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放下手機，站起來走到窗邊。
樓下趙阿姨正在遛狗。
她不知道，她家每個月多交的幾百塊取暖費，跟我沒有任何關系。
跟錢志國有關。
何總監周一一早找的我。
關上辦公室門，讓我把照片調出來。
看了五分鍾。
“這個事不小。”
“我知道。”
“你打算怎麼辦？”
“先取證。光我一家不夠，得多幾戶業主的數據。保溫層材料取樣送檢，拿到第三方檢測報告。”
何總監靠在椅背上。
“你取證可以，但你知道這裡面水有多深。鴻盛地產跟咱們公司之前有合作關系。你如果捅出來，公司面子上不好看。”
“何總，當年十九條意見是通過公司發的函，函上蓋的是公司的章。鴻盛沒改，出了問題，如果將來被追查，公司能撇幹淨嗎？”
何總監的手指在桌上敲了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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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與其等別人來查的時候被動，不如我們主動掌握證據。最起碼，公司當年盡了提醒義務，是鴻盛沒採納。但這個前提是——我們手裡得有鐵證。”
何總監沉默了半分鍾。
“行。你去做。但注意兩點，第一，以個人名義，先別扯上公司。第二，控制範圍，別還沒取到證就弄得滿城風雨。”
“明白。”
回到工位，我開始列計劃。
第一步：自己家的保溫層已經取證了。
第二步：需要至少三到五戶業主的配合，進入他們家裡取樣檢測。
第三步：把樣品送到有CMA資質的第三方檢測機構。
第四步：拿到報告后再決定下一步。
最大的難題是第二步。
誰願意讓我進家裡撬地板？
整棟樓剛集體罵完我，誰會配合？
我想到了一個人。
老許。
退休工程師，唯一一個在群裡問過“這筆費用有法律依據嗎”的人。
當天晚上我敲了老許家的門。
1401。
老許開了門，意外地看著我。
“小林？怎麼了？”
“許叔，方便進去說嗎？”
老許側身讓開，把我讓進去。
老許家客廳布置很簡單，書架上全是建築工程方面的書。
我注意到有一本《民用建築供暖通風與空氣調節設計規範》。
2012版的。
“許叔，您之前是搞什麼工程的？”
“市政工程，修了三十多年路，也管過幾年建築工程的監理。”
“那您對供暖系統了解嗎？”
“了解一點。怎麼了？”
我把手機裡的照片給他看。
一張張翻過去。
地板翹起、保溫材料截面、卡尺測量。
老許越看越認真，最后把手機拿近了仔細看。
“這是你家的？”
“對。”
“6mm泡沫塑料？”
“對。”
老許摘下眼鏡擦了擦，重新戴上。
“規範要求EPE或XPS材料，最低20mm。這差得也太遠了。”
“許叔，我想請你幫個忙。”
“你說。”
“讓我看看你家的地暖保溫層。如果跟我家一樣，就說明不是個別現象，是整棟樓都有問題。”
老許看了我一眼。
“你不是普通上班族吧？”
我沒否認。
“我在盛源能源做暖通工程師。”
老許的表情變了。
“盛源能源？省裡最大的那個？”
“對。”
“怪不得。怪不得那天開會你那一套說得那麼專業。我就說嘛，一般人誰知道串聯並聯的區別？”
我笑了笑。
“許叔，方便嗎？”
老許站起來就往臥室走。
“你跟我來，我家臥室靠窗戶那塊地板也翹了好幾個月了，物業來看過兩次都說沒事。”
四十分鍾后，老許家的檢測結果出來了。
保溫材料：泡沫塑料。
厚度：5mm。
比我家還薄1mm。
老許蹲在撬開的地板旁邊，臉鐵青。
“混賬東西。”
“許叔，我需要更多人家的數據。你在樓裡住的時間長，能不能幫我找幾戶願意配合的？”
老許站起來，一拍大腿。
“找！我來找！1101的老張，1701的小李，都是靠譜的人。我找他們說去。”
“先別提我的身份。”
“為什麼？”
“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如果開發商提前知道有人在取證，他們會想辦法阻攔。”
老許想了想，點頭。
“行，我就說我發現地暖保溫層不合格，想找幾家一起驗證一下。”
“對，就這麼說。”
那一周，老許幫我找到了四戶願意配合的業主。
1101老張，退休教師。
1701小李，程序員。
1003陳女士，全職媽媽。
1902趙峰——是的，趙阿姨的兒子。
趙峰是自己主動找來的。
老許跟他闲聊時提了一句地暖保溫層的事，趙峰當天就來敲了我的門。
“林姐，我聽許叔說的。你真覺得保溫層有問題？”
“我不是覺得，是已經驗證了。”
我給他看了照片。
趙峰看完，臉色很不好。
“我媽每個月抱怨取暖費貴，我一直以為是正常的。你是說，因為保溫層不合格，我們每家每戶都在多掏錢？”
“對。保溫層不達標導致散熱加快，要維持同樣的室溫就得消耗更多的熱量。我粗略算了一下，每戶每月大概多花300到500塊。”
趙峰深吸了——趙峰攥了一下拳頭。
“三年了，那我們家多交了一萬多？”
“保守估計。”
“那你打算怎麼辦？”
“先取證。我需要進你家撬一塊地板取樣。”
