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許映雪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爸爸?聿川,他是你的孩子?”
周聿川沒有否認。
“是。”
許映雪后退半步。
“你有孩子了?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聽笑了。
這話問得真有意思。
她以什麼身份,要求周聿川告訴她?
周聿川顯然也覺得荒唐。
他冷聲道:“許映雪,我的私事與你無關。”
許映雪眼淚掉下來。
“可這五年,我一直在等你。”
我眉心一動。
周聿川臉色卻徹底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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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沒讓你等。”
許映雪哽咽:“可你也沒有結婚,不是嗎?”
這句話像一顆小石子,投進平靜水面。
我終於明白了。
原來不止我知道周聿川沒結婚。
許映雪也知道。
而且她以為,他不結婚,是因為她。
周聿川看著她,聲音沒有一絲溫度。
“我不結婚,不是為了你。”
許映雪怔住。
“那是為了誰?”
周聿川回頭看了我一眼。
我移開視線。
他低聲道:“為了我弄丟的人。”
許映雪的眼淚僵在臉上。
她忽然看向我,眼神裡有不甘,也有怨。
“林知夏,你當年不是走了嗎?你既然走了,為什麼還要回來?”
我淡淡道:“許小姐,我回國工作,不是回國搶男人。”
許映雪臉色難看。
“那你為什麼帶著孩子回來?”
星星忽然開口:“因為我想吃中國的糖葫蘆。”
所有人都靜了。
我差點沒忍住笑。
周聿川低頭看他,眼底也閃過一點笑意。
許映雪卻笑不出來。
她看著星星,又看著我,眼神慢慢變得尖銳。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懷孕?所以當年故意離開,故意讓聿川愧疚?”
周聿川臉色驟冷。
“許映雪。”
我按住他。
然后看向許映雪。
“許小姐,你不用把我想得那麼有心機。”
“我當年離開,是因為周聿川不要我。”
“我后來生下孩子,是因為我想要他。”
“至於愧疚——”
我看了周聿川一眼。
“那是他該受的。”
周聿川沒有反駁。
他甚至低聲說:“是。”
許映雪徹底愣住。
也許她沒想到,驕傲如周聿川,有一天會當眾承認自己活該。
星星悄悄拽了拽周聿川的手。
“爸爸。”
周聿川低頭。
星星認真道:“試用期扣一分。”
周聿川:“……”
我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許映雪臉色更加難看。
周聿川卻很認真地問:“為什麼扣分?”
星星說:“因為你以前讓媽媽難過。”
周聿川沉默了。
片刻后,他蹲下身,與星星平視。
“該扣。”
星星眨眨眼。
周聿川看著他,聲音有些啞。
“爸爸以前做錯了很多事。讓媽媽難過,也錯過了你。”
“你可以扣分。”
“扣到你滿意為止。”
星星小臉嚴肅。
“那你要好好表現。”
周聿川點頭。
“好。”
許映雪站在旁邊,像徹底成了局外人。
可她顯然不甘心。
“聿川,你就這麼對我?”
周聿川站起身。
“許映雪,五年前我趕去醫院,是因為我以為你一個人出了車禍。”
“后來我知道你有未婚夫,也知道你回國不是因為無處可去,而是因為許家和趙家的婚約出了問題。”
許映雪臉色一變。
“我……”
周聿川打斷她。
“這五年,我沒有追究你利用舊情,是因為我也有錯。”
“可從今天起,別再出現在知夏和孩子面前。”
他的聲音不重。
卻冷得讓人發寒。
許映雪眼睛紅透。
“你會后悔的。”
周聿川淡淡道:“我最后悔的事,五年前已經做過了。”
說完,他牽著星星,轉頭問我:
“進去嗎?”
我看著他。
忽然覺得,這場遲來的重逢,終於從一團亂麻裡扯出了一根線。
不夠清楚。
但至少,不再全是舊傷。
我牽起星星另一只手。
“進去吧。”
星星被我們一左一右牽著,走了兩步,忽然小聲說:
“媽媽。”
“嗯?”
