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關就關了，走之前還特意檢查了一遍水閥，確認不會凍管，鎖門走人。
飛機剛落地，手機就炸了。
業主群99+。
我點開一看，整屏都是趙阿姨的語音。
每條59秒。
“誰家把暖氣關了？我家客廳溫度掉了兩度！兩度啊！我老伴兒腿不好，凍出毛病誰負責？”
“物業呢？物業管不管？這種人就是缺德！整棟樓的暖氣是通的懂不懂？你關了你家，我家就不熱了！”
“我跟你們說，我住這兒八年了，從來沒遇到過這種事！”
物業周經理秒回。
“趙姐別急，我讓人查查是哪戶。”
五分鍾后。
“查到了，1602的林念，今天出門前關的。”
好家伙，這效率放在平時報修漏水都用不上。
趙阿姨立刻@我。
“@林念 小林啊，你關暖氣了？你一個人住關暖氣，我們一棟樓的人跟著遭罪，你這也太自私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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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下跟了一串。
1201的方姐：“確實不太好，集中供暖你關了影響別人的。”
1401的老許：“年輕人，公德心還是要有的。”
1802的張哥：“我家臥室也涼了，不會就是這個原因吧？”
我看著手機屏幕，三亞的海風吹過來，二十八度。
我打了五個字。
“我關我自己家的暖氣，礙著誰了？”
趙阿姨秒發語音。
這回三條，每條59秒。
大意是：你這個年輕人不懂事，集中供暖是一個系統，你關了你家的閥門，熱水循環就受影響，整棟樓的溫度都會降。
我沒回。
不是不想回，是懶得打字。
她說的那套理論，漏洞多到我不知道從哪兒開始糾正。
周經理又@我。
“@林念 林女士，按照小區供暖管理規定，採暖季期間不建議關閉自家供暖閥門，會影響整體供暖效果。麻煩您盡快把閥門打開，謝謝配合。”
我回了一句。
“規定發我看看。”
周經理沒再說話。
因為沒有這個規定。
但群裡其他人不這麼想。
1502的劉姐帶頭站隊。
“人家物業都說了，你就配合一下唄，又不是要你多出錢。”
904的陳叔：“就是，你出差你的，暖氣開著能怎麼樣？又不差那點電費。”
我看著“又不差那點電費”這六個字，笑了。
我家178平，每個月採暖費2860。
我出差七天，白燒兩千多塊錢，給你們當公益？
我沒解釋，退出了群聊。
關上手機，去吃海鮮。
第二天早上醒來，消息217條。
趙阿姨在群裡發了一篇文章，標題是《集中供暖住戶擅自關閥的危害》。
文章來源：某營銷號。
下面十幾個人轉發點贊。
趙阿姨趁熱打鐵。
“物業能不能直接聯系她家人？總得有個說法吧？一個女孩子家家的，怎麼這麼不講理呢？”
方姐附和：“對，要不讓物業上門把閥門打開？”
周經理回了個“我們想想辦法”。
我看到“聯系家人”四個字的時候，正在喝椰子水。
放下椰子，給物業打了個電話。
“周經理是吧？我就說一次。第一，我家是獨立分戶供暖，關閥門不影響任何人。第二，你要是敢私自進我家開閥門，我報警。第三，你讓人查我家人信息，我可以告你侵犯隱私。”
電話那頭安靜了三秒。
“林女士，我們也是為了整棟樓的……”
我掛了。
轉頭給物業公司總部打了個投訴電話，投訴內容：物業經理在業主群散布不實信息，誤導業主，涉嫌侵犯個人隱私。
工號，時間，截圖，一樣不少。
掛完電話，繼續去海邊。
當天下午群裡安靜了兩個小時。
然后趙阿姨又冒出來了。
“我找了我兒子的同學，人家是搞暖通的，說了，關閥門確實會影響整棟樓的供暖效率！”
她甚至發了一張聊天截圖。
截圖裡那個“搞暖通的”說：“理論上會有一定影響。”
一定影響。
多大的影響？
百分之零點幾的影響都叫“一定影響”。
群裡又熱鬧了。
1102的孫姐：“白紙黑字寫著呢，專業人士說的。”
1303的老王：“我說怎麼今年沒去年熱呢，原來是有人關暖氣。”
我看著群消息，突然覺得挺有意思。
我在這個小區住了三年，從來不在群裡說話。
交物業費準時，停車從不佔別人車位，快遞櫃超時一定取。
但就因為關了自家暖氣，我成了整棟樓的公敵。
三亞的天很藍，我站在酒店陽臺上，給一個人發了條消息。
“幫我查個東西。錦瀾府小區16號樓的供暖系統，是不是獨立分戶？供暖管道走的是什麼方式？串聯還是並聯？”
對方秒回。
“你怎麼突然問這個？出什麼事了？”
“鄰居說我關暖氣害了整棟樓。”
“等我十分鍾。”
七分鍾后，回復來了。
“並聯分戶獨立計量，每戶獨立閥門控制，關掉任何一戶對其他住戶供暖溫度影響可以忽略不計。你們小區的供暖系統是我們設計院2019年出的圖，我剛翻了存檔。”
我存好截圖。
沒發群裡。
還不到時候。
四天后我從三亞回來。
進小區刷卡的時候，門崗保安多看了我兩眼。
“您就是1602的林小姐吧？”
我點頭。
“趙阿姨說讓我看到您跟她說一聲。”
我沒理，直接上樓。
門口貼著一張紙條。
周經理的字，歪歪扭扭的。
“林女士，請盡快開啟供暖閥門，如三日內不處理，物業將按規定採取措施。”
