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理由是:“爸爸很慘,但沒有生氣。”
周聿川拿著那件被染成藍黃相間的襯衫,沉默了很久。
我差點笑到肚子疼。
那天是幼兒園親子美術活動。
老師要求一位家長陪同。
我原本請了假,結果修復室臨時出了情況,一幅畫的顏料層出現異常浮起,我必須立刻趕回去處理。
星星雖然懂事,但明顯很失落。
周聿川就在這時問:“我可以去嗎?”
我看向星星。
星星眼睛亮了。
“爸爸可以嗎?”
我說:“你想讓他去嗎?”
星星立刻點頭。
“想!”
於是周聿川第一次以家長身份參加幼兒園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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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天穿了白襯衫和黑西褲,站在一群穿休闲裝的爸爸媽媽中間,格外顯眼。
老師笑著說:“星星爸爸,今天要和孩子一起畫親子手印畫。”
周聿川明顯僵了一下。
“手印?”
星星已經興奮地抓住他的手。
“爸爸,按顏料!”
周聿川低頭看著那一盤紅紅綠綠的顏料,表情像是在面對一份幾十億並購案。
最后,他還是把手按了進去。
星星笑得眼睛都彎了。
“爸爸,你手好大!”
周聿川看著旁邊星星小小的手印,聲音很輕。
“你的很小。”
“等我長大就大了。”
“嗯。”
“到時候我保護媽媽,也保護你。”
周聿川手指微微一頓。
老師剛好拍下這一幕。
照片發給我時,我正在修復室裡。
畫面裡,星星滿手顏料,笑得燦爛。
周聿川蹲在他身邊,白襯衫沾了彩色印子,卻沒有半點不耐煩。
他看著星星,眼神溫柔得不像話。
我的心忽然軟得一塌糊塗。
活動結束后,周聿川帶星星來接我。
星星一見我,就撲過來展示自己的畫。
“媽媽你看!這是我的手,這是爸爸的手!”
畫紙上,一大一小兩個手印挨在一起,旁邊畫了一顆小星星。
我問:“媽媽的呢?”
星星愣住。
顯然忘了。
小臉一下慌了。
“媽媽,我不是故意的。”
周聿川從包裡拿出另一張紙。
上面有星星的小手印,旁邊空著。
“他說要等你一起按。”
我怔住。
星星立刻點頭。
“對!媽媽的要單獨按!”
我看著那張紙,鼻尖忽然有些酸。
周聿川把顏料盒打開。
“可以嗎?”
我看了他一眼。
然后把手按進顏料裡。
我的手印落在星星旁邊。
周聿川看著畫紙。
星星仰頭問:“爸爸,你不按嗎?”
周聿川一頓。
“這張是你和媽媽的。”
星星搖頭。
“不行,爸爸也要。”
他拉著周聿川的手,把他的手掌也按了上去。
於是畫紙上,三只手印挨在一起。
星星滿意極了。
“現在是一家人了。”
我手指輕輕顫了一下。
周聿川也沒有說話。
星星忽然抬頭看他,特別自然地喊了一聲:
“爸爸,我們把它裱起來吧。”
沒有試用期。
沒有臨時。
沒有糖叔叔。
就是爸爸。
周聿川整個人僵住。
他低頭看著星星,眼底一點點紅了。
星星還沒意識到這兩個字有多重。
他晃了晃周聿川的手。
“爸爸?”
周聿川蹲下身,將他抱進懷裡。
抱得很緊,又怕弄疼他。
“嗯。”
他的聲音啞得厲害。
“爸爸在。”
星星被他抱得有點懵,小聲問:“爸爸,你又想吃糖了嗎?”
我偏過頭,眼眶也紅了。
周聿川低低笑了一聲。
“不吃。”
“那你為什麼眼睛紅紅的?”
“因為爸爸很高興。”
星星想了想,拍了拍他的背。
“那高興也可以吃糖。”
周聿川閉了閉眼。
“好。”
那天晚上,周聿川的分數直接加了二十分。
星星鄭重宣布:“爸爸轉正。”
周聿川看著他,問:“那我現在可以站近一點了嗎?”
星星把那張星空拼圖拿出來,把代表爸爸的小星星,往我和他旁邊挪了挪。
“可以近一點點。”
周聿川看著那一點點距離,眼底竟然滿是滿足。
我站在旁邊,忽然覺得眼眶發熱。
原來真正的彌補,不是一夜之間把過去抹平。
而是一點一點靠近。
一點一點等待。
直到被傷過的人願意說:
你可以再近一點點。
星星那句“爸爸轉正”以后,周聿川明顯變了。
不是變得更主動。
而是變得更小心。
從前他靠近我,多少還帶著一點想要結果的急切。
可那天以后,他像是忽然明白,星星接納他,不代表我也必須立刻給他一個位置。
他照舊接星星放學,照舊給我送熱粥,照舊在我加班時等在博物館樓下。
但他再也沒有問過一句:
“我們什麼時候重新開始?”
也沒有借著星星,逼我做任何決定。
有時候星星天真地問:“媽媽,我們以后能不能和爸爸一起住?”
我還沒說話,周聿川便先開口。
“這要看媽媽願不願意。”
星星問:“那爸爸願意嗎?”
周聿川看了我一眼,聲音很輕。
“爸爸當然願意。”
“那為什麼不行?”
周聿川蹲下來,認真和他說:
“因為喜歡一個人,不能只想著自己願意不願意。”
“還要看對方舒不舒服,開不開心,想不想要。”
星星似懂非懂。
“就像我喜歡媽媽親我,但是媽媽忙的時候,我不能一直抱著媽媽?”