“爸爸今天加兩分。”
周聿川眼底微亮。
我問:“為什麼?”
星星認真道:“因為他剛才站在我們這邊。”
我沒有說話。
周聿川也沒有。
過了很久,他低聲說:
“以后都會。”
那頓飯吃得比我想象中安靜。
沒有爭吵,沒有質問,也沒有翻舊賬。
周聿川訂的是包廂,桌上擺的菜,幾乎全是星星能吃的。
清蒸魚,雞湯小餛飩,南瓜蒸蛋,蝦仁豆腐,還有一份特意做成恐龍形狀的山藥糕。
星星一坐下,眼睛就亮了。
“媽媽,有恐龍!”
我看了周聿川一眼。
他神色如常,像這不是他提前安排的。
可桌邊經理忍不住笑著說:“周先生昨晚特意交代廚房,說小朋友喜歡恐龍,不能放芒果,也不能太甜。”
我低頭喝水。
周聿川看向經理。
經理立刻意識到自己多嘴了,笑容僵住,默默退了出去。
星星卻聽見了。
他拿著小勺子,認真看著周聿川。
“爸爸,你記得我不能吃芒果?”
周聿川點頭。
“記得。”
“媽媽告訴你的?”
“嗯。”
星星想了想,給他加分。
“那今天再加一分。”
周聿川眼底極輕地動了一下。
“謝謝。”
星星挺大方:“不用謝,試用期爸爸要努力。”
我差點被湯嗆到。
周聿川也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居然很認真地問:“現在一共多少分?”
星星掰手指。
“早上扣一分,剛才加兩分,現在又加一分。”
他算了半天,最后看向我。
“媽媽,等於多少?”
我說:“等於兩分。”
星星很滿意:“爸爸,你現在有兩分了。”
周聿川問:“滿分多少?”
星星想都沒想:“一百分。”
周聿川:“……”
這條路,任重道遠。
我原以為他會覺得幼稚。
畢竟周聿川這樣的人,從前連商場上的輸贏都算得冷靜又精準,更別說陪一個五歲孩子玩“試用期爸爸”的遊戲。
可他沒有。
他只是替星星夾了一塊魚肉,仔細挑幹淨刺,放進他碗裡。
“我會努力。”
星星開心地吃了一口。
下一秒,小臉皺起來。
“爸爸,有姜。”
周聿川動作一頓。
他像是第一次知道,給孩子夾菜也會失敗。
我伸手把魚肉夾回來,重新給星星挑了一塊。
“星星不喜歡姜味。魚肚那裡味道淡一些。”
周聿川看著我的動作,低聲說:“我記住了。”
我沒應。
可我知道,他真的在記。
這頓飯后半段,周聿川幾乎沒怎麼吃。
他一直在觀察。
觀察星星喜歡先喝湯再吃飯,觀察他不吃青椒,觀察他吃到喜歡的東西會晃腳,觀察他困了會揉左眼。
我看在眼裡,心裡卻酸澀難言。
如果五年前他沒有走。
如果我沒有離開。
如果他從星星出生那一刻就在。
那麼這些細節,他原本不必這樣小心翼翼地從頭學起。
可人生沒有如果。
吃完飯,星星抱著山藥恐龍,心滿意足地宣布:
“爸爸今天表現還可以。”
周聿川輕聲問:“下次還能見你嗎?”
星星看我。
我說:“看你周末作業完成情況。”
星星立刻端正坐好。
“我今晚就寫。”
周聿川低低笑了一聲。
這是我回國后,第一次看見他真正笑。
很淺。
卻少了許多從前的鋒利。
送我們回家的路上,星星睡著了。
小腦袋歪在安全座椅上,手裡還抱著沒吃完的恐龍糕。
車內安靜下來。
周聿川透過后視鏡看了星星很久。
我終於開口:“別一直看,開車。”
他收回視線。
“抱歉。”
又是這兩個字。
他現在說抱歉的次數,比過去五年加起來都多。
車停在樓下。
我解開安全帶,剛要下車,周聿川忽然說:“知夏,我想見伯母。”
我動作一頓。
“見我媽做什麼?”
