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生育之恩,是啊,我到底是他的生母。


看著那盅還溫熱的燕窩,我心軟了一瞬。


心裡想著,收下吧,收了或許他就真的S心,不再來了。


這宮裡,少一樁麻煩,也是好的。


我讓宮女把燕窩拿進來,放在桌上,盛了一碗。


正要喝時,熹兒剛好下學回來,她聽說是李臻親手做的,便也盛了一碗要喝。


和我萬萬沒想到。


李臻在燕窩裡下了毒。


熹兒中毒了。


太醫在屋裡忙來忙去,灌藥,施針,折騰了三天三夜,熹兒才醒過來。


皇上知道了緣由后震怒,直接下旨,將李臻廢為庶人,押入天牢,永世不得出。


熹兒身上的毒慢慢清了,但傷了元氣,養了快兩個月,臉色才好轉些。


就在熹兒差不多好全的時候,皇上卻又突然病倒了。


病得很急,很重,太醫查不出具體病因。


皇上一會兒清醒,一會兒說明話。


我作為如今位份最高的貴妃,不得不去侍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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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清醒時,會迷迷糊糊拉著我的手,嘴裡念叨些聽不清的話。


就這麼拖了幾個月。


有天,皇上的精神突然好了很多,臉色甚至有了點紅潤。


他把我叫到床邊,讓我坐下。


皇上看著我,又看看守在一旁的熹兒,聲音有些虛弱,“朕的身子,自己清楚。有些事,該定了。”


他喘了口氣,繼續說:“允熹這孩子,沉穩聰慧,仁孝有加,是太子的不二人選。朕已擬好旨意,立他為太子。”


我心裡一跳,看向熹兒。


熹兒垂著眼,跪了下來。


皇上又看向我:“這些年,委屈你了。教子有功,性情溫良,堪為后宮表率。朕會下旨,立你為后。日后,你要好好輔佐太子。”


皇上說完這些,好像用盡了力氣,疲憊地閉上眼睛,揮揮手,讓我們出去。


第二天一早,喪鍾就敲響了。


皇上駕崩了。


國喪結束后,熹兒登基,那年他十三歲。


我成了太后,搬進了慈寧宮。


日子過得很快,一轉眼又是十年。


熹兒行了弱冠之禮,長成了英挺的青年。


我也三十多歲了。


那天傍晚,熹兒來慈寧宮請安。


飯后,他陪我到宮城的高臺上散步,夕陽的餘暉把整座皇城染成暖金色。


熹兒停下腳步,手扶著漢白玉欄杆,望著遠處連綿的宮牆。


過了好一會兒,熹兒才開口,“母后,這天下,如今是朕的天下。可朕總覺得,這天下,是您給朕的。”


我站在他身側,聞言笑著搖了搖頭:“又胡說,這江山是你自己穩住的,是你每日批閱奏章、勤政愛民得來的。是你自己英明,與哀家何幹?”


熹兒轉過頭來看我。


十年的帝王生涯,讓他眉眼間褪去了少年的青澀,沉澱出沉穩的威儀。


可他看著我的眼神,卻依稀還有幾分舊時的依賴。


“不是胡說。”他語氣認真,“沒有您當年在御書房,越過所有人,指向我的那一下,我如今,恐怕早已是北郊亂葬崗裡,一具無人記得的枯骨了。”


晚風忽然大了些,帶著深秋的涼意。


熹兒很自然地解下自己身上大氅輕輕披在我肩上,又低頭仔細地幫我系好頸間的帶子。


他的動作熟練而自然,好像做過千百遍。


“風大了,仔細著涼。”他伸手,輕輕扶住我的手臂,“回屋吧,母后。”


我攏了攏帶著他體溫的大氅,點點頭,任由他扶著,慢慢走下高臺。


回廊下的宮燈次第亮起,將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微微側頭,看著熹兒俊朗的側臉,忽然有些恍惚。


我似乎透過他,看到了許多年前,那個站在御書房角落裡,瘦骨嶙峋的九歲孩子。


玉階之下,曾是深淵,是絕境。


可就是這個孩子,用他那稚嫩卻異常堅定的手,拉住了墜入絕望,心灰意冷的我。


然后,一步一步,扶著我,穿過了深宮無數的明槍暗箭,走到了這無人之巔。


腳下,是如畫江山,身側,是圓滿安寧。


我叫李允熹,母親是憐妃。


她我見過第二蠢的女人,滿腦子都只想獲得父皇的寵愛,甚至利用我想要綁住父皇的心。


可帝王之心,最是難測。


最后她戴罪入獄,一杯毒酒S了。


我見過最蠢的女人,是慕雲舒。


一開始,我選她做我母妃,是因為沒得選,或者說,她選我當她的兒子,是她沒得選。


御書房裡那麼多皇子,只有我這個生母早逝、人人厭棄的老四,是她最好的選擇。


她指著我的時候,我看見她眼睛紅著,眼神有點空,又帶著點豁出去的莽撞。


我心裡冷笑,又攤上了一個蠢女人。


宮裡都說,慕貴人懦弱,不會爭寵,連自己兒子都護不住。


她選我大概是想顯得自己善良,或者,純粹是蠢,挑了個最沒用的。


后來,我被他帶回錦瑟軒,她給我擦洗身子,看見我背上的傷,哭得稀裡哗啦。


我告訴她這是摔的,她居然信了,或者說,她假裝信了。


她摸著我的頭,說以后這就是我家,她是我娘。


那雙手很軟,也很暖,可我只覺得假。


宮裡哪有平白無故的好?


