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小林，怪我們。”
我站在那裡，三十多個鄰居看著我。
我笑了一下。
“沒事。暖氣的事，大家一起解決就好。”
錢志國在旁邊看著這一幕，表情很復雜。
散會后，趙峰幫忙收拾活動中心。
趙阿姨拉著我的手不放。
“小林，晚上到阿姨家吃飯。”
“不了趙阿姨，我晚上還有事。”
“那明天吃！”
“好好好。”
我走出活動中心，陽光正好。
手機震了。
何總監。
“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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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本談下來了。每戶補償18000，全小區檢測和返修，費用鴻盛全承擔。”
“不錯。張總說了，后續如果需要公司出面籤技術評估協議，隨時。”
“何總，還有個事。”
“說。”
“我想查一下鴻盛其他樓盤的供暖系統。如果錦瀾府有問題，他們其他項目大概率也有。”
何總監沉默了三秒。
“你想搞多大？”
“該多大就多大。”
“行。我給你權限。但你先把錦瀾府的事處理利索了再擴展。”
回到家我打開電腦。
查鴻盛地產近五年的開發項目。
錦瀾府、翡翠灣、雲山天境、濱河壹號、東方御景。
五個樓盤，分布在三個城市。
如果保溫層偷工減料是鴻盛的“慣例”而不是個案——
涉及的業主數量恐怕上萬。
牽涉的金額恐怕上億。
這個事，遠比我最初想象的要大。
一周后，錢志國的法務團隊發來了協議草案。
我、老許和韓先生一起看的。
韓先生請來的律師也看了。
改了十一處。
錢志國那邊磨了兩天，最終全部接受。
協議籤字那天在小區物業活動中心，三十九戶業主到齊。
錢志國親自來籤的。
籤字的時候他跟我說了一句話。
“林女士，你是我見過的最難纏的業主。”
“錢總，我不難纏。你不偷工減料，我們連面都不會見。”
他苦笑了一下。
離開的時候，他又回頭看了我一眼。
“盛源那十九條意見，是你寫的？”
“是。”
“那你為什麼要搬進來住？你明知道……”
“我賭了一把。”
“賭什麼？”
“賭你不敢讓它出問題。可惜我賭輸了。”
他沒再說話，鑽進商務車。
籤完協議后的第三天，我等到了住建局的回復。
正式立案調查。
調查範圍：錦瀾府全小區供暖系統工程質量。
同時，省質監站也介入了。
因為盛源能源以技術機構的身份提交了評估報告，省質監站不得不正面應對。
兩周后，住建局的調查組進駐錦瀾府。
抽檢了六棟樓，共計三十六戶。
結果——二十三棟樓全部存在保溫層不達標的問題。
二十三棟。
無一幸免。
調查組組長在現場說了一句話，被老許聽到了轉述給我。
“這不是偷工減料，這是系統性造假。”
調查結果出來后，錢志國沒有再出面。
鴻盛地產官方發了一份聲明。
“對錦瀾府項目施工中存在的問題深表遺憾，已啟動內部核查程序，將依法依規配合相關部門處理。”
深表遺憾。
又是這四個字。
聲明發出的第二天，韓先生在維權群裡轉了一條鏈接。
本地新聞網的報道。
標題是《鴻盛地產被曝系統性偷工減料 涉及供暖保溫層材料嚴重不達標》。
報道詳細引用了CMA檢測報告和住建局的調查結論。
文章還提到了“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業內工程師”提供的關鍵證據。
那位工程師就是我。
我沒接受採訪，但我提供的2019年評審意見函被記者拿到了。
通過什麼渠道拿到的，我不知道。
可能是住建局的調查報告裡引用了。
報道在本地引起了不小的轟動。
錦瀾府的業主群除了維權群，又建了一個“全小區業主維權群”。
四百多人。
來自二十三棟樓。
老許被推選為業主維權委員會主任。
韓先生是副主任。
我的名字出現在“技術顧問”的位置上。
趙阿姨自封“后勤保障部部長”，負責給開會的人買盒飯。
方姐自告奮勇當了聯絡員。
兩個月前在群裡罵我的那些人，現在成了我的“戰友”。
人生際遇之荒誕，不過如此。
報道出來后兩天，何總監給我打了電話。
“小林，你知道張總做了什麼嗎？”
“什麼？”
“他把2019年錦瀾府評審意見函的事寫進了給省廳的匯報材料裡。省住建廳要求盛源出具一份全面的技術評估報告，覆蓋鴻盛所有在本省的開發項目。”
“所有項目？”
“翡翠灣、雲山天境。”
“張總這是要把事情搞大。”
“他說了一句話——'當年我們公司提了意見人家不聽，現在出了事我們要是不發聲，以后這個行業誰還信盛源？'”
我握著手機，忽然覺得當初選擇進盛源能源，是這輩子最正確的決定之一。
省住建廳的調查令一下來，鴻盛地產的股價三天跌了11%。
錢志國開始四處活動。
但這一次，他的路子不太好使了。
