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帶他們去住處的路上,星星一路指給周聿川看。
“爸爸,這裡是我以前吃冰淇淋的地方。”
“那裡有一只很胖的鴿子!”
“媽媽以前帶我坐這個紅色公交車。”
周聿川聽得很認真。
他沒有錯過星星過去的五年。
可他在努力一塊一塊撿起來。
第二天,我帶他去了我以前住的小公寓。
房東太太還記得我。
她看見星星,驚喜地抱了抱他。
“Little Star!你長這麼高了!”
星星用英文回答她,語調軟軟的。
周聿川站在旁邊,安靜看著。
房東太太看向他。
“Your fath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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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星點頭:“Yes, my dad.”
周聿川眼眶明顯紅了一下。
房東太太熱情地帶我們進去。
小公寓很小。
一室一廳。
廚房窄得轉身都困難。
窗臺上還留著我當年種過的一盆薄荷。
早就不是原來那盆了,是房東太太后來重新種上的。
她笑著說:“Summer used to study there.”
她指著窗邊那張小桌子。
“Baby slept here.”
她又指著靠牆的位置。
周聿川看過去。
那裡曾經放著星星的嬰兒床。
他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我站在他身邊,沒有說話。
有些遺憾,不需要人刻意描述。
只要親眼看見,就已經足夠重。
星星跑到窗邊,興奮地說:“媽媽,我以前的小床就在這裡嗎?”
我點頭。
“對。”
“我小時候乖嗎?”
我笑了。
“不算太乖。你夜裡總醒。”
星星皺眉:“我怎麼不記得?”
周聿川輕輕摸了摸他的頭。
“太小了。”
星星仰頭問他:“爸爸,你小時候乖嗎?”
周聿川還沒回答,我先說:“你爸爸大概從小就不太會說話。”
星星認真點頭。
“那現在進步了。”
周聿川看著我們,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裡有遺憾,有酸澀,也有一點終於站進我們過去的釋然。
離開公寓時,周聿川在樓下站了很久。
我問:“怎麼了?”
他說:“我在想,如果五年前我知道你住在這裡就好了。”
我沒有安慰他。
只是說:“可是你不知道。”
他點頭。
“所以我以后會記住。”
“記住什麼?”
“記住你和星星走過的每一段路,都是我不該輕易打擾、也不該自以為能補償的。”
他看向我。
“我只能陪你們繼續往前走。”
我心裡微微一動。
“周聿川。”
“嗯?”
“你最近說話越來越像正常人了。”
他怔了下。
然后低低笑了。
“謝謝誇獎。”
論壇那天,我站在臺上做分享。
主題是“離散環境下東方紙本修復的材料適配”。
其實這個題目很專業。
臺下坐著許多同行、導師和專家。
換作幾年前,我一定會緊張。
可那天,我看見臺下第一排,星星坐在周聿川身邊,拼命衝我揮手。
周聿川按住他的小手,低聲提醒他安靜。
星星立刻乖乖坐好。
但眼睛亮晶晶的。
我忽然一點都不緊張了。
我講自己這些年的研究,講材料,講案例,講一個海外修復師如何在有限條件下完成實踐。
我沒有講懷孕,沒有講失戀,沒有講那些難捱的夜晚。
可我知道,我站在這裡本身,就是答案。
分享結束后,掌聲響起。
星星第一個站起來鼓掌。
“媽媽好棒!”
全場都笑了。
我也笑了。
周聿川站在人群裡看著我。
那一刻,他眼裡的驕傲很安靜。
不是“這是我的女人”。
也不是“她終於回到我身邊”。
而是看見一個獨立的人,發自內心地為她高興。
論壇結束后,我帶星星去見導師。
導師拍了拍我的肩,說:“Summer, you did well.”
我眼眶微熱。
“Thank you.”
她又看向周聿川。
“Is he the one?”
這句話問得含蓄。
我一時不知道怎麼答。
周聿川卻很禮貌地說:“I was the one who made many mistakes.”
導師微微挑眉。
“Then keep learning.”
周聿川點頭。
“I will.”
我差點笑出來。
很好。
周總現在連國際導師面試都通過了。
那天晚上,我們去了泰晤士河邊。
星星吃完晚飯就困了,趴在周聿川肩上睡著。
周聿川抱著他,動作已經比最初熟練許多。
我們走到橋邊時,我忽然停下。
五年前,我曾經一個人站在這裡。
那時我剛查出懷孕沒多久,肚子還看不出來。
我手裡拿著醫院的預約單,猶豫要不要留下這個孩子。
那天風也很大。
我哭了很久。
最后把預約單撕碎,丟進了垃圾桶。
我對自己說:
林知夏,你可以怕,但你不能后悔。
如今再站在這裡,我懷裡沒有預約單。
身邊有星星。
也有周聿川。
周聿川似乎察覺到什麼。
“這裡對你很重要?”
