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她有沒有為難你?”


程雅蘭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我是你母親。”


周聿川沒有動搖。


“我問的是,她有沒有為難知夏。”


這句話一出,程雅蘭臉色更白。


我說:“沒有。”


周聿川這才看向她。


“我說過,不要擅自來找她們。”


程雅蘭眼眶紅了。


“我是星星的奶奶,我想見見自己的孫子也不行嗎?”


周聿川聲音很冷靜。


“可以。但前提是知夏同意,星星願意。”


程雅蘭難以接受。


“周聿川,你為了她,連自己的母親都不要了?”


這話太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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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意識看向周聿川。


如果是五年前,他大概會沉默。


他總是這樣。


在我和他家人之間,選擇沉默。


沉默像一堵牆,把我一個人隔在外面。


可這一次,他沒有沉默。


他說:“媽,我不是不要您。”


“我是終於知道,不能再讓她一個人受委屈。”


程雅蘭眼淚落下來。


“我讓她受什麼委屈了?我不過是希望你娶一個門當戶對的妻子,這也錯了嗎?”


“錯了。”


周聿川回答得很快。


快到程雅蘭都怔住。


他說:“五年前,知夏陪我熬過周氏最難的時候。您可以不喜歡她,但不該輕慢她。”


“更不該在我不知道的時候,把她叫去老宅,說那些話。”


我心口一震。


他知道了?


程雅蘭也愣住。


“你怎麼知道?”


周聿川看向我,眼底有痛意。


“我后來才知道。”


那是我離開后的第二年。


他整理舊物時,發現了我曾經寫到一半又撕掉的日記。


裡面只有幾句話。


“今天去了周家老宅。”


“程女士說,感激不是認可。”


“我忽然覺得,原來我這五年在別人眼裡,不過是陪他吃過苦。”


那張紙他保存了很久。


也疼了很久。


可那時我已經不在了。


他再后悔,也無人可說。


程雅蘭別開臉,語氣仍硬:“我那是為了你好。”


周聿川說:“您所謂為我好,害我失去了知夏,也錯過了星星五年。”


程雅蘭哭道:“難道都是我的錯嗎?當年丟下婚紗店去找許映雪的人,不是你嗎?”


空氣忽然安靜。


這句話,準確無誤地扎進了最深的舊傷。


周聿川臉色一白。


他沒有辯解。


“是。”


“最大的錯,是我。”


他看向我。


“所以我現在不想再錯第二次。”


程雅蘭看著他,終於說不出話。


星星悄悄拉了拉我的手。


“媽媽,爸爸今天會被扣分嗎?”


我低頭看他。


小家伙眼裡有些擔心。


大概這場大人的爭執,讓他不安了。


我握住他的手。


“不會。”


星星松了一口氣。


周聿川聽見了,眼眶微微發紅。


程雅蘭也聽見了。


她低頭看著星星,神色復雜。


許久,她蹲下身,聲音放軟了許多。


“星星,奶奶剛才不是不喜歡你媽媽。”


星星認真看她。


“那你喜歡我媽媽嗎?”


程雅蘭被問住。


她這輩子大概從沒被一個五歲小孩逼到這種地步。


我媽在旁邊淡淡道:“孩子問得挺好。”


程雅蘭沉默很久。


最后,她看向我。


這一次,她眼裡的高傲終於少了一些。


“林小姐,五年前,是我說話不當。”


我沒有接話。


她艱難地繼續道:“這些年,你一個人養大星星,辛苦了。”


我淡淡道:“不是一個人。我媽陪著我。”


程雅蘭臉色一僵,又看向我媽。


“林女士,也辛苦您。”


我媽沒給她臺階。


“辛苦是辛苦,但我們樂意。”


程雅蘭:“……”


周聿川低頭,像是忍了一下笑。


我瞥他一眼。


他立刻收住。


程雅蘭到底是體面人,被懟成這樣,也沒有再失態。


她深吸一口氣,對星星說:“奶奶今天來得太突然,嚇到你了。下次如果你願意,奶奶再來看你。”


星星想了想。


“要媽媽同意。”


程雅蘭點頭。


“好。”


“還要外婆同意。”


我媽眉頭微挑。


程雅蘭頓了一下。


“好。”


星星又補充:“還要爸爸表現好。”


周聿川:“……”


程雅蘭終於忍不住問:“為什麼還要你爸爸表現好?”


星星一本正經:“因為爸爸還在試用。”


程雅蘭:“……”


她看向周聿川,表情復雜到了極點。


周聿川卻很平靜。


“嗯,我還在試用。”


我媽這次是真的沒忍住,笑了一聲。


程雅蘭大概這輩子沒見過這樣的兒子。


堂堂周氏掌權人,站在樓下,認真承認自己是試用期爸爸。


而我看著他,心裡那層堅硬的冰,忽然又化了一點點。


周聿川說要追我,並不是說說而已。


他真的開始追。


只是追得非常笨。


第一天,他送花。


花很漂亮,白玫瑰配桔梗,清清淡淡,是我喜歡的樣子。


但卡片上寫著:


今日氣溫二十二度,適合收花。


我看了半天,實在沒忍住笑。


同事湊過來看,笑得前仰后合。


“林老師,送花的人是寫天氣預報的嗎?”


