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以前錯過太多了。現在他說什麼,我都想記下來。”
這句話讓我一時沒法接。
最后,我說:“買兩個就好。他晚上不能吃太多甜。”
“嗯。”
他下車去買泡芙。
隔著車窗,我看見他站在甜品店櫃臺前,認真聽店員介紹,最后低頭發消息給我。
【香草味可以嗎?】
我回:【可以。不要巧克力。】
他回:【好。】
我看著屏幕,忽然想起五年前,他很少這樣問我。
大多數時候,他已經替我安排好了一切。
餐廳、行程、見誰、不見誰。
他以為那是體貼。
可我真正想要的,從來不是被安排。
是被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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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尊重。
被當成一個可以自己做選擇的人。
周聿川拎著泡芙回來時,我已經把情緒壓了下去。
他上車后,把紙袋放到后座。
“給星星一個,另一個給你。”
“我不愛吃甜。”
“你以前愛。”
我看著他。
他停了停,低聲道:“現在不愛了嗎?”
我說:“也不是不愛,只是后來一個人帶孩子,覺得甜食太貴,就不怎麼吃了。”
車裡安靜下來。
我說得很隨意。
可周聿川的臉色一下變了。
他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收緊。
“知夏……”
“別道歉。”
我打斷他。
“我不是說給你聽,讓你愧疚的。”
他喉結動了動。
我繼續說:“我只是告訴你,我變了。”
“我不是從前那個林知夏了。”
“從前的我會為了等你,放棄留學機會,放棄自己的計劃,放棄很多很多想做的事。”
“可現在不會了。”
周聿川看著我,眼神很深。
“我知道。”
“你最好真的知道。”
我語氣很平靜。
“因為我不會為了你第二次放棄自己。”
他沉默很久,低聲道:“我不會再讓你放棄。”
我看著前方,沒有說話。
到家時,星星已經站在門口等了。
門一開,他先撲進我懷裡。
“媽媽!”
然后看見周聿川,又立刻撲過去。
“爸爸!”
周聿川穩穩接住他。
星星像只小猴子一樣掛在他身上,鼻子動了動。
“我聞到泡芙味了。”
我媽從廚房探出頭。
“喲,小狗鼻子。”
星星不服氣。
“外婆,我是霸王龍鼻子!”
我媽笑:“霸王龍鼻子也要先洗手。”
星星立刻從周聿川懷裡滑下來,跑去洗手。
周聿川把泡芙放到桌上,又很自然地走進廚房。
我媽看了他一眼。
“會擇菜嗎?”
“會一點。”
“那就是不會。”
周聿川:“……”
我媽把一把青菜遞給他。
“擇吧。”
周聿川脫下西裝外套,挽起袖子,坐在小板凳上開始擇菜。
那畫面實在太違和。
周氏集團掌權人,外界傳聞中冷漠狠厲的周聿川,此刻坐在我家廚房門口,認真把青菜黃葉摘掉。
星星洗完手跑回來,看見這一幕,眼睛都亮了。
“爸爸,你會擇菜呀?”
周聿川看著手裡的青菜。
“剛學。”
星星蹲在他旁邊。
“那我教你。外婆說,壞掉的不要,好的留下。”
周聿川點頭。
“好。”
星星小手一揮。
“這個壞掉了。”
周聿川丟掉。
“這個也壞掉了。”
周聿川繼續丟。
我媽回頭看了一眼,立刻喊:“林望舒!你別把好菜都說壞了!”
星星縮了縮脖子。
“外婆,我是在考爸爸。”
我媽冷笑:“你爸爸還沒考倒,菜先被你考沒了。”
我靠在門邊,看著這一大一小,忍不住笑。
周聿川抬頭看我。
我們的視線撞上。
他眼裡有很淡的笑。
那一刻,家裡的燈光溫暖,廚房裡有飯菜香,星星在旁邊嘰嘰喳喳,我媽嘴上嫌棄,手裡卻多拿了一個碗。
一切平常得像真的一家人。
可我心裡忽然有些害怕。
因為太像了。
像我曾經幻想過無數次的生活。
越像,越讓人不敢輕易相信。
飯后,星星拉著周聿川拼拼圖。
我收拾桌子。
我媽走到我身邊,低聲說:“怕了?”
我手一頓。
“沒有。”
我媽看著我。
我嘆了口氣。
“有一點。”
“怕什麼?”
“怕自己心軟太快。”
我媽把碗放進水池,聲音很輕。
“那就慢一點。”
“可是星星很喜歡他。”
“星星喜歡,是星星的事。”我媽看著我,“你不能因為孩子喜歡爸爸,就逼自己原諒男人。”
我低頭洗碗。
水聲哗啦啦響。
我媽繼續道:“知夏,媽說句自私的。星星需要爸爸,但你不一定需要丈夫。”
我眼眶一熱。
“媽。”
“你先做你自己,再做媽媽,最后才考慮要不要重新做他的愛人。”
我沒有說話。
只是點了點頭。
客廳裡,星星忽然歡呼:“拼好了!”
周聿川低低應了一聲。
“真厲害。”
星星得意道:“爸爸也厲害。”
我抬頭看去。
星星坐在地毯上,周聿川坐在他身邊。
拼圖完成,是一片星空。
星星指著最亮的那顆星說:
“這是我。”
又指著旁邊一顆。
“這是媽媽。”
他看了看周聿川,猶豫了一下,又把一顆小星星貼到邊上。
“這是爸爸。”
周聿川看著那顆離我們有些距離的小星星,問:“為什麼我這麼遠?”
