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他大概覺得我會說幾句客套的祝福。


我走出角落,走向宴會廳中間。


三百雙眼睛跟著我移動。


“大伯,今天確實是好日子。蘇婉姐出嫁,全家高興。”


“是是是。”


“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想問您。”


蘇建國的笑容微微僵了。


“什麼事?”


“三十年前,您跟一個叫周國良的人合伙做生意。這件事,在座的長輩們應該都還記得。”


宴會廳裡安靜了一瞬。


蘇建國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蘇念,你在說什麼?今天不是談這些的場合。”


“大伯,您不想談,但周國良想談。他現在在南方的醫院裡,肝癌晚期,可能活不過三個月了。臨S之前,他把當年的合伙協議和轉賬記錄都交給了我。”


我從包裡拿出手機,打開了那些文件的照片。


“312萬。這是三十年前周國良投入合伙公司的全部資金。白紙黑字,銀行流水。散伙的時候,這筆錢一分都沒有還給他。因為您告訴他——公司虧了,錢沒了。”


蘇建國的臉鐵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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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念!你給我住嘴!”


“但錢沒有沒。”我的聲音平靜而清晰,“它從合伙公司轉到了您妻子名下的另一家公司。然后這筆錢成了蘇氏建材的啟動資金。”


全場哗然。


“蘇總——”有人在下面叫蘇建國,“這是怎麼回事?”


“胡說八道!”蘇建國把話筒摔在桌上,“這丫頭在胡說八道!當年的事情——根本不是她說的這樣!”


“那您說是怎樣。”


“那筆錢是周國良自己輸掉的!他賭博!賭球!把錢賭光了,然后反過來訛我——”


“大伯。”我打斷他,“您確定要這樣說?”


“就是這樣!”


“那我給您看一樣東西。”


我再次抬起手機,這次打開了一段視頻。


是周國良在病床上錄的。


虛弱但清晰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在安靜的宴會廳裡格外清楚。


“我是周國良。三十年前蘇建國侵佔了我們合伙公司的全部資產,總計312萬元。我從未賭博,也從未欠債。所有的資金流向都有銀行記錄。蘇建國說我賭博輸錢,是徹頭徹尾的謊言。”


視頻放完,全場鴉雀無聲。


蘇建國的臉已經從鐵青變成了紫紅。


“蘇念!”他衝上來,手指著我的鼻子,“你一個小丫頭片子,你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麼!”


“我在替一個快S的人討公道。”


“他活該!他當年自己無能——”


“大伯,”蘇婉從主桌上衝過來,“你們夠了!今天是我的婚禮!”


她的眼睛紅了,身上的婚紗裙擺拖在地上,被踩了好幾個腳印。


我看著她。


“婉姐,對不起。我知道今天不是好時機。但有些事,不在人多的時候說清楚,就永遠也說不清楚了。”


“你——”蘇婉咬著牙,“你就是故意的!你記恨大房的人看不起你,你故意來攪局!”


“不是看不起的問題。”我看著蘇建國,“是您父親用偷來的錢養大了您、嫁了您。蘇家大房今天的一切——這場婚禮、這個酒店、您身上這件婚紗——全是用別人的錢換來的。”


“住口!”蘇建國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這一下聲音很大。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蘇念,你給我聽好了——”


“蘇總。”一個聲音從宴會廳門口傳來。


所有人回頭。


一個男人站在門口。穿著一件風衣,頭發很短,面容清瘦。


是蘇志明。


蘇家二伯。


蘇建國看到他的那一刻,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潑了一盆冰水。


“老二?你不是在加拿大——”


“我回來了。”蘇志明走進來,環顧了一圈在場的人。“大哥,念念說的那些事——都是真的。我親眼看到你把周國良的錢轉走。當年我不敢說。現在我敢了。”


全場一片S寂。


蘇建國后退了一步。


“你——你們是串通好的!”


