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五分鍾就好。”
“陸衍——”
“三分鍾。”
我打開了門。
他進來之后,先環顧了一圈客廳。
150平的大平層,落地窗,簡約裝修。不算頂級奢華,但在北城CBD的63樓,這套房子值不少錢。
“這房子——”他明顯吃了一驚,“你什麼時候買的?”
“跟你沒關系。說正事。”
他把水果放在茶幾上,在沙發上坐下來。
“念念,關於那篇報道,是我做得不對。我不應該讓記者——”
“還有呢?”
“但周瑤真的需要幫助。她的病情在惡化。王建國說——”
“陸衍,”我坐在他對面,“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你為什麼覺得我跟周瑤能配型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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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愣了一下。
“骨髓配型不是隨便就能配上的。通常只有親屬之間才有較高的匹配概率。我跟周瑤不是親屬。你憑什麼認為我能配上?”
“我只是覺得……可以試試。”
“試試?你費了這麼大力氣,找記者、搞輿論,就是為了讓我'試試'?”
他低下了頭。
“誰告訴你我能配上的?”
沉默。
“陸衍。”
“是周瑤的母親。”
“周瑤不是說她父母都不在了嗎?”
他的表情僵了一瞬間。
“她母親……她母親前幾年聯系過她。具體的她沒跟我說太多。但她母親說——”
“說什麼?”
“說你們之間有血緣關系。”
房間裡安靜了整整十秒。
“什麼血緣關系?”
“我不知道。她沒細說。念念,我——”
“回去吧。”我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門。
“念念——”
“你回去問周瑤,讓她把話說清楚。什麼血緣關系,怎麼來的,誰是誰。說清楚了再來找我。”
他站在門口看了我幾秒鍾,像是想說什麼,最終還是走了。
門關上。
我靠在門上,閉上眼睛。
血緣關系。
我和周瑤。
我拿起手機給林姐發了一條消息。
“周瑤的父親周國良。不是查他的生意。查他的家庭。三十年前的。”
兩秒后林姐回復。
“蘇總,您是懷疑——”
“什麼都有可能。先查。”
放下手機,我走到窗邊。
63層的夜景依然壯觀。但我忽然覺得,這座城市藏著太多我不知道的東西。
第二天,網上的輿論又升級了。
一個有兩百萬粉絲的大V轉發了周瑤的動態,配文寫著:“在一個女人最脆弱的時候,最親近的人選擇袖手旁觀。這不是什麼骨髓配型的問題,這是人性的拷問。”
私信開始湧進我的私人社交賬號。
“你就是那個不肯捐骨髓的人吧?”
“你晚上睡得著嗎?”
“S人犯。”
我一條都沒回。
上午十點,林姐來了電話。
“蘇總,查到了。”
“說。”
“周國良,1965年生,南方人。八十年代末到北城做生意,跟蘇家大房的蘇建國合伙開了一家貿易公司。生意做了三年散伙了。”
“然后呢?”
“關鍵在這裡。周國良在北城做生意期間,跟一個女人有過關系。那個女人……是你母親在紡織廠的同事。”
“我媽的同事?那不就是周瑤家的——”
“不是。”林姐的聲音壓得很低,“蘇總,那個女人不是周瑤的媽媽。那個女人叫張秀蘭。”
我的手指發緊。
張秀蘭。
那是我媽媽的名字。
“你說什麼?”
“蘇總,我反復確認了三遍。八十年代末,周國良跟您母親有過一段關系。時間很短,大概幾個月。之后周國良離開北城回了南方,跟周瑤的母親結婚。”
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也就是說——”
“我不確定。這只是目前查到的信息。至於是否有更深層的關系——需要您跟您母親確認。”
我掛了電話,在辦公室坐了四十分鍾沒動。
如果周國良和我媽有過關系。
如果那段關系發生在我出生之前。
那周瑤說的“血緣關系”——
不可能。
我爸是我爸。這一點不可能有問題。
但如果周國良是周瑤的父親,他又跟我媽有過關系……
會不會周瑤不是周國良的親生女兒?
或者——
我腦子裡亂成一團。
手機響了。又是陸衍。
“念念,周瑤今天做了一輪化療,反應很大。她想見你。”
“我很忙。”
“她說有些話必須當面跟你說。”
“什麼話?”
“她不肯告訴我。只說要親口對你說。”
我沉默了幾秒。
“行。明天下午三點。”
當天晚上,我去了我媽家。
她正在看電視,一個抗日劇。
我坐在她旁邊,幫她削了個蘋果。
“媽。”
“嗯?”
“你認識一個叫周國良的人嗎?”
她手裡的遙控器掉在了地上。
電視裡的槍聲還在響。
她彎腰去撿遙控器,動作很慢。
“你怎麼突然問這個?”
“隨便問問。”
“不認識。”
她的聲音平淡。太平淡了。
“媽,你騙我。”
她關了電視。
客廳裡忽然很安靜。
“念念,有些事情過去了就過去了。”
“什麼事過去了?”
