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份正式的檢測報告,CMA章,鋼印。
檢測結論寫得明明白白。
送檢樣品材料為普通聚苯乙烯泡沫(EPS回收料),密度12kg/m³,導熱系數0.068W/(m·K),不符合GB/T 29049-2012標準要求。
對標準要求的EPE或XPS材料,導熱系數應不高於0.042W/(m·K)。
實際材料的隔熱性能比標準材料差了將近40%。
換句話說,住戶每個月的取暖費裡,有將近40%是在給開發商的偷工減料買單。
我拿著報告,在車裡坐了十分鍾。
三年。
一百多萬的採暖費。
全樓四十八戶。
算下來,鴻盛地產因為這一項偷工減料,每年讓全樓業主多承擔將近一百萬的取暖成本。
三年就是三百萬。
全小區二十多棟樓,如果都是這樣——
那就是幾千萬。
我啟動車子,回到小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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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在維權群裡發了檢測報告的掃描件。
關鍵數據用紅框標出來。
“各位,檢測報告出來了。我們樓的地暖保溫材料嚴重不達標,導熱系數超標62%。簡單說,每個月取暖費的30%到40%,是因為保溫層偷工減料多花的冤枉錢。”
群裡安靜了。
三分鍾后,趙阿姨發了一條語音。
我點開聽了。
“那……那當初說小林關暖氣的事……是不是跟她沒關系?”
老許回了一句:“跟她一點關系沒有。人家的暖氣關不關,從技術上講對你家沒有任何影響。你家溫度掉了是因為保溫層不合格。”
趙阿姨又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她又發了一條。
“那我之前在群裡說的那些話……”
我私信了趙阿姨三個字。
“沒事的。”
她回了一個抱拳的表情。
后來趙阿姨成了維權群裡最積極的人,這是后話。
檢測報告發出后第二天,周經理找到了我。
在小區門口堵的。
“林女士,能聊聊嗎?”
“聊什麼?”
“檢測報告的事。”
“有什麼好聊的?數據在那兒擺著。”
周經理搓了搓手。
“林女士,這個事情鬧大了對誰都沒好處。你想想,如果外面知道我們小區有質量問題,房價掉了,受損失的還是業主自己。”
我看著他。
“周經理,你是在替物業說話,還是在替鴻盛地產說話?”
“我是為大家好。”
“那你說怎麼辦?假裝不知道?繼續每個月多交幾百塊冤枉錢?”
“可以私下跟開發商談嘛,讓他們給點補償,賠點錢,大家平平和和解決……”
“賠多少?”
“這個……我去跟鴻盛那邊溝通。”
“周經理,你跟鴻盛什麼關系?”
他的步子頓了一下。
“什麼關系?沒什麼關系,正常甲乙方關系。”
“那你為什麼這麼急著幫他們壓事?”
周經理的表情僵了一瞬。
“我沒有幫他們壓事,我就是覺得……”
“行了。”我打斷他,“你回去跟你們領導說,這個事已經不是物業能壓住的了。三十七戶業主的籤名,CMA檢測報告,當年的建築圖紙和施工標準我都有。你壓得住嗎?”
周經理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還有,我勸你想清楚自己的立場。你是物業管理方,你的客戶是業主,不是開發商。”
我轉身進了小區。
當天晚上我接到了一個陌生電話。
來電顯示:鴻盛地產。
“請問是林念林女士嗎?”
“我是。”
“您好,我是鴻盛地產客戶服務部的經理,姓段。關於錦瀾府16號樓供暖保溫層的事,我們了解到了一些情況,想跟您溝通一下。方便見面聊嗎?”
“可以。什麼時候?”
“明天中午?地點您定。”
“不用了,我去你們公司。下午兩點。”
掛了電話,我給何總監發了條消息。
“鴻盛找我了,明天下午要見面。”
何總監回得很快。
“你去?”
“去。”
“需要公司出面嗎?”
“不用。先以個人身份談。”
“別讓他們錄你的話柄。”
“放心。”
第二天下午兩點,我到了鴻盛地產總部。
在CBD的一棟寫字樓裡,裝修得金碧輝煌。
前臺把我帶到了一間會議室。
裡面坐了三個人。
段經理我見過電話,矮胖,笑得很客氣。
旁邊一個女的,法務部的,姓吳。
最裡面坐著一個人。
西裝革履,頭發梳得一絲不苟,手上戴了一塊百達翡麗。
段經理介紹。
“林女士,這位是我們錢總。”
錢志國。
鴻盛地產老板。
我有點意外。一個業主投訴保溫層的事,驚動了老板親自出面?
錢志國站起來,伸出手。
“林女士,久仰。”
我跟他握了一下。
“錢總,不用客氣。”
坐下后,錢志國先開口。
“林女士,保溫層的事我們已經核實了。確實存在施工偏差,這是我們的責任,不推卸。今天請您來,就是想談談怎麼解決。”
施工偏差。
好詞兒。
6mm泡沫塑料對標20mm EPE珍珠棉,叫施工偏差。
我沒拆穿,先聽他說。
“我們的方案是這樣的。”錢志國遞過來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每戶補償兩萬元,籤保密協議,不再追究。物業費減免一年。”
我掃了一眼文件。
兩萬?
三年的額外取暖費支出,粗算每戶至少三到五萬。
給兩萬?
還要籤保密協議?
我把文件放回桌上。
“錢總,你這個方案,我回去沒法跟三十七戶業主交代。”
“那林女士覺得多少合適?”
“不是多少錢的問題。保溫層不達標,按照法規屬於工程質量缺陷,業主有權要求返修。你是打算賠錢了事,還是打算把保溫層重新做?”