我點頭。
“我決定留下星星的地方。”
他整個人微微一僵。
我沒有看他,只望著河面。
“那天我很害怕。”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當好媽媽,也不知道未來會怎麼樣。”
“但我還是決定留下他。”
周聿川抱著星星的手緊了緊。
星星睡得很熟,小臉貼著他的肩。
周聿川低聲說:“謝謝你。”
我轉頭看他。
他的眼眶紅得厲害。
“謝謝你把他帶到這個世界。”
我笑了笑。
“不用謝你。”
“是我想要他。”
“他不是我為了報復你留下的,也不是為了等你回頭。”
“他是我的孩子。”
周聿川點頭。
“我知道。”
我看著他。
“所以你永遠不要覺得,你現在做得好一點,就能把那五年變成理所當然。”
“不會。”
“也不要覺得,我讓你靠近,就代表過去都過去了。”
“我明白。”
我沉默片刻。
“但周聿川。”
他看著我。
我輕聲說:“我現在站在這裡,好像沒有那麼疼了。”
他的眼神一下顫了。
我繼續道:“五年前,我在這裡和過去的自己告別。”
“今天,我想再告別一次。”
“和那個總是等你、總是害怕被丟下的林知夏告別。”
“她很辛苦。”
“但她已經把我和星星帶到今天了。”
周聿川眼眶紅透。
他沒有說話。
只是安靜站在我身邊。
風從河面吹來。
我閉了閉眼。
心裡那道最深的舊傷,好像終於慢慢結痂。
不是因為周聿川回來了。
而是因為我終於承認——
我曾經很痛。
也真的走出來了。
星星在周聿川懷裡迷迷糊糊醒了一下。
“媽媽……”
我走過去,摸摸他的臉。
“媽媽在。”
他又嘟囔:“爸爸……”
周聿川低聲說:“爸爸也在。”
星星安心地閉上眼。
我看著他們,忽然覺得,也許未來真的可以不再只是我一個人。
回酒店的路上,星星睡得很沉。
周聿川抱著他走在前面。
我跟在后面,看著他的背影。
這一次,他沒有丟下我。
他一直走得很慢。
慢到我不用跑,也能跟上。
從倫敦回來后,星星很興奮。
他見人就說:“我帶爸爸去看了我以前住的小房子。”
我糾正他:“是媽媽帶你們去。”
星星眨眨眼:“可是爸爸沒去過呀,所以是我帶爸爸。”
周聿川聽見后,認真點頭。
“對,是星星帶爸爸認識了過去的你們。”
我看了他一眼。
他現在說話越來越穩妥,穩妥到我偶爾都懷疑,他是不是背后還在上什麼“說話培訓班”。
星星倒很滿意。
回國后的第三天,他在評分本上鄭重寫下:
爸爸倫敦表現:加二十分。
理由是:
沒有亂插話。
抱我睡覺沒有手酸。
聽媽媽講話時很認真。
給媽媽買熱可可。
在媽媽以前住的小房子裡沒有哭出來。
我看到最后一條,忍不住笑。
周聿川坐在旁邊,看著那行字,神色有些不自然。
星星抬頭問:“爸爸,你當時是不是想哭?”
周聿川沉默片刻。
“有一點。”
星星像個小大人一樣拍了拍他的胳膊。
“沒關系,男人也可以哭。”
周聿川看向我。
我低頭喝水,假裝沒聽見。
他現在確實變了很多。
變得不再那麼怕暴露脆弱。
也不再把所有情緒都藏在那副冷硬皮囊下面。
只是我和他之間,仍然停在“試一試”。
他不催,我也不急。
有些感情,不是重新牽一次手,就能立刻修復如初。
尤其是我們之間,隔著五年,隔著星星,也隔著曾經的傷害。
但我發現,我已經不抗拒他出現在我的日常裡。
早上醒來,看到他的天氣提醒,我會回一句“知道了”。
加班結束,看見他的車停在路邊,我不會再下意識皺眉。
星星喊他爸爸時,我心裡也不會再痛。
甚至有一天,館裡同事開玩笑問:“林老師,你先生又來接你了?”
我愣了一下。
沒有立刻解釋。
同事笑著說:“你先生看著冷,其實還挺細心的。”
那一刻,我心裡輕輕動了一下。
先生。
這個稱呼曾經離我很近,后來又遠得像另一個世界。
我沒有承認。
但也沒有否認。
回到車上后,周聿川看了我好幾眼。
我問:“你看什麼?”
他說:“你今天心情不錯。”
我靠在座椅上。
“這麼明顯?”
“嗯。”
他頓了頓,又問:“因為項目進展順利?”
我看著窗外。
“也不全是。”
“那是因為什麼?”
我沒有回答。
車裡安靜下來。
過了一會兒,他很輕地說:“不想說也沒關系。”
我轉頭看他。
周聿川的側臉被路燈照得柔和了許多。
從前他總要一個答案。
現在他學會了等。
我忽然開口:“周聿川。”
“嗯?”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我們重新在一起,和五年前會有什麼不同?”
車速慢了下來。
他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收緊。
“想過。”
“說說看。”
他沉默幾秒,像是在認真組織語言。
“以前我以為,結婚就是把你帶進我的生活裡。”
“我的家,我的圈子,我的安排,我能給你的東西。”
“可現在我知道,不是這樣。”
他看向前方,聲音很穩。
“如果我們重新在一起,不是你回到我身邊。”
“是我們一起重新建一個家。”
“這個家裡,你不是附屬,星星也不是周家的孩子。”
“你是林知夏,是修復師,是星星的媽媽,也是你自己。”
“星星可以姓林,可以繼續住在熟悉的地方,可以按他的節奏慢慢接受周家人。”
“我不是要把你們接回去。”
“我是想走進你們已經建立好的生活裡,成為被允許留下的那個人。”
我的心忽然安靜下來。
這是我想聽的答案。
不是“我會補償你”。
不是“我以后會對你好”。
更不是“你回來,我給你名分”。
而是他終於明白,我不是等他認領的一段舊感情。
我有自己的生活。
他若想回來,只能尊重它。
車停在小區樓下。
我沒有立刻下車。
周聿川也沒有催我。
許久后,我說:“周聿川,我想正式考慮我們的關系。”
他的呼吸明顯停了一下。
我看著他,認真道:“不是因為星星,也不是因為你最近表現好。”
“是因為我發現,我現在和你待在一起,不再總是想起痛苦。”
“我會想起一些好的東西。”
“也會期待一點新的東西。”
周聿川眼底一點點紅了。
他聲音低啞:“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