“都過去了。你爸走之前囑咐過我,有些事不要告訴你。”
“什麼事?爸囑咐你什麼了?”
她不說話了。
“媽。”
“念念,你別問了。”
“我必須問。因為那個叫周瑤的女人說她跟我有血緣關系。”
我媽的臉一下子白了。
“她……她怎麼知道的?”
“所以是真的?”
“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媽突然抬高了聲音,又迅速壓下去,“念念,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怎樣?”
她閉上眼睛,坐在沙發上,雙手絞在一起。
“周國良……是你的親生父親。”
我聽到這句話的時候,腦子裡嗡的一聲。
“你爸爸——你叫了三十年爸爸的那個人——他不是你的親生父親。”
“但他把你當親生女兒養大。他知道一切,但他從來沒有嫌棄過你。”
我張了張嘴,什麼都說不出來。
“周國良在你出生之前就離開北城了。他不知道我懷了你。后來他在南方結婚,生了一個女兒——”
“周瑤。”
我媽點了點頭。
“也就是說,周瑤是我同父異母的妹妹。”
“是。”
我站了起來。
腿有點發軟,但我站住了。
“所以她需要骨髓,你的骨髓跟她有高概率匹配——因為你們是同父異母的親姐妹。”
“誰告訴周瑤的?”
“我不知道。可能是周國良。他后來……那個人后來又聯系過我一次,大概是十年前。說他病了,想看看你。你爸拒絕了。”
“然后呢?”
“然后就沒有然后了。我以為這件事永遠不會被翻出來。”
我站在客廳中間,看著我媽。
她老了。頭發白了大半,守著這套綠窗簾的老房子,日復一日地看抗日劇,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
“媽,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
“你爸不讓。他說——他說你是他女兒,不是任何人的女兒。”
我的眼眶燙了一下。
但我忍住了。
“我走了。”
“念念!”
“我需要想想。”
出了小區,我在路邊站了很久。
北城的街道上車來車往,霓虹燈在夜色裡閃閃爍爍的。
我掏出手機,給林姐發了條消息。
“明天下午的醫院行程照常。另外,幫我查一下周國良現在在哪裡,是否還活著。”
“收到。”
我坐進車裡。
現在所有的事情都串起來了。
周瑤知道我是她同父異母的姐姐。
她嫁給陸衍——或者說她接近陸衍——是不是也跟這件事有關?
她在大學裡成為我的室友、我最好的朋友——是不是巧合?
這一切到底是命運的安排,還是有人在背后操盤?
第二天下午三點,我準時出現在北城醫院。
周瑤的病房在血液科的VIP區。單人間,有沙發有電視,鮮花堆了半個窗臺。
她靠在病床上,比上次在走廊裡看到的又瘦了一圈。
陸衍不在。
“你讓他走了?”我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
“有些話不想讓他聽。”她看著我,“你查到了?”
“查到了。”
“那你知道我為什麼一定要找你。”
“因為同父異母的姐妹配型成功率高。”
她點了點頭。
“你從什麼時候知道的?”我問。
“大學入學之前。”
我的手指收緊了。
“也就是說,你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是你姐姐。你來北城上學,選擇跟我做室友——”
“不是巧合。”她說,“是我主動選的。”
“為什麼?”
“因為我想認識你。我爸——我們的爸,他跟我說過你的存在。他說北城有個女兒,很聰明,很厲害。但他沒臉認。”
“他沒臉認,你就替他來認?”
“不是。”周瑤低下頭,“我那時候只是好奇。想看看這個從沒見過面的姐姐是什麼樣的人。但后來——我們真的成了朋友。你真的對我好。四年裡你對我比對任何人都好。”
“所以你睡我老公,就是回報我的方式?”
她閉上了眼睛。
“那件事……我沒有借口。”
“你確實沒有。”
沉默了很久。
“蘇念,我不指望你原諒我。但我真的不想S。”
“你以為用這個身世來綁架我,我就會心軟?”
“我不是在綁架你。我只是把真相告訴你。捐不捐是你的選擇,我沒有立場強迫你。”
“但你讓陸衍找記者、搞輿論——”
“那是陸衍自己的主意。”她睜開眼睛看我,“我沒讓他那麼做。”
“你沒阻止。”
“我病成這樣。”她苦笑了一下,“我攔不住他。”
我站起來。
“周瑤,我現在沒辦法給你答案。”
“我知道。”
“但有件事我要搞清楚——你除了知道我們的關系之外,還知道什麼?當年周國良和蘇家大房合伙做生意的事,你知道多少?”
她的表情微微變了。
“你在查蘇家的事?”
“回答我。”
“我知道的不多。只知道我爸當年跟一個叫蘇建國的人合伙,后來散伙了。散伙的原因——我爸從來不說。”
“你爸現在在哪?”
“南方。他也病了。肝癌晚期。”
我看著她。
兩個人都是病人。一個在北城,一個在南方。一個是我同父異母的妹妹,一個是我從未相認的親生父親。
“好。”
我轉身走出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