吳律師插話了。
“林女士,返修涉及的工程量非常大,每戶都要拆地板、重新鋪設保溫層,工期至少兩到三個月。在供暖季施工,對業主日常生活影響很大。我們認為經濟補償是更現實的方案。”
“那你們算過全小區二十多棟樓,保溫層偷工減料省了多少錢嗎?”
吳律師沒說話。
錢志國笑了一下。
“林女士,我看您對這些數據很了解。冒昧問一句,您是從事什麼工作的?”
“我在盛源能源技術部。”
錢志國的笑容凝——錢志國的笑容收住了。
“盛源能源?”
“對。高級工程師。”
他跟吳律師對視了一眼。
“那……盛源能源對這個事情是什麼態度?”
“錢總,今天我是以個人身份來的,代表16號樓的業主。盛源的態度,要看這個事最終怎麼發展。”
錢志國不笑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林女士,我坦誠跟您說。錦瀾府的供暖系統當年確實有一些……施工上的取舍。但整個小區的供暖運行了三年,沒有出過大的安全事故,整體是穩定的。”
“取舍?”
“在成本和品質之間……”
“錢總,你說的取舍,就是把20mm用EPE珍珠棉換成5mm回收泡沫塑料?一平方米省不到十塊錢,全小區幾十萬平方二十多棟樓,省了幾百萬,但業主三年多交了幾千萬取暖費。這叫取舍?”
錢志國的太陽穴跳了一下。
“林女士,你這個算法……”
“我的算法是按照實際導熱系數差異推算的能耗損失,有模型有數據。你可以讓你們的技術團隊來核算,看看我說的對不對。”
會議室安靜了。
段經理低頭看手機。
吳律師翻了翻文件夾。
錢志國靠在椅背上,看著我。
“林女士,兩萬不夠,那你開個價。”
“第一,全小區所有樓棟進行地暖保溫層檢測,費用開發商承擔。第二,不合格的批次,供暖季結束后統一返修,開發商承擔全部費用,返修期間安排業主臨時住所。第三,過去三年因保溫層不達標導致的額外取暖費支出,根據第三方核算結果退費。第四,不籤保密協議。”
錢志國的臉徹底黑了。
“你這四條要是都答應,我們公司直接倒閉得了。”
“那你當初就不該偷工減料。”
我站起來。
“錢總,今天就到這裡。三十七戶業主的聯名信我已經準備好了,對象是住建局和質量監督站。你有三天時間考慮。”
“等一下。”錢志國叫住我,“林女士,你是盛源的人,你應該知道盛源跟我們公司有合作關系。你這樣做,你們領導知道嗎?”
我轉身看著他。
“錢總,盛源能源三年前就錦瀾府項目給你們發過十九條整改意見函。你一條都沒改。那封函,你們公司應該還在檔案室裡。”
錢志國的表情終於變了。
“什麼十九條?”
“2019年7月14日,盛源能源技術評審意見函,編號SY-2019-0714-T。第七條:地暖保溫層材料不符合標準要求,建議更換。其餘十八條我就不一一念了。”
我看著他的臉色,一層一層地往下沉。
“這封函是我起草的。”
會議室安靜了整整十秒。
錢志國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段經理的手機都忘了看了。
吳律師翻文件的手停在半空。
我推開會議室的門。
“三天,錢總。”
門在身后合上。
走出鴻盛地產大樓,我在路邊站了一會兒。
手機震了。
何總監的消息。
“談得怎麼樣?”
“他開始慌了。”
“他應該慌。我今天讓檔案室把2019年那封函的原件找出來了,還在。”
“何總,接下來可能需要公司的支持。”
“你先做你的,我去跟總經理匯報。有消息隨時通知你。”
當天晚上,維權群裡的討論仍在繼續。
韓先生已經聯系了本地一家律師事務所,初步咨詢了集體維權的法律途徑。
老許在群裡系統性地科普了地暖保溫層的基礎知識。
趙阿姨在下面發了十幾條語音,核心就一句話:“告他!一分錢都不能少!”
我在群裡發了一條。
“大家先別急著做決定。等鴻盛三天之內給答復,看他們的態度再說。如果他們願意糾正,我們給機會。如果他們想糊弄過去——那就走法律程序。”
趙峰私信我。
“林姐,今天去鴻盛談了?”
“談了。”
“他們什麼態度?”
“不太想賠。但他們會重新考慮的。”
“你怎麼這麼確定?”
“因為他們怕。”
三天的期限很快到了。
第三天下午五點,我沒接到鴻盛的任何電話。
也沒有郵件,沒有短信。
但我等到了另一個東西。
物業周經理在業主群裡發了一條通知。
我點開看了一遍。
兩遍。
三遍。
“各位業主好:經物業公司與開發商溝通,錦瀾府小區目前不存在工程質量問題。近期網絡上流傳的關於小區供暖保溫層不達標的言論,經開發商核實,與事實不符。請各位業主不要輕信不實信息,維護小區正常秩序。”
我看著屏幕上這段話。
不存在質量問題。
與事實不符。
CMA檢測報告白紙黑字,他說與事實不符。
五戶業主親眼看到的泡沫渣子,他說不存在質量問題。
好。
很好。
我打開通訊錄,翻到一個名字。
沈奕。
盛源能源副總工程師,我師父。
電話撥過去,三聲接了。
“師父,有個事,我得正式跟您匯報了。”
“說。”
我把前因后果從頭講了一遍。
沈奕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你手裡的證據鏈完整嗎?”
“完整。業主取樣記錄、CMA檢測報告、2019年的評審意見函、物業群的全部聊天記錄、鴻盛會議室裡我跟錢志國的對話錄音。”
“你錄音了?”
“錄了。進會議室之前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