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教你那一套你倒是學得快。行，你把所有材料整理一份發我，我明天跟張總碰一下。這個事不能再拖了，鴻盛既然選擇否認，那就沒什麼好客氣的了。”
“師父，還有一件事。”
“說。”
“物業周經理，我懷疑他跟鴻盛有利益關系。每次業主鬧，他第一反應都是壓，而不是查。而且鴻盛否認質量問題的通知，是通過他發出來的——等於物業幫開發商站臺。”
“證據有沒有？”
“暫時沒有直接證據。但我查了一下周經理的背景，他老婆在鴻盛地產下面的一個裝修公司上班。”
沈奕又笑了一聲。
“你可以啊小林。行，這條線你繼續查，但別打草驚蛇。”
掛了電話，我把所有材料整理好，打包發了郵件。
發完郵件已經晚上十一點半了。
維權群裡還在討論周經理那條通知。
韓先生怒了：“什麼叫與事實不符？檢測報告是假的嗎？”
老許：“這是開發商施壓了物業，讓物業出來替他們說話。”
趙阿姨：“這個周經理我早就看他不順眼了！上次我家漏水報修三天才來人！”
方姐也轉了風向：“物業這是什麼意思？幫著外人欺負業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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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裡三十多個人都在發言，氣氛越來越激動。
有人提議去物業辦公室堵門。
有人說直接打市長熱線。
我發了一條消息。
“大家先冷靜。我正在走正規渠道，住建局和質監站的投訴已經在走流程了。同時我已經聯系了專業人士，會從技術層面出具更詳細的評估報告。最快下周會有進展。”
趙峰：“林姐，你說的專業人士是誰？”
老許替我回答了。
“放心，小林有靠譜的路子。”
趙阿姨發了一條語音，說：“小林這姑娘雖然之前跟我有點小摩擦，但做事確實靠譜。大家聽她的。”
我看著這條語音苦笑了一下。
小摩擦。
您在群裡罵了我整整一個星期的事，現在叫小摩擦。
算了。
大敵當前，不計前嫌。
第二天是周四。
上午九點，沈奕給我打了電話。
“小林，張總同意了。公司以技術支持的名義介入錦瀾府供暖質量問題。備案編號已經出了，你是項目負責人。另外，張總讓我跟你說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當年那十九條意見是盛源出的，如果出了事盛源裝聾作啞，以后還怎麼做這行？'”
我握著手機，感覺后背一陣踏實。
有公司背書，這件事就不是我一個人在戰鬥了。
上午十點，我以盛源能源項目負責人的身份，正式向市住建局提交了書面投訴和技術評估申請。
投訴材料包括：CMA檢測報告、2019年技術評審意見函、業主聯名信、保溫層取樣照片及記錄。
住建局的窗口人員接過材料的時候多看了我一眼。
“盛源能源？你們公司親自來投訴一個小區的工程質量？”
“我同時也是這個小區的業主。雙重身份。”
“行，材料我們收了。按流程，五個工作日內會聯系您反饋處理意見。”
五個工作日。
就在這五個工作日裡，事情的發展超出了我的預期。
投訴提交后的第二天，也就是周五，我下班回到小區，發現16號樓前面停了一輛黑色商務車。
我路過的時候瞥了一眼車牌。
鴻盛地產的公務車。
上樓后，老許給我發了消息。
“下午錢志國的秘書來了，跟周經理在物業辦公室待了兩個小時。出來的時候周經理點頭哈腰送到門口。”
我回了兩個字：“知道了。”
晚上七點，我接到一個電話。
吳律師。
鴻盛法務那位。
“林女士，是這樣的，錢總重新考慮了你上次提的方案。關於全小區保溫層檢測和返修的事，他原則上同意了。但有一些細節想再跟您談談。”
“什麼細節？”
“補償金額和返修方案的具體安排。錢總希望能面談，這次誠意會更到位。明天上午，錢總親自到小區來。”
“到小區來？”
“對。他覺得應該當面跟業主們解釋。”
這個舉動出乎我的意料。
錢志國親自到小區來面對業主？
要麼是真認錯了，要麼是有別的算盤。
“行，明天上午十點，物業活動中心。我通知業主。”
