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明白。”
晚上八點,王建國打來電話。
“蘇總,手術很成功。造血幹細胞已經順利輸入周瑤體內。接下來就是等待植入和恢復了。”
“成功率多少?”
“以目前的情況來看——90%以上。”
“好。”
“蘇總,周瑤醒過來之后一直在問供體是誰。我按照您的要求沒有告訴她。但她——”
“王主任,我會自己跟她說。不急。”
“好。”
掛了電話。
我在病床上又躺了一會兒。
身體有點虛。採了那麼多幹細胞,正常的。
手機又響了。
一個陌生號碼。
“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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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念?”
男人的聲音。低沉,帶一點磁性。
“你是誰?”
“我叫顧深。你可能聽說過我的名字。”
顧深。
我當然聽說過。
顧深是華南顧氏集團的繼承人。顧氏集團橫跨房地產、金融、醫療三大板塊。年營業額超過兩百億。
他的名字在財經雜志上出現的頻率比天氣預報還高。
“顧先生,有什麼事?”
“三天前在醫院走廊裡,我看到了你。”
我一下子坐直了。
那個穿黑色大衣打電話的男人——是顧深?
“你跟著我?”
“不是跟著你。我那天去協和是看一個朋友。碰巧看到你。然后我查了一下你是誰。”
“你查我?”
“念景投資,蘇念。做投資五年,資產規模80億。從零開始。沒有家族背景,沒有大資本注入,純粹靠自己做出來的。”
我沉默了。
“蘇念,我打這個電話,是想約你見一面。”
“見面?為什麼?”
“一半是為了生意。顧氏集團在北城有一個醫療項目,需要找本地的投資合伙人。你的方向和能力很合適。”
“另一半呢?”
他停了兩秒。
“另一半——你猜。”
我掛了電話。
然后發現自己的心跳比剛才抽骨髓的時候還快。
第二天出院。
林姐來接我。
“蘇總,有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
“先說壞的。”
“蘇建國找了一個新的律師團隊。他請了北城三利律師事務所的合伙人——李正陽。”
李正陽。也是北城頂級的訴訟律師。跟張遠徵齊名。
“他舍得花錢了。”
“是。據說預付律師費兩百萬。”
“好消息呢?”
“法院那邊排期了。開庭時間定在一個月后。”
“一個月。”
“張遠徵說,時間充裕。所有證據都準備好了。”
回到公司,看到何明在等我。
“蘇總,雲嶺項目的施工許可批下來了。另外——有個人在大廳等您。等了兩個小時了。”
“誰?”
“他說他叫顧深。”
我走到大廳。
他坐在等候區的沙發上,跟前臺小姑娘聊著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高領毛衣,沒穿大衣,比在醫院走廊裡看到的更高。
看到我的時候他站了起來。
“蘇總,打擾了。”
“顧先生不是說約時間見面嗎?直接上門——”
“怕你不答應。”
“為什麼怕?”
“因為你昨天掛了我電話的方式——很果斷。”
我看了他兩秒。
“上來說。”
在我辦公室裡,他沒有急著談生意。
他先看了看窗外的景色,然后轉過來。
“你的辦公室比我想象中小。”
“不需要太大的地方。”
“務實。”他點了點頭,“我喜歡這樣的人。”
“說正事。”
“好。”他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文件,“顧氏在北城計劃建一個綜合醫療中心。一期投資五十個億。需要本地的合作伙伴負責土地、政策對接和部分資金。”
“五十個億的項目找我——你不怕廟小?”
“念景投資不小。80個億的管理規模,在北城排得上前十。而且你的項目成功率很高——我查過了,你投的十二個項目,九個盈利,兩個持平,只有一個虧損。”
“你查得很仔細。”
“做生意,功課要做足。”
我翻開那份文件。
項目確實很大。綜合醫療中心,涵蓋三甲醫院、康復中心、醫學研究院。選址在北城新區。建成之后預估年收入超過二十億。
“這個項目——你為什麼不找更大的機構?華盛資本、國投——”
“找過了。條件談不攏。華盛想控股,國投速度太慢。我需要一個能快速拍板、執行力強的合伙人。”
他看著我。
“你的風格很合適。”
“我考慮一下。”
“給你三天。”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又轉回來。
“蘇念。”
“嗯?”
“你身體沒事吧?”
“什麼?”
“你昨天從協和出院。我關注到了。”
“你到底是來談生意還是來監視我的?”
他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怎麼說呢。像是北城難得的晴天裡,陽光穿過玻璃幕牆的那種感覺。不刺眼,但很亮。
“下次見。”
他走了。
林姐在外面探進頭來。
“蘇總,顧深——就是那個顧氏集團的顧深?”
“嗯。”
“他來找您談項目?”
“嗯。”
“五十個億的項目?”
“嗯。”
“蘇總,”林姐關上門壓低聲音,“他是不是對您——”
“談正事。下一個會議幾點?”
林姐識趣地閉了嘴。
三天后。
我給顧深回了電話。
“顧先生,項目我有興趣。但有兩個條件。”
“說。”
“第一,念景投資佔30%的份額。不多不少。”
“可以。”
“第二,項目公司的CFO由我指派。”
“你想控制資金流向。”
“合作的基礎是信任。但信任不等於盲信。”
他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好。明天籤框架協議?”
“好。”
“地點你定。”
“我的辦公室。”
“行。明天下午三點。”
開庭前一周。
蘇建國那邊有了新動作。
他的律師李正陽向法院提交了一份反訴材料。
內容是:蘇念涉嫌偽造證據、誹謗蘇建國名譽。同時主張蘇念在蘇婉婚禮上的行為構成“故意損害他人名譽權”,要求賠償精神損失費五百萬。
張遠徵看完材料之后,給我打了電話。
“蘇總,他在攪混水。這份反訴材料法律基礎很弱,但他的目的不是贏——是拖。”
“拖?”
