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從二十二歲等到二十七歲。
等到身邊朋友結婚的結婚,生子的生子,連我媽都從一開始催婚,變成后來嘆著氣勸我:
“知夏,要不算了吧。”
我每次都說:“再等等。”
因為周聿川說過,等他把周氏穩住,就娶我。
那年他父親病倒,周氏內鬥最兇。
所有人都說,周家那位二少爺外表光鮮,其實根基不穩,隨時會被幾個叔伯吃得骨頭都不剩。
只有我信他。
我陪他熬過最難的三年。
他胃出血,我凌晨三點送他去醫院。
他被董事會逼到失控,我替他整理資料,一頁一頁查合同漏洞。
他母親不喜歡我,說我出身普通,配不上周家,我也忍了。
周聿川那時候抱著我說:“知夏,再給我一點時間。”
我信了。
后來周氏終於落到他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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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成了別人嘴裡年輕有為、手段狠厲的周總。
我以為,我終於等到了。
直到許映雪回國。
周聿川的白月光。
他的青梅竹馬。
也是他少年時代最放不下的人。
她回來那天,周聿川正在陪我試婚紗。
婚紗店的燈很亮,我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身上那件潔白長裙,忽然覺得五年等待終於有了一個像樣的結果。
店員笑著說:“林小姐,周先生看您的眼神真溫柔。”
我回頭看他。
周聿川坐在沙發上,低頭看手機。
屏幕亮起的那一刻,他臉色變了。
我從鏡子裡看見,他握著手機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我問:“怎麼了?”
他抬頭看我。
那一眼很復雜。
有震驚,有慌亂,還有一種我許久沒在他眼裡見過的失控。
他說:“映雪回來了。”
我站在原地,身上的婚紗忽然重得讓我喘不過氣。
我說:“所以呢?”
周聿川拿起外套。
“她出了車禍,在醫院。”
我問:“嚴重嗎?”
“還不知道。”
“那你去吧。”
我說得很平靜。
因為我以為,他只是去看一眼。
畢竟那是他從前喜歡過的人,如今出了事,他不可能無動於衷。
可周聿川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住。
他回頭看著我。
“知夏,婚禮的事,先緩一緩。”
我耳邊嗡了一聲。
店員的笑容僵在臉上。
我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像個笑話。
“先緩一緩,是什麼意思?”
周聿川沉默片刻。
“映雪剛回來,情緒很不穩定。她現在身邊沒有別人。”
我看著他,忽然笑了。
“她身邊沒有別人,所以我就該沒有丈夫?”
周聿川皺眉。
“知夏,別在這個時候鬧。”
鬧。
原來我等了五年,等到最后,只是在鬧。
我慢慢抬手,把頭紗摘下來。
“周聿川。”
他看著我。
我說:“如果你今天走了,我們就結束。”
他臉色沉下來。
“林知夏,你一定要這樣逼我?”
我忽然覺得很累。
五年來,我懂事得太久了。
懂事到他以為,無論他怎麼選,我都會在原地等他。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說:
“不是我逼你,是你在選。”
周聿川沒有說話。
三秒后,他轉身離開。
婚紗店的玻璃門打開又關上。
外面的風灌進來,吹得我肩膀發涼。
店員小心翼翼地問:“林小姐,這婚紗……”
我低頭看著裙擺。
很漂亮。
可惜不屬於我了。
我說:“脫下來吧。”
那天晚上,周聿川給我打了十七個電話。
我一個都沒接。
他發來消息。
【知夏,今天是我不對。】
【映雪情況不好,我不能不管。】
【婚禮不是取消,只是推遲。】
【你冷靜一點,等我回去解釋。】
我看著那些字,忽然發現自己竟然沒有哭。
大概真正心S的時候,人是哭不出來的。
我訂了第二天飛英國的機票。
其實出國留學的錄取通知,早在半個月前就到了。
倫敦大學的藝術品修復碩士。
我申請了三年。
第一次因為周聿川父親病重,我放棄了。
第二次因為周氏危機,我放棄了。
第三次,我拿到offer的時候,周聿川剛好向我求婚。
我以為自己不會再去了。
可現在,我忽然想明白了。
我不能再把自己的人生,押在一個隨時會回頭看別人的男人身上。
離開前,我把婚戒、鑰匙和那張沒來得及發出去的請柬,放在了周聿川公寓的餐桌上。
請柬上,寫著我和他的名字。
周聿川,林知夏。
我看了很久,最后拿起筆,把自己的名字劃掉。
然后拖著行李箱,去了機場。
飛機起飛前,他終於趕到了。
隔著安檢口,他風塵僕僕,眼底有血絲。
“林知夏!”
