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方姐：“支持物業！”
陳叔：“就是得罰！”
老許難得冒了個泡：“這個費用有法律依據嗎？”
沒人回他。
我放下筷子，拿起手機，打了兩行字。
“這條通知發之前過業委會了嗎？合同裡有這條嗎？如果都沒有，這條通知無效。另外，我已經向住建局投訴過了，等調查吧。”
群裡安靜了。
安靜了整整十分鍾。
然后趙阿姨發了一條。
“你個小姑娘，還投訴？你以為你是誰？”
我沒回。
第二天下班后我直接去了市供熱公司。
開了一份書面證明。
內容很簡單：錦瀾府小區16號樓採用分戶獨立供暖系統，並聯管路設計，單戶關閉供暖閥門對其他住戶供暖溫度無實質影響。
蓋了紅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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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著這張紙回了家。
沒進小區門呢，保安叫住我。
“林小姐，周經理讓我轉告你，明天下午物業辦公室開會，討論你的暖氣問題。”
“就我一個人的暖氣開個會？”
“好像還請了街道的人。”
好家伙，陣仗越來越大。
“行，幾點？”
“下午三點。”
“我到。”
回到家，我打開電腦，開始整理材料。
供熱公司的證明文件。
供暖合同復印件。
物業群裡的全部聊天記錄截圖。
方姐的朋友圈長文截圖。
趙宇承認“專家”是網上花50塊錢找的通話記錄。
物業那條無依據的加收費用通知。
周經理貼在我門口的紙條照片。
全部打印，裝進文件袋。
一共47頁。
小顧下班前給我發了條微信。
“念姐，你明天真去？”
“去啊。”
“要不要我幫你請個律師？”
“不用，先看看他們什麼陣仗。”
“行吧。你可悠著點，別到時候一個人被圍攻。”
“我又不是沒被圍攻過。”
小顧發了個捂臉的表情。
“也是，上次那個甲方被你懟哭的事我還歷歷在目。”
我關了電腦，準備睡覺。
明天下午三點，物業辦公室。
整棟樓都等著看我出醜。
那就來吧。
第二天我正常上班，中午跟領導請了半天假。
領導姓何，是我們公司技術部總監。
“念姐請假？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什麼事？”
“小區物業讓我去開會。”
“開什麼會？”
我簡單說了。
何總監聽完，笑了。
“你們那個物業不知道你是幹什麼的？”
“不知道。”
“那你為什麼不告訴他們？”
“沒必要。”
何總監看了我兩秒。
“行，去吧。別把人弄太慘了。”
下午兩點五十，我到了物業辦公室。
裡面已經坐滿了人。
趙阿姨坐在正中間，旁邊是周經理，還有一個穿灰西裝的中年男人，周經理介紹說是物業公司的區域經理，姓李。
左邊坐著方姐、陳叔、張哥，右邊坐著一個戴眼鏡的男人，名牌上寫著社區網格員。
一共八個人。
對我一個。
我推門進去的時候，所有人看向我。
趙阿姨鼻子裡“哼”了一聲。
方姐低頭看手機。
周經理站起來，擠出一個笑。
“林女士來了，坐。”
我坐下，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李經理先開口。
“林女士，今天請您來，主要是溝通一下供暖的問題。趙女士和幾位業主反映，您關閉了自家的供暖閥門，影響了大家的正常取暖。我們希望能協商解決。”
“影響了什麼？”
“趙女士說她家溫度掉了兩度。”
“溫度掉兩度跟我關暖氣有因果關系嗎？證據呢？”
趙阿姨拍桌子。
“怎麼沒關系？你關暖氣之前我家22度，你關了之后變20度了！”
“趙阿姨，那一周北方有一次降溫過程，室外溫度從零下3度降到零下9度。室外降6度，你家室內降2度，完全正常。跟我關不關暖氣一點關系沒有。”
趙阿姨愣了。
“你別跟我扯這些有的沒的！”
我打開文件袋，抽出第一份文件。
“這是市供熱公司出具的書面證明。錦瀾府16號樓採用分戶獨立供暖系統，並聯管路設計，每戶獨立溫控閥。單戶關閉不影響其他住戶。”
我把文件推到桌子中間。
李經理拿起來看了看，眉頭皺起來。
“這個……”
“蓋了供熱公司的章，你們可以打電話去核實。”
周經理湊過去看了一眼，臉色有點不好。
趙阿姨還沒放棄。
“那你說的，誰知道是不是你自己弄的？”
我抽出第二份文件。
“這是我們小區的供暖合同復印件。合同裡寫得清清楚楚，分戶獨立計量，獨立控制。沒有任何條款要求業主不得關閉自家暖氣。”
第三份文件。
“這是周經理貼在我家門口的紙條。說什麼三日之內不開暖氣就採取措施。周經理，你準備採取什麼措施？強行入戶？私自開我家閥門？”
周經理不說話了。
我看向李經理。
“李經理，還有你們那條加收1500塊調節費的通知。這筆費用在合同裡沒有，沒經過業委會審議，也沒有任何法律依據。我已經向住建局投訴了，目前正在處理中。你們是自己撤回通知，還是等住建局來查？”
李經理的太陽穴跳了兩下。
“這個……我們回去再研究一下。”
趙阿姨急了。