按規定。
什麼規定？
我撕下紙條，拍了照，發給我律師朋友。
“這算不算恐嚇？”
“不算恐嚇，但算侵權。他沒有任何法律依據要求你必須開暖氣，更沒有權力'採取措施'。要告的話隨時。”
我把紙條收好，進門放行李。
家裡17度。
我看了一眼溫度計，點了點頭。
地暖關了七天，室內溫度只掉了4度。
因為樓上樓下左右的暖氣都開著，熱傳導讓我家就算不開暖氣也不會太冷。
這也是我每年出差都關暖氣的原因。
但這話我不能在群裡說，不然趙阿姨能氣出腦溢血。
我打開行李箱，慢慢收拾。
門鈴響了。
開門，趙阿姨站在門口，穿著紫色棉袄，燙著卷毛，手裡拎著一個塑料袋。
“小林啊，回來了？”
“嗯。”
“阿姨給你帶了點橘子。”
她把塑料袋往我手裡塞。
我沒接。
“趙阿姨有話直說。”
趙阿姨臉上的笑維持了三秒，然后垮了。
“那我就直說了。你把暖氣打開行不行？整棟樓都知道你關了暖氣，大家意見很大。”
“我關我自己家的暖氣，跟別人有什麼關系？”
“怎麼沒關系？我家就是因為你關暖氣溫度掉了兩度！”
“趙阿姨，你家溫度掉兩度，可能是外牆保溫層老化，也可能是你家窗戶密封條該換了，唯獨跟我關暖氣沒關系。”
趙阿姨愣了一下。
“你一個上班的小姑娘，你懂什麼暖通？”
我笑了一下。
“您說得對，我不懂。”
關門。
趙阿姨在門外立了十秒鍾，哼了一聲，走了。
當天晚上業主群又炸了。
趙阿姨發了一段話，大意是：她好心好意上門跟我溝通，我態度惡劣，還把門摔到她臉上。
我沒摔門。
但群裡已經開始聲討了。
1201方姐：“太過分了，對長輩這種態度。”
1802張哥：“這種人就是欠管。”
904陳叔：“物業趕緊想辦法，不行就把她暖氣費停了。”
周經理在群裡說了句模稜兩可的話。
“我們已經向公司匯報了，會盡快處理。”
我靠在沙發上翻著這些消息，手指滑過屏幕。
第二天早上我出門上班，在電梯裡遇到1502的劉姐。
她看到我，往角落挪了挪。
我按了1樓。
“劉姐早。”
“啊……早。”
她沒再說話，出電梯的時候走得飛快。
我到公司，該幹嘛幹嘛。
中午吃飯的時候，同事小顧湊過來。
“念姐，你那個小區群的事我看到了。”
“你怎麼看到的？”
“方姐把截圖發朋友圈了，你沒看見？”
我放下筷子，打開朋友圈。
方姐發了一條長文，標題叫《我們小區有個奇葩鄰居》。
配圖是群聊截圖。
我的名字和頭像清清楚楚。
評論區一百多條，全是罵我的。
“這種人就該強制交暖氣費還不讓她享受。”
“自私自利，活該被全樓孤立。”
“把她家暖氣管鋸了算了。”
小顧問我：“你不氣啊？”
“氣什麼？”
“人家把你掛網上了。”
“掛就掛唄。最后被打臉的又不是我。”
小顧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她跟了我三年，知道我說這種話的時候，通常意味著有人要倒霉了。
下午兩點，我接到周經理電話。
“林女士，公司那邊說了，如果您不配合開暖氣，我們會在本月物業費裡加收一筆集中供暖調節費。”
“多少？”
“1500。”
“依據呢？”
“公司規定。”
“周經理，合同裡沒有這項收費，你收的話屬於亂收費。我可以向住建局投訴，也可以向消費者協會投訴。你確定要收？”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林女士，大家都在一棟樓住著，何必搞得這麼僵呢？”
“是你們先搞僵的。”
我掛了電話。
然后撥了住建局的投訴熱線。
投訴內容：錦瀾府物業擅自加收不在合同範圍內的費用，涉嫌亂收費。
同時，我給市供熱公司客服打了電話，確認一件事。
“你好，我想查詢一下錦瀾府16號樓的供暖方式，是集中串聯還是分戶並聯？”
客服查了兩分鍾。
“女士您好，錦瀾府是2020年交房的樓盤，按照當時的建設標準，採用的是分戶獨立供暖，並聯管路，每戶獨立溫控閥。也就是說每戶可以單獨調節溫度，不影響其他住戶。”
“麻煩把這個結論出一份書面文件，我去你們那兒取。”
“可以的，您帶上房產證和身份證就行。”
掛了電話，過了五分鍾，我又給趙阿姨的兒子打了個電話。
她兒子趙宇的電話是之前小區組織活動時留在通訊錄裡的。
“趙宇你好，我是16樓的林念。”
“哦，林姐，怎麼了？”
“你媽在群裡說我關暖氣害了整棟樓，還找了你同學出來作證。你那個搞暖通的同學叫什麼？我想跟他請教一下。”
趙宇頓了一下。
“這個……林姐，我媽那個人你也知道，你別太在意。”
“我沒在意，我就想找你同學聊聊專業問題。”
“那個……其實不是我同學，是我媽在網上找的。”
“網上找的？”
“就是那種花50塊錢問一個問題的平臺，她自己問的。”
我笑了。
“行，我知道了。”
掛了趙宇電話，截屏保存了通話記錄。
證據鏈又多了一環。
晚上七點，群裡又來新消息了。
物業發了一條通知。
“各位業主好，經公司研究決定，自本月起，凡在採暖季期間關閉自家供暖閥門的住戶，將加收每月1500元集中供暖調節費。請各位業主知曉並配合。”
我看到這條消息的時候正在吃外賣。
炸醬面，還沒拌開。
趙阿姨第一個拍手叫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