我回頭看他。
五年裡,我無數次奔向他。
這一次,我沒有。
他說:“你非要走?”
我說:“是。”
“為了昨晚的事?”
“不。”
我平靜地看著他。
“是為了這五年裡,每一次你讓我等,每一次你讓我忍,每一次你覺得我不會走。”
周聿川怔住。
我笑了笑。
“周聿川,我不等了。”
廣播裡響起登機提醒。
我轉身往裡走。
他在身后喊我:
“林知夏,你今天走了,就別后悔。”
我腳步停了一下。
然后沒有回頭。
“放心。”
我說。
“這一次,后悔的人不會是我。”
到倫敦的第一周,我病了。
起初只是以為水土不服。
惡心,嗜睡,聞不得油膩。
直到室友看著我連續三天抱著水杯發呆,忍不住問:“Summer,你是不是懷孕了?”
我愣住。
那一瞬間,我腦子裡一片空白。
我和周聿川在一起五年,一直很小心。
只有試婚紗前那晚。
他說婚禮定下來了,以后我們會有自己的家。
那晚他抱著我,一遍一遍喊我的名字。
我那時候還以為,自己終於被堅定選擇了一次。
多諷刺。
他前一天還在說會給我一個家,后一天就為了許映雪丟下我。
我買了驗孕棒。
兩條槓出現的時候,我坐在洗手間地上,很久沒有動。
室友在門外敲門。
“Summer,你還好嗎?”
我捂住嘴,眼淚終於掉下來。
不好。
一點都不好。
我二十七歲,獨自在異國他鄉,剛剛和等了五年的男人分手。
我沒有家人陪在身邊,沒有穩定工作,甚至連下個月房租都還要精打細算。
而我懷孕了。
孩子的父親,是我決定這輩子都不再見的人。
我曾經想過不要這個孩子。
醫院預約單打印出來后,我在長椅上坐了兩個小時。
旁邊有個金發小女孩,抱著玩具熊,從我面前跑過去。
她母親追在后面,笑著喊她慢點。
小女孩回頭,一頭撞進母親懷裡。
母親抱起她,親了親她的臉。
不知道為什麼,我忽然就哭了。
我摸著自己的小腹。
那裡還沒有任何動靜。
可我知道,有一個小生命,正在安靜地依賴我。
我最后沒有走進診室。
我撕掉了預約單。
從那天起,我開始拼命生活。
白天上課,晚上去修復工作室做助理,周末去咖啡館打工。
孕吐最嚴重的時候,我一邊擦桌子,一邊跑去后廚吐。
老板娘看不下去,塞給我一杯熱牛奶。
她問我:“孩子的父親呢?”
我笑了笑。
“S了。”
她震驚地看著我。
我又補了一句:“在我心裡。”
那段日子很難。
難到我后來回想起來,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熬過來的。
可我還是熬過來了。
孩子出生那天,倫敦下了一場很大的雨。
我疼了十幾個小時,疼到幾乎失去意識。
護士把孩子抱到我面前,說:“是個男孩。”
他小小一團,皺巴巴的,哭聲卻很響亮。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這些個月所有的苦,都有了落點。
我給他取名叫林望舒。
小名星星。
因為他是在異國雨夜裡,唯一照亮我的星星。
星星三歲的時候,已經會用軟軟的中文問我:
“媽媽,我爸爸呢?”
