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只是問:“可以嗎?”


我知道他想替我整理頭發。


很小的一件事。


他卻問得認真。


我看著他,過了幾秒,輕輕點頭。


周聿川的手指很輕地拂過我耳側,把那縷頭發別到耳后。


動作克制得近乎小心。


可我還是聽見自己的心跳亂了一拍。


他也聽見了似的,眼神微深,卻沒有更進一步。


只是低聲說:


“好了。”


我別開眼。


“謝謝。”


星星捧著棉花糖,看看我,又看看他。


忽然嘆氣。


“爸爸,你好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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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聿川:“……”


我臉一熱。


“林望舒。”


星星立刻裝傻。


“媽媽,我什麼也沒說。”


周聿川唇角微微揚起。


我瞪他:“你笑什麼?”


他低聲道:“沒什麼。”


可他眼裡的笑意藏不住。


那晚回去路上,星星睡著了。


我坐在副駕駛,懷裡抱著那束向日葵。


車裡很安靜。


快到小區時,周聿川忽然說:


“知夏,我不急。”


我轉頭看他。


他目視前方,聲音沉穩。


“今晚的一切,不是為了讓你給我答案。”


“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也可以陪你和星星過很普通的一天。”


“不是資方,不是周總,也不是來贖罪的人。”


“只是周聿川。”


我低頭看著懷裡的向日葵。


過了很久,我輕聲說:


“今天……很好。”


周聿川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一頓。


然后他說:


“那就好。”


入秋后,天氣忽然轉涼。


我前一陣加班太狠,修復項目結束后整個人一松,病就找上門了。


起初只是低燒。


我沒當回事,吃了藥,照常去館裡整理報告。


結果下午時燒得頭重腳輕,差點在資料室暈倒。


同事嚇壞了,立刻給我媽打電話。


我媽那天正好帶星星去復查過敏源,趕不過來。


最后不知怎麼,電話打到了周聿川那裡。


他趕到時,我正坐在休息室裡,裹著同事給我的毯子,腦子燒得有些混沌。


門被推開。


我抬頭,看見周聿川大步走進來。


他的臉色很難看。


不是生氣。


是害怕。


“知夏。”


他在我面前蹲下,手背貼了貼我的額頭。


“怎麼燒成這樣?”


我想說沒事。


可喉嚨疼得厲害,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沒事。”


周聿川皺眉。


“你每次說沒事,都是有事。”


我怔了一下。


這句話,從前我也對他說過。


那時他胃疼到臉色發白,還說沒事。


我強行拉他去醫院,后來查出胃出血。


原來有些話,他還記得。


他把我的包拿起來,轉頭對同事道謝。


隨后彎腰想抱我。


我下意識躲了一下。


他動作停住。


“我不抱,你能走嗎?”


我試著站起來,腳下一軟。


他立刻扶住我。


這一次,我沒有推開。


醫院裡人很多。


周聿川掛號、排隊、繳費、取藥,全程沒有讓我操心。


我坐在輸液區,看著他拿著單子來回走,忽然覺得很不真實。


五年前,他生病是我陪。


現在換成了他。


針扎進手背時,我疼得皺了一下眉。


周聿川立刻看向護士。


護士被他盯得手一抖,趕緊說:“先生,已經很輕了。”


我啞著嗓子說:“你別嚇人。”


周聿川抿唇,收回視線。


護士走后,我忍不住說:“你這樣會影響人家工作。”


他低聲道:“抱歉。”


我靠在椅背上,眼皮很沉。


藥水一點點滴下來。


周圍有孩子哭,有老人咳嗽,有人低聲講電話。


我很久沒有這樣脆弱過。


這些年在國外,我生病的時候也只能硬撐。


星星小的時候,我最怕自己病倒。


因為我倒了,就沒人照顧他。


所以我習慣了不舒服也說沒事,習慣了自己買藥,自己熬粥,自己在夜裡撐過去。


可這一次,周聿川坐在我旁邊,手裡拿著一杯溫水。


“喝一點。”


我接過杯子,喝了一口。


水溫正好。


他又從袋子裡拿出藥。


“醫生說輸完液后半小時吃。”


我點頭。


他看著我,眉頭仍皺著。


“以后不舒服,能不能告訴我?”


我低聲說:“我習慣了。”


他眼底一痛。


“習慣一個人扛?”


我沒有說話。


周聿川的聲音啞了些。


“以后可以不用習慣。”


我看向吊瓶。


“周聿川,人不是忽然就會依賴別人的。”


他說:“我知道。”


“我也不是因為你回來了,就能馬上變回從前那個會等你、會找你、會什麼事都跟你說的林知夏。”


“我知道。”


我轉頭看他。


他眼底很紅,卻很穩。


“所以你不用馬上依賴我。”


“你只要在偶爾撐不住的時候,想起可以叫我。”


“叫一次也行。”


我心口忽然酸得厲害。


藥水讓人犯困。


我靠著椅背,聲音越來越輕。


“那你別走。”


周聿川整個人僵住。


他看著我。


我已經有些迷糊了,卻還是攥住了他的袖口。


“我睡一會兒,你別走。”


五年前,我其實也想對他說這句話。


婚紗店那天,他離開前,我想說:


你別走。


你別把我一個人丟在那裡。


可那時候我太驕傲,也太委屈。


所以我只說:


你走了,我們就結束。


這一次,燒得糊塗,我終於把那句遲了五年的話說出口。


周聿川握住我的手。


很輕,很穩。


他說:


“我不走。”


“知夏,我這次不走。”


我醒來時,已經在家裡。


房間裡開著一盞小夜燈。


手背上的針已經拔了,額頭上的退熱貼也換過。


我媽坐在床邊打瞌睡。


周聿川站在門口,手裡拿著溫度計。


他見我醒了,立刻走過來。


“還難受嗎?”