星星認真說:“因為爸爸剛回來,還不能站太近。”
周聿川沉默片刻。
“那我要怎麼才能近一點?”
星星想了想。
“表現好。”
周聿川點頭。
“好。”
我媽在廚房小聲嘀咕:“這孩子倒是把精髓學會了。”
我忍不住笑。
可笑著笑著,心裡又軟了一塊。
修復項目進入關鍵階段后,我開始忙得腳不沾地。
那批古畫年代久遠,絹本脆弱,顏料層局部粉化,稍不留神就會造成不可逆損傷。
我連續加班了一周。
周聿川沒有打擾我。
他只是每天固定發三條消息。
早上提醒天氣。
中午問我有沒有吃飯。
晚上問需不需要接。
我忙的時候不回,他也不會追問。
只是有一天晚上十一點,我從修復室出來,看見走廊盡頭坐著一個人。
燈光昏黃。
周聿川坐在長椅上,手邊放著一個保溫袋。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
“結束了?”
我愣住。
“你怎麼在這裡?”
“你媽說你今晚可能會忙到很晚。”
我皺眉:“所以你就一直等?”
“嗯。”
我有些無奈:“你可以打電話。”
“怕打擾你。”
他站起身,把保溫袋遞給我。
“粥還熱著。”
我沒有立刻接。
走廊裡很安靜。
我看著他眼底的疲憊,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時候我也常常這樣等他。
在公司樓下,在醫院走廊,在飯店包廂外。
等他開完會,等他忙完,等他終於想起我。
原來等待的人,是這樣的。
疲憊,安靜,又帶著一點不敢打擾的卑微。
我低聲問:“等人好受嗎?”
周聿川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著我,眼底微微發紅。
“不好受。”
我接過粥。
“那你以前知道嗎?”
他沉默很久。
“不知道。”
我笑了一下。
“你現在知道了。”
“嗯。”
他聲音很啞。
“我知道了。”
我沒有再說什麼,坐到長椅上,打開保溫盒。
粥是溫熱的,裡面有山藥和雞絲。
我是真的餓了。
吃了幾口后,周聿川忽然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盒子,放到我面前。
我動作一頓。
那盒子我認識。
五年前,他向我求婚時用的戒指盒。
我皺起眉。
“周聿川。”
“不是讓你戴。”
他低聲打斷我。
“只是還給你。”
我看著他。
他打開盒子。
裡面躺著那枚戒指。
鑽石依舊明亮,戒圈內側還刻著我們名字的縮寫。
C&X。
聿川,知夏。
我以為自己早就把它留在過去了。
沒想到再看見時,心口還是像被輕輕刺了一下。
周聿川說:“你走后,我回公寓,看見它放在桌上。”
“我那時很生氣。”
“我以為你只是鬧脾氣,以為你遲早會回來拿。”
“后來我找了你很久,才知道,你是真的不要了。”
他指尖輕輕摩挲戒指盒邊緣。
“這五年,它一直在我書房抽屜裡。”
我低聲問:“現在還給我做什麼?”
“因為它不該再由我收著。”
周聿川看著我,聲音低沉。
“這枚戒指承載的是我五年前給你的承諾。”
“可那個承諾,我沒做到。”
“所以它不是重新求婚。”
“是我把一段失敗的承諾還給你。”
我怔住。
他繼續道:“你可以丟掉,可以收起來,也可以賣掉。”
“以后如果有一天,我還有資格向你求婚,我會重新準備一枚。”
我看著那枚戒指,很久沒有說話。
不得不承認,這一次,他真的懂了。
如果他今天拿著舊戒指說“我們重新開始吧”,我一定會轉身就走。
因為那枚戒指背后,是婚紗店裡的狼狽,是機場前的決裂,是我五年裡無數次想起都會刺痛的舊傷。
舊戒指不能代表新開始。
它只能代表結束。
我合上戒指盒。
“我收下。”
周聿川眼底微動。
我把戒指盒放進包裡。
“不是因為原諒你。”
“我知道。”
“是因為這段過去,本來就該由我親手處理。”
他低聲說:“好。”
吃完粥,他送我回家。
路上,我沒有說話。
他也沒有。
可這一次,沉默不再讓人窒息。
像一段傷口終於被小心翼翼拆開,清理,包扎。
疼還是疼。
但不再化膿。
回到家后,星星已經睡了。
我媽坐在客廳等我。
看見我手裡的戒指盒,她愣了一下。
“他給你的?”
我點頭。
“還給我。”
我媽看著我。
“你打算怎麼辦?”
我打開盒子看了一眼。
那枚戒指,曾經是我最期待的未來。
后來成了我最難堪的過去。
現在,它終於只是一枚戒指了。
我說:“明天拿去賣掉。”
我媽一愣,隨即笑了。
“行。”
第二天,我真的去了珠寶回收店。
店員檢查完,說這枚戒指品質很好,可以給一個不錯的價格。
我沒有猶豫。
籤字,收款,離開。
那筆錢到賬后,我轉頭去了兒童公益基金會。
捐贈用途:單親媽媽職業培訓和兒童醫療援助。
署名:林望舒。
晚上,周聿川知道這件事后,沉默了很久。
他給我發來消息。
【這樣很好。】
我看著那四個字,心裡忽然很平靜。
過了一會兒,他又發來一句。
【以后我會給你更好的。】
我回:【先別說以后。】
他回得很快。
【好。那我先做好今天。】
我握著手機,輕輕笑了一下。
周聿川的分數漲得很慢。
星星很嚴格。
送玩具,不超過兩分。
陪寫作業,三分。
做飯好吃,五分。
做飯難吃,扣兩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