過去了。
可熹兒卻忽然又抬起頭。
眼睛卻亮得驚人,直直地看著我。
“娘,”他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你想不想當皇后?”
我被熹兒問得一愣,完全沒料到他會說這個。
我下意識地搖頭,脫口而出:“當皇后做什麼?要管那麼多人,那麼多事,多累啊。娘有你就夠了,光照顧你,娘都覺得時間不夠用呢。”
熹兒看著我,眼神很認真,認真得不像個九歲的孩子。
“可是娘,我想讓你當皇后。”他抓住我的手指,“你當了皇后,就沒人敢欺負你了。”
我那時只當熹兒是燒糊塗了,或是小孩子心性,隨口一說,並沒當真。
可熹兒卻好像真的放在了心上。
他開始很認真地“教”我。
不知從哪裡弄來幾首皇上近來做過的詩,還有皇上稱贊過的幾幅畫的摹本,讓我偷偷地臨,悄悄地背。
他叮囑我,千萬別讓人知道,尤其是皇上。
他還告訴我,前朝哪位尚書大人正得勢,哪位將軍失了聖心。
后宮裡,哪個妃子的娘家哥哥升了官,哪個老太監是某位娘娘的眼線。
我聽得頭暈,學得吃力,有些根本記不住。
但看著熹兒充滿期待的眼睛,我不想讓他失望,只能硬著頭皮,他教一點,我學一點。
熹兒自己更用功。
去上書房比誰都早,背書比誰都快,騎射也練得刻苦。
很快,宮裡人都知道,四皇子李允熹雖然沉默寡言,但功課是頂好的。
熹兒十二歲那年,皇上親自考較眾皇子功課。
熹兒對答如流,引經據典,皇上聽了,臉上露出難得的笑容,當場誇了他好幾句。
考完第二天,聖旨就到了錦瑟軒。
皇上說我“教子有方,溫良賢淑”,晉我為慕妃。
我晉為慕妃,心裡自然是高興的。
那天下午,我正和熹兒在院子裡吃新做的桂花糕,說說笑笑。
突然,宮門被推開,皇后帶著一大群人闖了進來。
她,直接讓人把我按住,“慕妃慕雲舒,私通外男,穢亂宮闱!給本宮拿下!”
我手裡的糕點掉在地上,“皇后娘娘!臣妾沒有!冤枉啊!”
“冤枉?”皇后冷笑,一揮手。
她身后的嬤嬤立刻拿出一個白色絲綢帕子,上面繡著鴛鴦,角落裡還繡了一個舒字。
皇后道:“這是從你寢殿枕頭下搜出來的,陌生男子的東西!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敢狡辯?”
我根本不認得那帕子,更不知道上面怎麼會有我的字。
我百口莫辯,被那些嬤嬤粗魯地拖出了錦瑟軒,一路押到了皇上面前。
皇上坐在那裡,臉色陰沉得可怕。
皇后把帕子呈上去,又拉出兩個我宮裡的小太監,哆哆嗦嗦地作證,說曾看見“形跡可疑的男子”在錦瑟軒附近出沒。
我跪在地上,只會哭,反復說:不是我、我沒有、臣妾冤枉。
皇上看著那帕子,又看看我,眼神越來越冷。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地跟來的熹兒忽然走上前,在我身邊跪下。
他臉上沒有驚慌,只有與年齡不符的冷靜。
“父皇,”他聲音清晰,“這帕子的料子,是江南今年新貢的雨花錦,數量極少。內務府的記錄應當有,這批錦緞,只賞賜給了皇后娘娘以及幾位年長的皇子。”
熹兒抬眸,眼神不卑不亢:“兒臣與母妃,從未得過此等賞賜,父皇一查便知。”
說罷,熹兒又拿出幾張我平日練字的紙,和那帕子角上繡的舒字並排放在一起。
“父皇請看,母妃的字跡,是兒臣親手教的,是梅花小楷,工整流暢。而這帕子上的繡字,略顯稚嫩,絕非同一人所出。”
對比之下,差異一目了然。
我寫的字根本沒那麼醜。
皇上的目光從跪在地上哭的狼狽又茫然的我身上,移到皇后臉上。
他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皇后,此事,你如何解釋?”