“研究什麼研？她就是不講理！全樓的人都說她不對，就她一個人覺得自己對！”
我轉向趙阿姨。
“趙阿姨，你在群裡說找了搞暖通的專家證明關暖氣影響別人。我問了你兒子趙宇，他說那個專家是你在網上花50塊錢找的。”
趙阿姨的表情僵住了。
“你……你問趙宇幹什麼？”
“我還想問你，方姐把群聊截圖發朋友圈，我的名字頭像全部曝光，評論區上百條罵我的。這算不算網絡暴力？我要不要追究？”
方姐的手機差點掉地上。
“我……我就是隨手發的，沒想那麼多。”
“你不想那麼多，那些罵我的人可想了很多。'把她家暖氣管鋸了'，這是原話。”
方姐不說話了。
網格員開口了。
“大家都消消氣，和平溝通。”
我站起來。
“溝通完了。我的訴求很簡單：第一，物業撤回加收調節費的通知，在群裡公開道歉。第二，方姐刪除朋友圈內容，在群裡公開澄清。第三，以后我家暖氣開也好關也好，是我個人自由，任何人無權幹涉。”
李經理擦了擦額頭。
“林女士，我們商量一下，盡快給您答復。”
“三天之內。過了三天，我走法律程序。”
我拿起文件袋，走出了物業辦公室。
身后沒有人追出來。
走到電梯口的時候，老許從樓梯口探出頭。
“林小姑娘，你說的那個分戶獨立供暖，是真的？”
“真的。供熱公司的文件我復印了一份，你要看嗎？”
老許接過去，推了推眼鏡看了一會兒。
“嘿，我就說嘛。我退休前是搞工程的，我就覺得不對。集中供暖有串聯的沒錯，但新樓盤早就不用串聯了。趙阿姨那套理論過時了十幾年了。”
我笑了一下。
“許叔，那你怎麼當時也在群裡怪我？”
老許臉紅了。
“那什麼……我那不是沒仔細想嘛。”
“沒事，您幫我看著就行。”
回到家我把暖氣打開了。
不是因為妥協。
是因為我回來了，自己也要住。
當天晚上群裡格外安靜。
去開會的那些人都沒發言。
趙阿姨也消失了。
只有不知情的1703小楊發了一條。
“今天怎麼這麼安靜？趙阿姨呢？”
沒人回。
第二天中午，物業在群裡發了一條通知。
“經核實，本小區供暖系統為分戶獨立設計，業主有權根據自身需要調節自家供暖閥門。此前關於加收供暖調節費的通知予以撤回。給相關業主帶來的困擾，深表歉意。”
我看到“深表歉意”四個字，知道這是住建局的壓力到了。
趙阿姨在通知下面回了一條。
“那我家溫度掉了誰負責？”
沒人理她。
方姐也默默刪了朋友圈。
我以為這事到此結束了。
但一切才剛開始。
因為三天后我發現了一件事。
比趙阿姨罵我嚴重一百倍的事。
那天是周六。
我在家做清潔，拖地的時候注意到客廳靠牆的地方有一塊地板翹了起來。
之前出差走得急沒留意，現在仔細看——不對勁。
地板翹起來的位置正好在地暖分集水器附近。
我蹲下去看了看。
縫隙裡有水漬。
摸了一下，潮的。
我皺了皺眉，把那塊地板撬開了。
地暖管外面包著一層保溫材料。
按照規範，這層保溫材料應該是EPE珍珠棉，厚度不低於20mm。
但我撬開一看——是普通泡沫塑料，薄得跟紙一樣，用手一捏就碎。
我又撬了旁邊三塊地板。
全一樣。
我的職業病犯了。
說到這裡，我得交代一下我的工作。
我在盛源能源集團技術部，幹了六年，現在是高級工程師。
我們公司做什麼的？
市政供暖、建築節能、暖通系統設計與評估。
錦瀾府這個樓盤的供暖系統方案評審會，三年前我參加過。
當時地產商提交的施工方案放在我桌上，我審了兩天，提了十九條修改意見。
其中第七條就是：地暖保溫層材料不達標，應更換為EPE珍珠棉或XPS擠塑板。
這十九條意見通過公司發函給了地產商。
地產商叫什麼？
鴻盛地產。
老板叫錢志國。
據我所知，這十九條意見他一條都沒改。
因為那年我們公司和鴻盛地產有別的合作項目在談，領導出面打了招呼，說關系別搞僵，意見提到了就行了。
我當時在公司只是個中級工程師，人微言輕。
寫了郵件、發了函，存了檔，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三年后我搬進錦瀾府，圖的是離公司近。
搬進來之前我就知道這樓的供暖系統有隱患。
但我賭了一把，賭它不會在前幾年就出問題。
現在看來，我賭輸了。
地暖保溫層材料不合格意味著什麼？
散熱效率低，暖氣要燒更多的天然氣才能達到正常溫度。
換句話說，全樓所有住戶每個月多交的取暖費，都是因為開發商偷工減料。
趙阿姨家溫度掉兩度，不是因為我關暖氣。
是因為保溫層太薄，外牆降溫直接傳導到室內。
我把撬開的地板拍了照，保溫材料的截面拍了特寫，用卡尺量了厚度——6mm。
標準是20mm。
差了整整三倍多。
拍完照我把地板蓋回去，洗了手，坐在沙發上想了很久。
這個事如果捅出去，牽扯的不只是物業。
鴻盛地產，施工方，監理方，甚至當年審批這個項目的人，全得兜進來。
我拿起手機。
先給何總監發了一條消息。
“何總，你還記得2019年錦瀾府方案評審的十九條意見嗎？”
何總監回了一個問號。
“第七條，地暖保溫層材料不達標。我今天在自己家裡撬了地板，驗證了，確實不達標。6mm泡沫塑料，標準是20mm級EPE材料。”
何總監回復了三個字。
“拍照了？”
“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