周聿川點頭。
“對。”
星星想了想,轉頭看我。
“媽媽,那你慢慢想。”
我眼眶一熱,摸了摸他的頭。
“好。”
周聿川站在旁邊,沒有再說話。
可我知道,這些話不是他說給星星一個人聽的。
也是說給我聽的。
他在告訴我:
他會等。
但這一次,他不會讓我等他。
換他等我。
修復項目結束那天,館裡辦了一個小型答謝會。
那批古畫終於完成階段性修復,后續將進入恆溫恆湿庫房養護。
館長很高興,拉著我拍了許多照片。
周聿川作為資方代表也來了。
他穿著一身深藍色西裝,站在臺下,和一群商業人士寒暄。
我遠遠看見他時,他也正好望過來。
隔著人群,他沒有走近。
只是輕輕舉了下手中的杯子。
我點了點頭。
同事在旁邊小聲問:“林老師,那位周總是不是在看你?”
我低頭整理資料。
“可能在看項目成果。”
同事笑得曖昧。
“項目成果站在他面前,他看牆上畫做什麼?”
我:“……”
這些日子,周聿川來接我下班的次數多了,館裡早就傳開了。
只是沒人敢明著問。
畢竟周聿川那張臉,看起來實在不適合被八卦。
答謝會結束后,館長提議一起聚餐。
我原本想拒絕,周聿川卻先開口:
“林老師今天辛苦,若她想早點回去,項目組聚餐費用由周氏承擔,諸位盡興。”
館長笑著看我。
“林老師,要不要回去陪孩子?”
我有些不好意思。
“那我就先回去了。”
出了館門,周聿川的車停在路邊。
他替我打開車門。
我上車后才發現,星星居然也在車裡。
小家伙穿著小西裝,懷裡抱著一束花。
“媽媽!恭喜你工作完成!”
我愣住。
“你怎麼來了?”
星星把花遞給我。
“爸爸帶我來的。”
花是一束向日葵。
明亮,熱烈,和我今天在修復室裡對著的那些陳舊畫卷完全不同。
我抱著花,忽然有些說不出話。
星星眨巴著眼:“媽媽喜歡嗎?”
“喜歡。”
我親了親他的臉。
“謝謝星星。”
星星立刻補充:“也謝謝爸爸,花是爸爸買的,但他說要我送。”
我看向周聿川。
他坐在駕駛位,神色平靜。
“星星送,比我送你更容易收。”
我一下笑了。
“你倒是很清楚。”
“嗯。”他說,“經驗不足,但教訓很多。”
車裡安靜了一秒。
隨后星星非常認真地安慰他:
“爸爸,沒關系,你現在進步很大。”
周聿川低笑一聲。
“謝謝。”
我抱著花,心裡軟得不像話。
原來一個人不再強勢、不再急著索取答案時,靠近反而更容易讓人心動。
車沒有直接回家。
周聿川問我:“今晚想不想去一個地方?”
我警惕地看他。
“哪裡?”
他沒有賣關子。
“江邊。”
星星立刻舉手。
“我要去!我要看夜景!”
我看著孩子亮晶晶的眼睛,到底沒拒絕。
江邊風很大。
周聿川把車裡的外套披到星星身上,又遞給我一條圍巾。
我接過來,圍上。
星星跑在前面,一邊跑一邊喊:
“媽媽,爸爸,快點!”
這兩個稱呼挨在一起,聽得我心裡微微一顫。
周聿川放慢腳步,走在我身邊。
“冷嗎?”
“不冷。”
“餓嗎?”
“不餓。”
“累嗎?”
我停下腳步,看著他。
“周聿川,你現在很像我媽。”
他一怔。
隨即低聲笑了。
“伯母說,照顧人要問細一點。”
我無奈:“你還向我媽取經?”
“嗯。”
他說得坦蕩。
“她比我懂你。”
我心口微動。
以前的周聿川,絕不會承認自己不懂我。
現在他卻能很自然地說出來。
星星在前面看見賣棉花糖的小攤,興奮地跑回來。
“媽媽,我可以吃嗎?”
我看了眼時間。
“不可以吃完,只能吃一點。”
星星立刻看周聿川。
“爸爸,我們買一個三個人分。”
周聿川點頭。
“好。”
他去買棉花糖。
我和星星站在欄杆邊等。
星星忽然仰頭問我:
“媽媽,你現在還難過嗎?”
我低頭。
“為什麼這麼問?”
星星小聲說:“因為我覺得爸爸很想讓你開心。”
我心裡一酸。
“那星星想讓媽媽接受爸爸嗎?”
他沒有立刻點頭。
而是認真想了一會兒。
“我想爸爸和媽媽都開心。”
“如果媽媽不開心,那我就不要爸爸住進來。”
“如果爸爸不開心,我可以多陪他玩。”
我蹲下身,把星星抱進懷裡。
“星星不用替大人操心。”
星星小手摟住我的脖子。
“可是我愛媽媽,也愛爸爸呀。”
眼淚差點湧出來。
我笑著摸摸他的后腦勺。
“媽媽知道。”
周聿川拿著棉花糖回來時,看見我們抱在一起,腳步停了一下。
星星立刻朝他招手。
“爸爸快來!”
周聿川走近。
星星把我剛才的話轉達給他:
“媽媽說我不用替大人操心。”
周聿川蹲下身。
“媽媽說得對。”
“那你們會自己處理好嗎?”
周聿川看了我一眼。
“會。”
我沒有反駁。
他把棉花糖遞給星星。
星星咬了一小口,又舉到我嘴邊。
我咬了一點。
很甜。
然后他又遞給周聿川。
周聿川低頭咬了一口。
星星滿意地看著棉花糖。
“現在我們都吃到了。”
江風吹亂了我的頭發。
周聿川忽然抬手,又停在半空。
他沒有直接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