我嗓子還是疼。


“好多了。”


我媽也醒了,忙摸我的額頭。


“總算退了點。你這孩子,工作起來真不要命。”


我有些心虛。


“媽。”


“別叫我。”我媽瞪我,“你兒子剛才都哭了。”


我一愣。


“星星哭了?”


周聿川低聲說:“他看見你發燒,嚇到了。”


我立刻想起身。


周聿川按住我的肩。


“他睡了。”


我媽嘆氣:“哭完被你周叔……被他爸哄睡了。”


我看向周聿川。


“你哄的?”


他點頭。


“他問媽媽會不會不要他。”


我心口一疼。


“怎麼會?”


“我跟他說,不會。”


周聿川看著我,聲音低下來。


“我說,媽媽只是太累了。爸爸會守著媽媽,等媽媽醒。”


我鼻尖發酸。


我媽站起身。


“行了,你醒了就好。我去看看粥。”


房間裡只剩我們兩個人。


周聿川把溫度計遞給我。


“量一下。”


我乖乖含住。


他坐在床邊,沒有靠太近。


過了一會兒,溫度計響了。


三十七度八。


他松了一口氣。


“降了。”


我看著他眼底的紅血絲。


“你一直沒睡?”


“睡了一會兒。”


我不信。


他也知道我不信,便沒再撒謊。


我低聲說:“辛苦了。”


周聿川看著我,忽然笑了一下。


“以前你照顧我,也是這樣辛苦。”


我沉默下來。


他說:“知夏,我不是想用今天抵過去。”


“我知道抵不了。”


“只是從今天開始,你病的時候,我會在。”


“你累的時候,我會在。”


“星星需要我的時候,我會在。”


“你不需要我,我也會站遠一點。”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低得發啞。


“但我不會再消失了。”


我眼眶不知怎麼就熱了。


也許是生病讓人脆弱。


也許是他這句話太像我曾經想要的答案。


我看著他,輕聲問:


“周聿川,你真的不會再走嗎?”


他眼底一震。


隨即,他鄭重地看著我。


“不會。”


“無論發生什麼?”


“無論發生什麼。”


我閉了閉眼。


過了很久,我朝旁邊挪了一點點。


床邊空出一個位置。


周聿川呼吸微微一頓。


我沒有看他,只低聲說:


“你坐近一點吧。”


房間裡安靜了很久。


然后,床沿輕輕陷下去。


他坐近了。


沒有碰我,也沒有說話。


只是靜靜坐在那裡。


可那一刻,我忽然覺得,自己好像終於不用一個人扛著所有東西了。


至少今晚不用。


我病好后,周聿川明顯更謹慎了。


謹慎到有些過頭。


每天早晚問體溫。


中午問吃飯。


晚上問睡眠。


還給我發來一張“秋季養生注意事項”。


我看了半天,問他:


【這是你自己寫的?】


他回:


【秘書整理,我審核過。】


我:“……”


很好,周總把照顧人也做成了項目管理。


星星對此非常滿意。


他拿著自己的評分本,給周聿川加了十分。


理由是:


“爸爸關心媽媽身體。”


我說:“他這叫過度緊張。”


星星認真道:“可是外婆說,男人緊張一點比不緊張好。”


我媽正在廚房擇菜,聽見后理直氣壯:


“我說錯了嗎?”


周聿川站在旁邊,低頭洗碗,唇角微微揚了一下。


我發現,家裡人已經越來越習慣他的存在。


星星不用說。


我媽嘴上仍然挑剔,實際上已經會自然地吩咐他買菜、修燈、搬東西。


有一次家裡水管漏水,我媽第一反應不是找物業,而是給周聿川打電話。


打完以后,她自己都愣住了。


我坐在沙發上看她。


我媽輕咳一聲:“他不是說自己有利用價值嗎?”


半小時后,周聿川帶著維修師傅來了。


我媽站在門口,表情十分淡定。


“來了?”


周聿川點頭。


“來了。”


星星跑過去抱他。


“爸爸,你現在利用價值很高!”


周聿川:“……”


我笑得不行。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一個多月。


平靜,瑣碎,卻溫暖。


直到某天晚上,星星睡著后,周聿川送我下樓倒垃圾。


這借口很爛。


因為我家垃圾桶離電梯口只有十幾步。


可我還是跟他下去了。


樓下小區裡,桂花開了。


香氣很淡。


周聿川拎著垃圾袋,走到垃圾站扔掉,又陪我慢慢往回走。


他忽然問:


“知夏,你願不願意和我試一試?”


我腳步停住。


他立刻補充:


“不是結婚。”


“也不是搬到一起。”


“只是……以現在的我們,重新試一試。”


我沒有立刻回答。


夜風吹過來,桂花香更濃了一點。


周聿川看著我,眼神很穩,卻藏著緊張。


“我知道,復合不是回到過去。”


“過去的我們已經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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