“開庭的時候,如果法官認為反訴需要合並審理,主訴的進度就會被拖慢。他買時間。”
“買時間幹什麼?”
“轉移資產。我調查了一下,蘇建國最近在密集地把蘇氏建材的資產往他老婆和女兒名下轉。如果這些轉移在判決之前完成——就算我們贏了,也可能執行不到錢。”
“能不能申請財產保全?”
“已經在準備了。需要向法院提交申請。但需要證據證明他有轉移資產的嫌疑。”
“我給你證據。”
當天晚上,何明帶著一份詳細的報告來到我辦公室。
“蘇總,蘇氏建材最近的股權變更記錄。”他把文件攤在桌上,“一個月內,蘇建國把持有的60%股份分三次轉讓。分別轉給了他妻子劉紅梅、女兒蘇婉、和一個叫劉志強的人。”
“劉志強是誰?”
“劉紅梅的弟弟。”
“全是自家人。”
“對。而且轉讓價格——都是一塊錢。”
“一塊錢轉讓60%的股份。典型的惡意轉移資產。”
“張遠徵說這些記錄足夠申請財產保全了。”
“明天就提交。”
第二天,法院批準了財產保全申請。
蘇氏建材的全部資產被凍結。包括銀行賬戶、房產、設備、應收賬款。
蘇建國名下的個人資產也被部分凍結。
消息傳出來的時候,蘇家大房炸了鍋。
蘇婉的電話打進來。
“蘇念!你瘋了!爸的公司被凍結了——員工發不了工資——你想害S我們全家嗎?”
“婉姐,這是法律程序。跟我個人沒關系。”
“你還裝!明明就是你在后面捅刀子!”
“我有一個問題要問你。”
“什麼!”
“你爸把股份轉到你名下的時候,你籤字了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那些股份本來就該是我的——”
“一塊錢轉60%的股份,你覺得法院會怎麼看?”
“蘇念,你——”
“婉姐,你現在最該做的不是罵我,是找一個好律師。因為如果法院認定你是惡意轉移資產的參與者——你也得承擔法律責任。”
我掛了電話。
開庭當天。
北城中級人民法院。第三法庭。
原告方:周國良(委託代理人張遠徵律師)。
被告方:蘇建國(委託代理人李正陽律師)。
旁聽席上坐滿了人。蘇家的親戚來了一大堆。蘇敏、蘇婉、蘇建國的妻子劉紅梅。
還有幾個記者。
我坐在旁聽席的后排,戴了一副墨鏡。
林姐在旁邊低聲說:“蘇總,陸衍也來了。”
我看了一眼。他坐在另一側的角落裡,穿著那件淺藍色襯衫。不知道為什麼來。
開庭。
張遠徵首先陳述了原告方的訴求和事實。
“1990年,原告周國良與被告蘇建國共同出資成立了北城恆通貿易有限公司。周國良出資312萬元,蘇建國出資人脈和部分資金……”
他把全部證據一一展示。合伙協議。銀行流水。蘇志明的書面證詞。周國良的視頻證詞。
李正陽代表蘇建國進行了反駁。
“原告方提供的所謂證據,部分已超過三十年。其真實性、合法性、關聯性均有疑問。原告方聲稱被告侵佔合伙資產,但無法提供當年的審計報告或第三方鑑定——”
“請審判長注意,”張遠徵站起來,“原始銀行轉賬記錄的真實性可以通過銀行檔案部門核實。我們已經向開戶行調取了三十年前的原始檔案。”
他拿出了一份加蓋了銀行公章的檔案復印件。
“1993年1月15日,恆通貿易公司賬戶轉出312萬元,入賬方為'北城利達商貿有限公司'。利達商貿的法定代表人——是被告蘇建國的妻子劉紅梅。”
法庭裡一陣騷動。
蘇建國在被告席上坐不住了。他扯了扯李正陽的袖子,低聲說了幾句話。
李正陽站起來。“審判長,被告方需要時間核實這份新提交的證據。我們申請休庭。”
“駁回。”審判長說,“證據已提前在舉證期限內提交。被告方有充分的時間進行核實。”
接下來是質證環節。
李正陽試圖從證據的保管鏈條上找漏洞,但張遠徵的準備無可挑剔。每一份文件都有完整的來源說明和第三方認證。
最關鍵的一刻——是蘇志明的視頻連線作證。
他在加拿大通過視頻出庭。
“蘇志明先生,請您陳述一下您所知道的事實。”
“1993年初,我在大哥蘇建國的辦公室親眼看到他在辦理一筆轉賬。我當時問他轉什麼錢,他說'處理一點合伙的事'。后來我聽說周國良的錢沒拿到,去問大哥。大哥跟我說——'那個人活該。誰讓他命不好。'”
法庭裡又是一陣議論聲。
審判長敲了法槌。“安靜。”
張遠徵做最后陳述的時候說了一段話。
“審判長,這個案件的核心不僅僅是312萬元的經濟糾紛。它關系到一個原則——一個人用欺騙手段剝奪了合伙人的全部財產,在三十年的時間裡從未償還分文,並在此期間利用這筆資金建立了一個價值數億元的企業。如果法律對這樣的行為不予追究,那法律的公平何在?”
審判長宣布:案件將在十五個工作日內做出一審判決。
散庭之后,我走出法院。
蘇建國在臺階上被記者圍住了。他一句話都不說,臉色灰白,被劉紅梅和蘇婉架著上了車。
蘇敏走過來找我。
“念念。”
“敏姐。”
“你贏定了。”
“還沒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