她對我好,無非是指望我以后有點出息,能給她養老。


不過都是互相利用罷了。


她給我安穩,我給她掙條出路。


我開始盤算著,怎麼用她不太靈光的腦子,和我從生母那裡學來的爭寵手段,讓我們倆在這吃人的地方,活得稍微像樣點。


我教她穿衣,教她彈琴,教她偶遇父皇。


她根本就學不會,還常走神,有時候我急了說她,她就對我傻笑,一點兒脾氣沒有。


我想,真是夠笨的,但好在聽話。


她呢,她會給我做糕點,針腳蹩腳地給我縫衣服,把父皇賞的所有好東西都推到我面前,眼睛亮晶晶地說都留給我娶媳婦。


她自己穿著半舊的衣裳,卻總怕我冷著餓著。


夜裡我做噩夢,她會過來抱著我,輕輕拍我的背,哼著不成調的兒歌。


那懷抱,和我生母的完全不同。


我生母抱我,只在父皇面前,手臂僵硬,笑容虛假。


而她抱我,只是因為我是熹兒,是她的兒子。


可仍然覺得,這些是她在做戲。


變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也許是從她跳下那個冰冷的池塘開始。


李臻推我下去,那幾個太監轉過身裝作沒看見。


我知道她在附近,正常情況下,她一個什麼都不會的宮妃,應該站在河邊,慌亂的去找人請父皇,做足了柔弱樣子,那樣才能惹父皇憐惜。


可她想都沒想就跳了下來。


水那麼冷,她撲騰得比我還沒章法,卻SS抓著我。


上岸后,李臻裝可憐,她沒像以前那樣心軟,而是沉著臉,讓人去請父皇。


可我明明看到,她擋在我身前,背雖挺得筆直,卻攥著拳頭,偷偷在發抖。


還有御花園那次,我提前設計好,營造出李臻陷害我偷東西的假象,到時候我再拿出證據,換取父皇的憐惜。


我甚至還提前告訴了她,讓她別爭,只管哭。


可她緊緊拉著我,直視著李臻,清清楚楚地說:“我的兒子,只有熹兒。”


她眼裡的光,是我從未見過的硬氣。


回宮后我氣她沒按計劃來,她卻抱著我說,看不得我受委屈。


我心裡某個冰封的角落,好像咔嚓裂了道縫。


這晚,我發燒了,迷迷糊糊拉她我說,讓她去請父皇。


我說,我生母以前常讓我生病,用來爭寵。


她不聽,只是抱著我說,她沒空,只想守著我。


她把我摟得那麼緊,眼淚滾燙地落進我脖子裡,一遍遍的安撫我說“都過去了”。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背上那些陳年的鞭傷,都不那麼疼了。


她說她不想當皇后,嫌累,有我就夠了。


可我想讓她當。


只有站在最高的地方,才沒人能再看輕她,欺負她。


我開始認真謀劃,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把她推上去。


我念書、習武,在父皇面前掙表現,小心地結交能用的人。


同時更仔細地教她,怎麼不經意地讓父皇更喜歡她一點。


她是我計劃裡最重要的一環,也是最脆弱的一環,我必須把她護得牢牢的。


皇后陷害她私通,那拙劣的局,我一眼就看穿了。


在父皇面前拆穿時,我冷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看著她嚇得蒼白的臉,我只有一個念頭:誰再想動她,我就把誰S了。


她成了貴妃,李臻來搖尾乞憐,被她幹脆地拒之門外。


我心裡脹滿了一種陌生的情緒,大概是高興?


她選了我,毫不猶豫。


可我沒想到,李臻敢下毒。


那盅燕窩,我聞出了不對,但我還是義無反顧的喝了下去。


因為只有這樣,才能徹底除掉李臻。


我中毒了。


昏迷中,我好像總能聽到她的哭聲,感覺到她顫抖的手握住我。


吵S了,總是哭哭啼啼的。


但我知道,我不能S。


我S了,這個笨女人,肯定又要被人欺負S了。


不過幸好,我熬了過來。


父皇因此震怒,處置了李臻。


很好,又一個障礙沒了。


可,她仍舊沒有如我料想那樣,做到皇后的位置。


如今后位空虛,她是后宮唯一的貴妃。


恰好,這時父皇突然病倒了,來勢洶洶。


我侍疾時,看他混沌的眼睛偶爾掠過她,還會流露出些許復雜的、讓人不安的神色。


父皇老了,多疑,反復。


今日能對她委以重任,焉知明日不會因別人的挑撥,再度冷落她,甚至……廢棄她?


這深宮,皇帝的寵愛薄如蟬翼,唯有權力,實實在在。


我不能讓她再冒任何風險,一絲一毫都不行。


所以,我將毒藥加入了父皇喝的參湯李,親手喂給父皇。


父皇喝下,很快陷入昏睡,呼吸漸漸微弱。


我坐在龍榻邊,看著父皇迅速灰敗下去的臉,守了他最后一夜。


心裡想的卻是:好了,再也沒有人能隨意決定她的命運,給她委屈受了。


皇后之位是她的,太后之位是她的,這天下最尊貴的女人的位置,是她的了。


我會把這天下打理得穩穩當當,送到她手裡,不,是捧到她腳下。


登基后,我把她安置在離我最近的慈寧宮。


她總說我給的太多,操心太過,她不懂。


慕雲舒,你當然不懂。


你當年那一指,給了我一條命,一個家,一點人世間最尋常、卻是我從前想都不敢想的暖。


那我用這餘生,給你掙一個最尊榮的后半生,又算得了什麼?


這龍椅,這江山,如果不是必須要掙來護著你,於我而言,也不過是一個華麗的囚籠。


幸好,如今這囚籠裡,有你在。


我會一直守著你。


就像你當年,毫不猶豫跳下冰池,拉住我的手那樣。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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