“不是串通。”我說,“是天道好輪回。您欺負了一個沒有背景、沒有靠山的老實人三十年。現在他要S了,他的女兒在醫院裡等骨髓移植。而您——還在這裡辦婚宴、擺派頭、教訓我們這些小輩。”


“大伯,您覺得蘇家的臉丟不起?”我走近他一步,“您三十年前偷人家錢的時候,蘇家的臉就已經丟了。”


蘇建國的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宴會廳裡的人開始騷動。


“原來是這樣……”“我就說老蘇怎麼發的家呢。”“難怪老四一家過得不好,原來是被這麼對待的。”


鄭浩然站在臺上,臉色鐵青。


他的父親鄭老板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到蘇建國面前。


“蘇總,你們家的事我管不了。但我女婿——浩然娶的是您女兒,不是您的爛賬。這些事情,您最好給我一個說法。不然這門親事——”


“老鄭!”蘇建國急了,“這丫頭胡說的——”


“我不是胡說。”我拿出手機,“在座的各位,如果有興趣,可以掃這個二維碼。裡面是所有原始文件的掃描件。銀行流水、合伙協議、轉賬記錄,一樣不少。”


有人真的掏出了手機。


蘇建國衝過來要搶我的手機。


蘇志明攔住了他。


“大哥,你冷靜一點。”


“我冷靜個屁!”蘇建國甩開蘇志明的手,“你們一個兩個——反了是不是?我是蘇家的長子!我——”


“您是長子沒錯。”我退后一步,“但您也是一個對合伙人下黑手的人。大伯,您有兩個選擇。第一,承認當年的事,把欠周國良的錢連本帶息償還。按三十年的通脹算,大概是兩個億。”


“兩個億?你讓我去S!”


“第二個選擇更簡單。我的律師已經準備好了民事訴訟的材料。如果您不願意和解,我們法庭上見。到時候不只是這些親戚知道,全北城都會知道蘇氏建材的發家史。”


蘇建國的嘴唇抖了好幾下,額頭上全是汗。


他忽然轉向蘇婉。


“婉婉——爸對不起你——這丫頭——”


蘇婉站在那裡,臉上的淚流得妝都花了。


“爸,這些事是不是真的?”


“婉婉,事情不是她說的那麼簡單——”


“是不是真的!”


蘇建國張了張嘴,最終低下了頭。


這就是答案。


宴會廳裡一片混亂。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議論,有人已經開始往外走。


蘇婉的婚禮,毀了。


我知道這對她不公平。她什麼都沒做錯。但有些事,就像手術,不可能不流血。


我拿起自己帶來的那份賀禮——那套五十萬的青花瓷餐具——放在主桌上。


“婉姐,賀禮放在這裡了。婚姻幸福跟其他事無關。祝你們白頭偕老。”


然后轉身,走出了宴會廳。


走到門口的時候,我遇到了一個人。


陸衍。


他果然來了。穿著淺灰色的西裝,站在宴會廳門口。


從他的表情來看,裡面發生的事他都聽到了。


“念念……你——”


“你怎麼在這?”


“我作為鄭家的賓客——但剛才——你在裡面說的那些——”


“你全聽到了。”


“周瑤是你的妹妹?”


“同父異母的妹妹。”


他看著我,好像第一次認識我。


“你到底還有多少事瞞著我?”


“很多。”


“蘇念,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我看著他。三亞的海風、36個電話、民政局的紅章、這三年來的種種沉默和委屈——所有的東西在這一瞬間湧上來。


但我的聲音很平靜。


“陸衍,你永遠不需要知道我是什麼人了。因為我們已經沒有關系了。”


我繞過他走出酒店大門。


門外停著那輛黑色的邁巴赫。林姐站在車旁等我。


“蘇總,陸衍跟出來了。”


我上了車。“走。”


車子平穩地駛離酒店,我從后視鏡裡看到陸衍站在門口,手臂抬了一半又放下來。


風把他的西裝前襟吹得翻起來。


他看起來很狼狽。


十分鍾后,我的手機響了。不是陸衍。是鄭浩然。


“蘇小姐,今天的事——我能跟您單獨談談嗎?”


“可以。”


“明天下午方便嗎?”


“好。地點您定。”


掛了電話,我看向窗外。


北城的初冬,路邊的銀杏葉子已經黃透了,落了一地金燦燦。


“林姐,蘇建國那邊有什麼動靜?”


“剛收到消息。他婚宴結束后直接回了公司,把財務總監叫來開了緊急會議。據說一直開到剛才。”


“他要跑路?”


“不像。更像是在清理賬目。”


“清理賬目——是銷毀證據的意思。”


“那我們要不要——”


“不用。原始證據在周國良手上,掃描件在我律師那裡,我手裡還有第二份備份。他銷毀自己的,沒用。”


車在CBD的寫字樓下停了。


我上樓,走進辦公室,關上門。


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


今天的事比我預想的動靜更大。蘇婉的婚禮被攪了,鄭家那邊肯定有情緒。蘇建國在蘇家的權威已經動搖,但他不會這麼容易認輸。


手機上彈出幾條微信。


蘇敏:“念念,你瘋了嗎?大伯氣得住院了。”


蘇婉:“蘇念,你等著。”


我媽:“念念,你做什麼了?你大伯那邊打電話來罵了我一頓。你到底怎麼了?”