我正在給他煮面,手指頓了一下。
我說:“他在很遠的地方。”
星星趴在桌邊。
“很遠是多遠?”
“遠到我們不用去找他。”
他想了想,又問:“那他會來找我們嗎?”
我把煎蛋蓋在面上,端到他面前。
“不會。”
星星低頭戳了戳雞蛋,小聲說:“那他方向感不好。”
我被他逗笑。
“為什麼?”
“因為媽媽這麼好,他都找不到。”
我揉了揉他的腦袋。
“沒關系,媽媽找到你就夠了。”
那幾年,我沒有再聯系過周聿川。
他的消息,我卻偶爾還是會聽見。
周氏擴大海外業務。
周聿川成為最年輕的商會理事。
許映雪入職周氏公益基金。
有人拍到他們一起參加晚宴。
也有人說,周聿川好事將近。
每次看到這些消息,我都會很平靜地關掉頁面。
他有他的白月光。
我有我的人生。
我們早就沒有關系了。
直到第五年春天,我收到國內博物館修復項目的邀請。
對方希望我回國,參與一批古畫修復。
我猶豫了很久。
星星抱著小恐龍坐在地毯上,問我:“媽媽,我們要回中國嗎?”
我說:“你想回去嗎?”
他眼睛亮亮的。
“想。外婆說,中國有好多好吃的。”
我笑了。
“那我們回去。”
我以為,這座城市那麼大,只要我不想見,就不會遇見周聿川。
可我忘了。
有些人不出現時,像從世界上消失。
一出現,就會把你平靜的人生攪得天翻地覆。
回國第三天,我在博物館見到了周聿川。
準確來說,是在項目啟動會上。
我作為海外特聘修復師,被館長介紹給資方代表。
會議室的門打開時,我正低頭整理資料。
館長笑著說:“林老師,這位是本次項目主要資助方,周氏集團董事長,周聿川先生。”
我指尖一頓。
抬頭的瞬間,正對上周聿川的眼睛。
五年不見。
他變了很多。
從前的周聿川已經足夠冷峻,如今更沉穩,也更難以接近。
深灰色西裝,黑色領帶,袖口一枚銀色袖扣,整個人像一把被磨到無聲的刀。
他看著我,眼底情緒翻湧,面上卻一片平靜。
館長還在介紹:“這位是林知夏老師,剛從英國回來,專攻紙本與絹本修復。”
周聿川看著我。
“林老師。”
我站起身,伸出手。
“周總。”
他的視線落在我的手上。
片刻后,他握住。
掌心相觸的一瞬間,我心口還是不可避免地緊了一下。
可也只是一瞬。
我很快抽回手。
會議照常進行。
我講修復方案,他坐在長桌另一端,始終沒有打斷。
只是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
會議結束后,眾人陸續離開。
我剛收拾好電腦,周聿川便開口:
“林知夏。”
我停下腳步。
他站在窗邊,背后是半城春光。
“什麼時候回來的?”
“三天前。”
“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像是聽見了什麼好笑的話。
“周總,我們的關系,應該不需要報備行程。”
他臉色微變。
“你一定要這樣和我說話?”
我合上電腦包。
“那我應該怎麼說?像五年前一樣,等你有空,等你解釋,等你想起來我也會難過?”
周聿川沉默下來。
許久,他低聲道:“當年的事,是我不對。”
我點頭。
“我接受。”
他眼底微動。
我繼續道:“但接受道歉,不代表我要回頭。”
周聿川看著我,聲音發緊。
“你結婚了嗎?”
我愣了一下。
隨即笑了。
“周總問這個,不覺得冒昧嗎?”
他盯著我。
“回答我。”
五年了,他還是這樣。
習慣命令,習慣掌控,習慣別人按照他的節奏回答問題。
我平靜地看著他。
“沒有。”
周聿川明顯松了一口氣。
可下一秒,我說:
“但我有孩子了。”
空氣瞬間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