我把卡片收進抽屜。


第二天,他送咖啡。


附帶一張卡片:


少冰,半糖,不加奶。五年前你常喝這一款,不知道現在是否變了。若變了,告訴我。


我握著咖啡杯,忽然安靜了很久。


他竟然還記得。


五年前,我陪他加班時,最常點的就是這款。


那時候他忙到顧不上吃飯,我也跟著餓。


他偶爾良心發現,會讓助理送兩杯咖啡上來。


后來時間久了,助理都記住了我的口味。


我以為周聿川從沒注意過。


原來他不是不知道。


只是那時候,他把知道當成理所當然。


第三天,他沒送東西。


他發來一條消息。


【今天有雨,傘放在你辦公室門口。】


我打開門,果然看見一把深藍色長柄傘。


傘柄上貼了張便籤。


不是催你下班,只是怕你淋雨。


我看著那行字,心口忽然微微一酸。


他好像真的在學。


學著不命令。


學著不越界。


學著把選擇權交給我。


第四天,他約我吃飯。


我拒絕了。


他說好。


沒有追問,也沒有不高興。


第五天,他來接星星放學,給我帶了一份熱粥。


“你媽說你最近修復室加班,胃不太好。”


我接過粥。


“我媽現在和你關系很好?”


他沉默了一下。


“伯母只是覺得,我目前還有利用價值。”


我差點笑出來。


“她原話?”


“嗯。”


周聿川看著我,語氣認真:“我會努力保持價值。”


我發現,他現在一本正經說這種話的時候,比從前冷著臉更讓人招架不住。


星星在旁邊抱著書包,認真宣布:


“爸爸今天給媽媽送粥,加三分。”


周聿川低頭問:“我現在多少分?”


星星翻出自己的小本本。


“二十七分。”


周聿川似乎松了口氣。


我挑眉:“才二十七?”


星星點頭:“爸爸以前欠太多,不能加太快。”


周聿川:“……”


他竟然無法反駁。


那天晚上,他送我們回家。


星星在車上睡著了。


到樓下后,周聿川抱著星星上樓。


小家伙睡得迷迷糊糊,手卻一直攥著他的衣領。


周聿川把他放到床上時,動作輕得不像話。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替星星掖被角。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星星剛出生的時候。


我第一次抱他,手忙腳亂,怕他冷,怕他哭,怕自己做得不夠好。


如今周聿川也在笨拙地補上這一課。


他關上房門出來,看見我站在走廊裡。


我們離得很近。


近到我能聞見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


五年前,我很喜歡這個味道。


因為每次聞到,都代表他回家了。


可后來,這個味道也曾讓我難過。


我下意識后退一步。


周聿川看見了,卻沒有靠近。


他只是低聲說:“我走了。”


我點頭。


他走到門口,又停下。


“知夏。”


“嗯?”


“明天我可以來接你下班嗎?”


我本想拒絕。


可是想到那束花、那杯咖啡、那把傘,還有星星那本扣扣加加的小本子。


我沉默片刻。


“明天我六點結束。”


周聿川眼睛亮了一瞬。


很輕,卻被我看見了。


他說:“好。”


門關上后,我靠在牆上,長長呼出一口氣。


我媽從廚房探出頭。


“心軟了?”


我立刻站直。


“沒有。”


我媽笑了一聲。


“嘴硬。”


我無奈:“媽。”


她擦著手走出來,聲音溫和了些。


“知夏,心軟不可怕。”


“可怕的是,心軟以后忘了自己受過什麼苦。”


我沉默下來。


我媽摸了摸我的頭。


“你可以重新看看他,但別把自己再丟了。”


我輕輕點頭。


“我知道。”


這一夜,我睡得不太安穩。


夢裡又回到了五年前。


婚紗店,燈光,鏡子,還有周聿川離開的背影。


可這一次,夢裡的我沒有站在原地哭。


我轉身走了。


而門外,不是機場。


是星星抱著小恐龍,笑著向我跑來。


“媽媽!”


我蹲下身抱住他。


醒來時,天已經亮了。


手機上有一條周聿川的消息。


【早安。今天不下雨,但風大,記得穿外套。】


我看著那條消息很久。


最后回了一個字。


【好。】


剛發出去,屏幕上方立刻顯示“對方正在輸入”。


過了好一會兒,他發來一句:


【收到。】


我忍不住笑了。


像個剛學會發消息的小學生。


可笑著笑著,我眼眶又有些熱。


原來被人認真放在心上,是這樣的。


我曾經等了五年,都沒等到。


現在不等了,他卻一點一點送到我面前。


只是周聿川,我已經不是從前那個林知夏了。


這一次,你要走很遠很遠的路。


我才會考慮,要不要回頭看你。


第二天六點,周聿川準時到了博物館門口。


不是六點零一分,也不是五點五十五分。


正正好六點。


我出來時,他站在車旁,手裡拿著一件薄外套。


看見我,他先看了一眼天,又看向我身上的風衣。


“穿得夠。”


我挑眉:“那你手裡拿的是什麼?”


他低頭看了眼外套,沉默兩秒。


“備用。”


我沒忍住笑了一下。


周聿川眼底也跟著松了松。


他現在很少像從前那樣用沉默壓人,反倒常常被我一句話問得無話可說。


這樣的變化很細微。


可我看得見。


上車后,他沒有直接開車,而是問我:“吃飯,還是回家?”


我有些意外。


“你現在做事都會先問了?”


周聿川握著方向盤,低聲道:“在學。”


我看向窗外。


黃昏的光落在玻璃上,城市車流一點點亮起來。


“回家吧,星星等我。”


“好。”


車子開得很穩。


路過一家甜品店時,他放慢速度。


“星星喜歡這家的泡芙?”


我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上次他提過一句。”


我想了想。


好像是那天送他回家時,星星趴在車窗邊說過:“媽媽,這家的泡芙很好吃,但是今天太晚了。”


我沒想到周聿川記住了。


他問:“要買嗎?”


我看著他。


“周聿川,你不用把星星說過的每句話都當任務完成。”


他沉默片刻。


“我怕錯過。”


我心口忽然輕輕一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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