“來，明天就來。別讓我媽知道，她嘴碎。”
“放心。”
接下來三天，我一家一家地取樣。
每戶的結果都一樣。
泡沫塑料，厚度5-7mm，沒有一戶達標。
樣品我統一編號、密封，送到了省質量檢測中心。
CMA資質，有法律效力。
等報告的這段時間，小區裡表面上風平浪靜。
趙阿姨還在群裡活躍，但不再提暖氣的事了。
周經理時不時發點通知，修水管、消防檢查之類。
方姐試探性地在群裡@我，發了一個“微笑”的表情。
我沒回。
周三下午，物業群裡出了一件新鮮事。
1803的韓先生在群裡問了一句。
“有沒有人覺得今年的取暖費比去年貴了？我對比了一下賬單，每個月多了將近四百塊。”
立刻有人跟帖。
陳叔：“我也覺得！我還以為是天然氣漲價了。”
小楊：“我家也是，多了三百多。”
趙阿姨：“今年天冷啊，暖氣開大了肯定要多花錢。”
韓先生：“可是去年也很冷啊，我查了氣象數據，去年12月平均溫比今年還低1度。”
老許冒泡了。
“那就不是天氣的問題了。”
韓先生繼續說：“我又查了隔壁17號樓的朋友，同一個小區，同樣面積，他家取暖費比我少兩百。”
群裡一下子炸了。
方姐：“真的假的？同一個小區還能差這麼多？”
張哥：“那肯定是有問題啊！”
趙阿姨：“是不是供熱公司亂收費？”
周經理一直沒說話。
我也沒說話。
但我在屏幕這頭笑了。
韓先生這條消息是他自己發的，不是我授意的。
但他的數據恰好印證了我的判斷——地暖保溫層不合格導致能耗偏高，同小區不同樓棟如果施工質量不一樣，取暖費就會有差異。
如果17號樓用了達標的保溫材料，而16號樓用了劣質材料，費用差距完全說得通。
第二天，老許在群裡發了一條。
“各位鄰居，我退休前在工程行業幹了三十年。取暖費異常偏高，原因無非幾種：供熱管網有問題、建築外牆保溫差、或者地暖保溫層不達標。我建議大家聯名向物業和開發商要個說法，查一查到底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
這條消息發出去之后，群裡的風向變了。
之前大家集體罵我關暖氣，現在開始關心為什麼取暖費這麼貴了。
趙阿姨第一個轉向。
“對！是得查查！我家每個月兩千多的取暖費，憑什麼比隔壁樓的人多那麼多！”
方姐：“支持老許！聯名寫信！”
韓先生：“我來起草，大家籤字。”
我在群裡打了一句話。
“查保溫層吧。從地暖保溫層開始查。”
群裡安靜了幾秒。
趙阿姨回了一條：“你又知道了？上次說你關暖氣沒影響是你說的，這次又說查保溫層，你到底是做什麼的？”
我沒回。
老許幫我接了話。
“有道理。先查保溫層。大家誰家願意配合，撬一塊地板看看保溫材料是不是達標。”
趙峰立刻回：“我家可以。”
老許：“我家也行。”
1101老張：“算我一個。”
最后一共十二戶業主報名。
周經理終於出來說話了。
“各位業主，撬地板這種事還是別自行操作，萬一弄壞了管道，物業不負責。”
我回了一句。
“周經理，取樣不需要動管道，只需要撬開地板看保溫材料。如果您擔心，可以派物業的人現場見證。”
周經理不說話了。
第二天是周六。
老許組織了五戶業主現場查驗。
我作為“有點專業知識的鄰居”全程參與。
每撬開一塊地板，結果都一樣。
薄薄的泡沫塑料。
5到7mm。
捏一下就碎成渣。
五戶業主站在那裡，看著手裡碎掉的泡沫渣。
韓先生最先反應過來。
“這也太離譜了吧？我去年裝修的時候裝修師傅就說地暖底下的料看著不太對，我還沒當回事。”
老許舉起一塊標準的EPE珍珠棉樣品。
那是我提前準備的，從建材市場買的。
“大家看看對比。這個是達標的材料，20mm厚，有彈性，隔熱效果好。再看看你們家裡撬出來的那個。”
五個人把樣品傳了一圈。
表情一個比一個難看。
趙峰拿著兩塊材料拍了對比照。
“這個我發群裡行嗎？”
“發。”
趙峰當場就發了。
照片配了一段話：“各位鄰居，今天五戶業主自查了地暖保溫層，結果全部不合格。左邊是標準材料，右邊是我們家裡實際用的。差距一目了然。這就是我們取暖費比隔壁樓貴的原因——開發商偷工減料。”
群裡瞬間沸——群裡消息刷屏了。
1503：“我就說嘛！我就說暖氣費不對！”
1604：“開發商也太黑了吧？”
1301：“這是什麼詐騙行為？可以告他們嗎？”
趙阿姨也來了。
“好啊這個鴻盛地產！我花了兩百多萬買的房子，居然用這種便宜貨糊弄人！”
她忘了上周還在罵我了。
周經理這回沉默了整整一個小時。
然后發了一條。
“各位業主，這個事情物業已經知曉，我們會向鴻盛地產反映。請大家不要自行發布不實信息。”
韓先生立刻懟回去。
“什麼叫不實信息？五戶業主現場拍的照片，你要是不信你自己來看。”
老許：“我建了一個微信群，有意願一起維權的業主加一下。”
一個小時內，三十七戶業主進了維權群。
16號樓一共四十八戶。
超過七成。
我在維權群裡只說了一句話。
“取樣送過第三方檢測了，等報告出來再統一行動。”
趙峰在下面接了一句：“誰送的？”
老許替我擋了。
“小林幫忙聯系的檢測機構。”
沒人追問。
省質檢中心的報告在周二出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