皇后當然不知道,我能寫出像樣的字,全是熹兒這些日子盯著我,一筆一畫練出來的。
皇上派人一查內務府,果然,那珍貴的雨花錦,根本沒賞過我。
再比對字跡,差異明顯。
這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陷害。
而這場陷害的矛頭,處處指向皇后。
真相大白,皇后癱軟在地,面無人色,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皇上勃然大怒。
結發多年,管理后宮的皇后,竟用如此下作手段構陷妃嫔,簡直駭人聽聞。
聖旨很快下達,皇后被廢,打入冷宮。
我因無辜受冤,受皇上憐惜,下旨晉我為貴妃,暫時代掌六宮事宜。
晚上,我抱著熹兒,心裡又踏實,又覺得像做夢。
“熹兒,你怎麼這麼厲害?”我摸著他的頭發,“你真是娘的福星,自從有了你,娘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了。”
熹兒靠在我懷裡,小聲說:“娘,是你命好,是你給了兒臣福氣,兒臣才能有機會。”
我笑了,親了親熹兒的額頭,把他哄睡了。
第二天上午,我剛處理完幾件宮務,正準備歇會兒。
外面宮女進來稟報,說五皇子李臻在外面,想求見我。
我讓宮女帶李臻進來。
李臻一進門,就“撲通”一聲跪下了。
他看起來瘦了不少,眼睛紅紅的,抬頭看著我,聲音帶著哭腔:“娘,兒子知錯了,您接兒子回來吧,以后我一定好好孝順您,再也不惹您生氣了!”
李臻跪在地上,說得情真意切,眼淚直流。
我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這張臉,和我有幾分相似,此刻寫滿了哀求和悔恨。
可我腦子裡閃過的,卻是前世他灌我毒酒時冷漠的臉,還有他罵我“賤人”時那怨毒的語氣。
李臻見我沉默,以為我動搖了。
膝行幾步上前,聲音更軟了:“娘,我是您身上掉下來的肉啊,您忍心看我在冷宮那邊,無依無靠嗎?您接我回來,我們母子團聚,不好嗎?”
我輕輕避開了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五皇子,”我聲音平靜,“你說錯了。你的母親,是前皇后,不是我。”
李臻臉上的哀求和淚水瞬間僵住,變成了錯愕。
我看著他,繼續說:“我的兒子,從始至終,只有一個,他叫李允熹。”
李臻呆呆地看著我,過了幾秒,他猛地反應過來,表情憤怒。
“李允熹她就是個野種!”他聲音尖厲起來,“我才是你親生的,你放著親生兒子不要,去要一個來路不明的野種?你瘋了嗎!”
我不想再聽了。
那些惡毒的咒罵,和前世重疊,只讓我覺得疲憊和厭惡。
“送五皇子出去。”我對旁邊的宮女說,然后轉過身,不再看他。
宮女上前,強硬地請李臻離開。
李臻掙扎著,惡毒的咒罵在身后響起:“慕雲舒!你會后悔的!我恨你!我永遠不會原諒你!”
我沒有回頭。
宮女關上了殿門,將那些不堪的聲音隔絕在外。
自那之后,李臻天天來我宮門外求見。
有時候是早晨,有時候是傍晚。
他沒有再像第一次那樣失態,而是不吵不鬧,只說想給我請安,說知道錯了。
我一次都沒見。
這樣連續過了一個月。
那天下午,李臻又來了。
宮女照例要去回絕,他卻叫住宮女,遞過來一個精致的食盒。
他說,他以后不會再來了,這盅燕窩,是他親手熬的,算是對我生育之恩的一點報答。
宮女把食盒和話帶了進來。
我聽著,心裡說不出什麼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