我給我媽回了一條:“媽,沒事。我處理得了。您別擔心。”


給蘇敏和蘇婉的消息——沒回。


第二天下午,鄭浩然出現在我公司樓下的咖啡廳裡。


他比在婚禮上看起來年輕一點。西裝換成了休闲外套,但表情很嚴肅。


“蘇小姐,先說一聲——我不是來興師問罪的。”


“叫我蘇念就行。”


“好。蘇念,昨天的事——我承認,你說的那些內容對我的衝擊很大。我跟蘇婉談了一整晚。”


“談出結論了?”


“婚禮會重新辦。但我需要確認一件事。”他看著我,“你手上那些文件是真的嗎?”


“真的。”


“如果你跟蘇建國打官司,蘇氏建材——會怎樣?”


“分兩種情況。如果他和解賠償,公司可以保住。如果打官司,醜聞公開化,蘇氏建材的名譽受損,客戶和合作伙伴可能跑路。最壞的情況,公司倒閉。”


“倒閉的話——蘇婉名下那些資產——”


“那是你們夫妻之間的事。我不管。”


他低下頭想了一會兒。


“蘇念,我實話實說。我老鄭家雖然不是什麼頂級富豪,但也有自己的底線。蘇建國如果真的是靠偷來的錢發的家——這門親事,我爸那邊很難接受。”


“你的意思是——可能退婚?”


“正在考慮。”


“那是你們的事。”我重復了一遍。


“但有一點——”他拿出手機,翻出一張截圖給我看,“今天上午,蘇建國通過中間人找到我爸。提了一個條件。”


我看了那張截圖。


是蘇建國發給鄭家的一段話:


“鄭總,婚禮的事是一個誤會。蘇念那丫頭神經不正常,在外面騙了多少人不知道。那些文件是偽造的。我已經在準備報警了。鄭總放心,這件事不會影響兩家的合作。”


“他要報警?告我偽造文件?”


“他的原話。”


我笑了一下。


“鄭總,你信哪邊?”


他看了我一眼。


“昨天蘇志明當著所有人的面作證了。我不信蘇建國。”


“那就行。”


“但蘇念——我多問一句。你做這些事,目的到底是什麼?是為了那個周國良討錢?還是——”


“我的目的很簡單。蘇建國欠的錢要還。至於怎麼還、還多少、還給誰——這是法律問題。我已經委託律師在處理了。”


“你的律師是誰?”


“張遠徵。”


鄭浩然的表情變了。


張遠徵。北城排名前三的訴訟律師。專打商業糾紛。打一場官司收費起步價一百萬。


“蘇念,你請得起張遠徵——你到底做什麼的?”


“做投資的。”


“做投資——念景投資?”


聰明人。


我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他自己去驗證就好了。


分開之后,我回到公司。


林姐迎上來。“蘇總,兩件事。”


“說。”


“第一,蘇建國真的去報警了。說您偽造文件誹謗他。北城公安分局的人已經立了案。”


“立了案?”


“形式上的。就是登記了一下。真的去查——他們也知道查不出什麼。但這可能被他拿來做文章。”


“他會怎麼做文章?”


“他已經在做了。”林姐把手機遞給我。


蘇建國在自己的朋友圈發了一條動態:


“一個不肖侄女,在我女兒的婚禮上當眾造謠誹謗。偽造文件,勾結外人,企圖敲詐勒索。已報警。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下面的評論區很熱鬧。


蘇婉轉發:“爸爸我支持你。”


蘇建國的幾個生意伙伴:“蘇總清者自清。”“現在的年輕人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但也有幾個人沒有站隊。


蘇敏發了一條意味不明的評論:“大伯,清者自清的前提是清。”


我把手機還給林姐。


“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事——陸衍那邊。”


“又怎麼了?”


“他查到了念景投資。”


我的手指頓了一下。


“怎麼查到的?”


“他昨天從婚禮回去之后,對您說的那些話起了疑心。然后他去查了您在三亞住的酒店——是念景投資的關聯公司訂的。他順藤摸瓜——”


“查到了我是念景投資的人。但他知道我是老板嗎?”


“目前不確定。他查到的信息可能只是'蘇念與念景投資有關聯'。至於您是百分之百的控股人——公開信息裡查不到。我們做了很多層架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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