“道歉。”
我沉默片刻。
“她不一定想見你。”
“我知道。”
周聿川看著前方,聲音很低。
“但我欠她一句。”
我沒立刻答應。
我媽這些年陪著我熬過最難的時候。
她見過我懷孕時扶著洗手池吐到眼淚直流。
見過我生完孩子半夜抱著星星哭。
也見過我嘴上說不在意,夜裡卻偷偷看國內新聞。
她可以不恨周聿川。
但她一定心疼我。
我說:“我問問她。”
周聿川點頭。
“好。”
我下車抱星星時,他也下來了。
他動作有些笨,卻很輕。
星星迷迷糊糊睜眼,看見是他,嘟囔了一句:“爸爸,別扣分……”
周聿川僵住。
我忍不住笑。
他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喉結滾了一下,聲音輕得像怕驚醒他。
“不扣。”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星星也許真的能擁有一個爸爸。
不是童話裡完美無缺的爸爸。
而是一個犯過錯,遲到很久,卻願意重新學著靠近他的爸爸。
我媽答應見周聿川,是三天后。
地點定在家裡。
她說:“外面說話不方便,他要道歉,就讓他到我們家來。”
這句話聽起來很平靜。
但我知道,我媽生氣了。
周聿川來得很準時。
下午三點,他提著幾樣禮品站在門口。
不是貴得離譜的珠寶首飾,也不是浮誇的補品。
而是我媽以前喜歡的茶葉,一盒適合星星的拼圖,還有一束很素雅的花。
他顯然做過功課。
我媽開門看見他,神色淡淡。
“周先生。”
周聿川站得很直。
“伯母。”
我媽沒有讓他立刻進門,而是看了他幾秒,才側身。
“進來吧。”
星星正在客廳拼恐龍。
看見他,眼睛一亮。
“爸爸!”
周聿川的眼神瞬間柔下來。
可我媽在旁邊咳了一聲。
星星立刻捂住嘴,小聲補充:“試用期爸爸。”
周聿川:“……”
我媽:“……”
我:“……”
氣氛莫名緩和了一點。
周聿川把拼圖遞給星星。
“給你的。”
星星看向我媽。
“外婆,可以收嗎?”
我媽看著周聿川,淡淡道:“收吧。反正你爸爸欠你的,也不是一盒拼圖能還清的。”
周聿川臉色微白。
但他沒有辯解。
“是。”
我媽坐到沙發上。
“周先生也坐吧。”
周聿川卻沒有坐。
他站在客廳中央,低聲說:“伯母,當年的事,是我對不起知夏,也對不起您。”
我媽看著他。
“你對不起的人,不是我。”
周聿川聲音更低:“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媽語氣平靜,卻字字扎心。
“你知道知夏懷孕時,瘦到什麼樣子嗎?”
周聿川臉色一白。
“你知道她生產那天,疼了十幾個小時,抓著我的手說,媽,我是不是選錯了嗎?”
我眼眶一熱。
“媽……”
我媽沒有停。
她看著周聿川,繼續說:
“你知道星星三個月大時發燒,醫院走廊坐滿了人,知夏抱著孩子站了一夜,連水都沒敢喝一口嗎?”
“你知道她一邊讀書,一邊打工,一邊帶孩子,晚上星星睡了,她還要寫論文,困到趴在桌上睡著嗎?”
“你不知道。”
“你只知道,你現在后悔了。”
客廳裡安靜得厲害。
星星也不拼圖了,抱著小恐龍,茫然地看著我們。
周聿川站在那裡,眼底紅得厲害。
他沒有像從前那樣冷臉,也沒有擺出那副上位者姿態。
他只是低下頭,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