掛了電話我立刻在維權群裡發了通知。
“明天上午十點，鴻盛地產錢總親自來小區跟大家談保溫層返修和補償的事。想參加的鄰居到物業活動中心集合。”
群裡立刻炸了。
三十多條消息齊刷刷冒出來。
趙阿姨：“來了好！我有一肚子話要說！”
韓先生：“大家帶上自家的取暖費賬單，有理有據。”
老許：“我把保溫層樣品帶上，讓他當面看看。”
方姐：“我也去，可以嗎？雖然我之前……那什麼……”
我回了一句：“歡迎，都來。”
第二天上午九點半，我到了活動中心。
已經來了二十多個人。
趙阿姨佔了第一排正中間的位子，穿了一件正式的黑外套。
老許帶了一個透明塑料袋，裡面裝著保溫層樣品和達標材料的對比。
韓先生手裡拿著一摞打印好的取暖費賬單。
趙峰站在門口幫忙發礦泉水。
方姐坐在角落裡，低著頭，看起來有點不好意思。
十點整。
錢志國到了。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大衣，不像上次在會議室那麼張揚。
身后跟著段經理和吳律師。
還有兩個人我不認識。
一個穿工裝的中年男人，胸前別著工牌——鴻盛地產工程部總監，姓馬。
另一個西裝革履的年輕人，手裡拎著一個公文包。
錢志國進門后環顧了一圈，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秒，然后看向在場的業主。
“各位業主好，我是鴻盛地產的錢志國。今天來，就是跟大家當面談錦瀾府供暖保溫層的問題。”
他的姿態放得很低。
趙阿姨第一個開口。
“錢老板，我先問你，你那個通知說不存在質量問題，是誰寫的？”
錢志國看了一眼周經理。
周經理縮在角落裡不說話。
“那條通知是信息溝通上出了偏差。今天我來，就是來糾正這個偏差的。”
他示意那個穿工裝的馬總監站出來。
“老馬，你給大家說說情況。”
馬總監清了清嗓子。
“各位，我們已經對16號樓的地暖保溫層進行了內部檢查，確認存在材料不達標的情況。施工時使用了規格較低的保溫材料，這是當時施工方的操作失誤。”
“操作失誤？”韓先生當場就站了起來，“五戶人家全部不達標，這叫操作失誤？”
“整棟樓四十八戶，概率上講……”
老許打斷他。
“概率？我取了五戶樣品，五戶全不合格，你跟我講概率？你是學工程的還是學賭博的？”
會場響起一陣笑聲。
馬總監臉紅了。
錢志國擺了擺手，讓馬總監退下。
“這件事確實是鴻盛的責任，我不狡辯。今天來就是想跟大家談三件事。”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賠。過去三年因保溫層不達標導致的多餘取暖費支出，我們按照第三方核算結果，全額退還。”
“第二，修。今年供暖季結束后，全小區地暖保溫層統一返修，費用全部由鴻盛承擔。返修期間，我們提供臨時住所或等價住宿補貼。”
“第三，查。不只16號樓，全小區二十三棟樓全部檢測，有問題的統一處理。”
這三條基本就是我上次在他公司提的方案。
還多了一條全小區檢測。
趙阿姨問：“賠多少錢？”
那個拎公文包的年輕人打開包，拿出一份核算表。
“根據初步測算，16號樓每戶每年因保溫層不達標多支出的取暖費約3600至4800元。三年合計，每戶10800至14400元。我們取上限，每戶補償15000元。”
“才一萬五？”
趙阿姨拍了大腿。
“我家三年多交了一萬多的取暖費，你再加上這三年的精神損失費、誤導費、我在群裡被你們物業忽悠了那麼久的名譽損失……”
錢志國抬了抬手。
“趙女士，精神損失這一塊如果走法律程序，額度其實不高。我們給15000是一步到位的誠意價，比走法律途徑快，也比法院判的多。”
趙阿姨還想說什麼，被趙峰拉住了。
“媽，先聽完。”
我一直沒說話。
韓先生轉頭看我。
“林姐，你什麼意見？”
我站起來。
“錢總的方案，我有三個問題。”
“請說。”
“第一，15000的補償標準是按什麼口徑算的？你說每年多支出3600到4800，但我的測算模型顯示，按照實際導熱系數差異和能耗損失計算，每年多支出應該在4500到6000之間。三年合計，上限應該是18000。”
錢志國看了那個年輕人一眼。
年輕人翻了翻表格，有點緊張。
“我們用的是……基礎模型。”
我打開手機，調出我做的表格。
“這是我用盛源能源的專業核算軟件做的模型。參數包括：實際保溫材料導熱系數、標準材料導熱系數、採暖季日均溫差、供暖面積、天然氣單價。每一項數據來源都標注了。結論是每年4500到6000。我可以把這個表格給你們的技術人員核對。”
年輕人接過我的手機看了一眼，臉色有點白。
錢志國沉默了幾秒。
“行。按你的模型來。每戶補償上調到18000。”
“第二個問題。返修方案和時間表？”
馬總監上前說了一個大概的安排。
供暖季4月15號結束，5月份開始施工，預計8月底完工，趕在10月供暖季之前。
我追問：“保溫材料用什麼規格？”
“EPE珍珠棉，30mm。”
“30mm？標準要求20mm就夠了，你們用30mm？”
錢志國插話：“算是對業主的補償。”
我沒再追這一條。
“第三個問題。”
我看向錢志國。
“周經理在這件事裡扮演了什麼角色？”
全場安靜了。
周經理縮在角落裡，臉色發白。
“據我了解，周經理的妻子在鴻盛地產旗下的一家裝修公司任職。從這件事開始到現在，周經理多次試圖壓制業主維權，包括在群裡發布鴻盛提供的否認聲明。我想問一下錢總——物業和開發商之間，是不是有一些不方便說的利益往來？”
全場三十多雙眼睛都轉向了周經理。
周經理的手在發抖。
錢志國的表情也不太好，但他很快調整過來了。
“這個問題……我回去調查。如果確實存在違規行為，鴻盛會配合處理。”
我沒放過他。
“錢總，你調查你的。但我想告訴今天在場的每一位業主——在錢總來之前，周經理替鴻盛發了那條否認聲明，說不存在質量問題。如果不是我們堅持取證、堅持投訴，這件事就被他們壓下去了。你們每個月繼續多交幾百塊冤枉錢，一直交到老。”
趙阿姨站起來，指著周經理。
“姓周的，你收了人家多少好處？你替開發商說話，拿我們業主當傻子？”
方姐也站起來了。
“之前群裡罵林念關暖氣的事，是不是你帶的節奏？你是不是故意把矛頭引到她身上，不讓我們關注真正的問題？”
老許拍桌子。
“我早就覺得不對！每次說查暖氣問題你就說沒事沒事，原來你是鴻盛的人！”
周經理的嘴唇哆嗦了兩下，終於開口。
“我……我沒有收好處。我老婆在那個公司上班是正常就業，跟這個事沒關系……”
“沒關系？”趙峰走到他面前，“那你為什麼替鴻盛發那條通知？誰讓你發的？”
周經理看了一眼錢志國。
錢志國沒看他。
周經理的肩膀塌下去了。
他知道自己被放棄了。
“是……李經理讓我發的。說鴻盛那邊打了招呼，讓先穩住業主情緒……”
“李經理是誰？”趙阿姨追問。
“物業公司的區域經理。”
“那李經理收了鴻盛的好處？”
周經理不說話了。
我知道今天不是審周經理的時候。
“好了。周經理的事以后再說。今天的重點是——錢總的三條方案，大家同不同意？”
韓先生說：“補償金額調到18000了，返修方案也有了，我個人覺得可以接受。但有一個前提——白紙黑字寫清楚，雙方籤字。不能口頭答應完了不認賬。”
老許：“對，要籤正式協議。”
趙阿姨：“每一條都得寫清楚！賠多少、什麼時候修、修完誰驗收、驗收不合格怎麼辦——全寫上！”
錢志國點頭。
“可以。我讓法務一周之內出協議草案，發給各位業主代表審核。雙方確認后籤字。”
我補了一句。
“驗收方要用獨立第三方，不能用鴻盛自己指定的。”
“行。”
“還有最后一條。”
錢志國看著我。
“全小區二十三棟樓，如果其他樓棟也存在同樣的問題，方案同樣適用。不能只解決16號樓。”
錢志國想了一會兒。
“全小區檢測我答應了。有問題的樓棟，方案參照今天談的來。”
“行。那今天先到這裡。”
我看向在場的業主們。
“大家還有什麼要補充的嗎？”
趙阿姨舉手。
“我有一條。”
大家看著她。
“我代表16號樓全體業主，跟小林道個歉。”
全場都愣了。
趙阿姨站起來，面朝我。
“小林，之前在群裡罵你關暖氣那些話，是我不對。你關暖氣跟我們一點關系沒有，是我冤枉了你。不光是我，還有方姐、陳叔、張哥……我們都欠你一個道歉。你要不是專業的，我們到今天還蒙在鼓裡。”
她聲音有點抖。
方姐站起來。
“林念，對不起，朋友圈那事是我做得不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