因為盛源能源不是普通的投訴人。
盛源是省內最大的暖通能源技術機構，它的評估報告具有行業權威性。
CMA檢測數據具有法律效力。
2019年的評審意見函證明了鴻盛是在收到專業警告后仍然選擇偷工減料。
這三條加在一起，錢志國想翻盤幾乎不可能。
又過了一個月。
省質監站完成了對鴻盛在本省三個樓盤的全面檢測。
錦瀾府：二十三棟樓全部不達標。
翡翠灣：十八棟樓中十五棟不達標。
雲山天境：十二棟樓中九棟不達標。
三個樓盤加起來，涉及住戶超過八千戶。
按照每戶每年多支出4500元計算，三個樓盤三年來業主多承擔的取暖費總額超過——
一億兩千萬。
這個數字出來的時候，何總監在會議室裡把報告拍在桌上。
“一個億。這個錢志國夠判刑的了。”
沈奕補了一句：“不只是他。當年的施工方和監理方也跑不掉。”
我坐在會議室角落裡，聽著他們討論。
張總轉頭看我。
“小林，你知不知道你這一趟三亞出差關暖氣，給公司創造了多大的價值？”
我笑了笑。
“我就是順手關了個暖氣。”
“順手關出一個億的案子。行。年終獎給你加一筆。”
住建廳的調查結論出來后，事情就不是鴻盛地產能控制的了。
省城幾家主流媒體跟進報道。
網上的討論鋪天蓋地。
鴻盛地產被推上了風口浪尖。
錢志國先是試圖公關。
發了三篇通稿，核心意思是“已經在整改了”“正在配合調查”“請給企業改正的機會”。
但網友不買賬。
因為翡翠灣和雲山天境的業主也開始維權了。
翡翠灣的業主代表直接打電話到了盛源能源，說是看了錦瀾府的報道，想請盛源幫他們也做一份技術評估。
張總讓我去對接。
三個樓盤的業主維權委員會頭一次聯合開了個視頻會。
對面屏幕裡密密麻麻全是腦袋。
我代表盛源能源做了技術講解，一項一項地把檢測數據掰開揉碎說了一遍。
講完之后全場安靜了十秒。
翡翠灣的業主代表——一個中年女人——說了一句話。
“林工，鴻盛當年真的收到過你們的整改意見？”
“收到過。白紙黑字，蓋了章，有籤收記錄。”
她的聲音抖了一下。
“那他們就是明知道有問題還繼續用劣質材料？”
“是的。”
屏幕那頭一陣騷動。
有人喊了一句：“告S他們！”
錢志國的退路越來越窄。
又過了兩周。
鴻盛地產被省住建廳責令停工整改，暫停新項目審批。
同一天，市場監管部門對鴻盛開出了2200萬元的罰款。
理由是：使用不合格建材，侵害消費者權益。
施工方也被追責，資質降了一級。
監理方被吊銷了執照。
消息傳到錦瀾府維權群的時候，群裡刷了整整十分鍾的“好”和鞭炮表情。
趙阿姨發了一條語音，八個字。
“善有善報，惡有惡報！”
老許發了一條文字：“從啟動維權到現在一共67天。67天改變了整個小區八千戶人的命運。這裡面功勞最大的人是誰，大家心裡清楚。”
底下刷了一排“林念姐”“林姐”“小林”。
我沒回消息。
我在公司加班。
因為沈奕讓我寫一份關於錦瀾府案例的技術分析報告，準備提交給省住建廳，作為今后建築供暖工程監管的參考案例。
報告寫到第三章，手機響了。
趙峰。
“林姐，今晚有空嗎？大家想請你吃飯。”
“今晚不行，加班。”
“那周末呢？”
“周末可以。”
“行，我訂飯店。我媽說了，她要親自給你夾菜。”
“你攔著點你媽，上次她給我夾了八塊排骨我消化了三天。”
趙峰笑了。
周末那頓飯擺了四桌。
錦瀾府16號樓維權群的核心成員基本都來了。
趙阿姨坐在我旁邊，果然一直給我夾菜。
方姐敬了我一杯。
“林念，那個朋友圈的事，真的對不起。”
“過去了。”
老許端著茶杯站起來。
“我說兩句。小林這個小姑娘，搬來三年，我之前只知道她安安靜靜不愛說話，每天上下班按時回家。這回的事讓我刮目相看。你們知道她是什麼人嗎？盛源能源的高級工程師，全省最大的暖通技術機構。人家三年前就給鴻盛提過十九條意見了，錢志國不聽。現在好了，報應來了。”
陳叔：“怪不得那天在物業開會，一出手就把李經理和周經理說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張哥：“我當時就覺得這姑娘不簡單。”
趙阿姨拍著我的手。
“我當時還在群裡罵你關暖氣，想想我真是……唉，我跟你道十次歉都不夠。”
“趙阿姨，要不你再給我夾塊排骨吧。”
全桌笑了。
那天晚上我走路回家。
路過小區花園的時候停了一下。
兩個月前我從三亞回來，進小區門保安多看我兩眼，門口貼著物業的威脅紙條，群裡幾十個人罵我自私。
現在——
保安看到我會打招呼：“林工晚上好。”
門口再也沒有紙條了。
群裡的人提到我會說：“問小林，小林懂。”
趙阿姨隔三差五給我送橘子，這次是真心送的。
方姐在朋友圈發了一條新的長文。標題叫《我們小區有個了不起的鄰居》。
配圖是那天飯桌上大家舉杯的合影。
評論區一百多條，全是誇我的。
變化來得快。
半年后。
這期間發生了幾件大事。
第一件：錦瀾府全小區地暖保溫層返修工程於當年8月完工。EPE珍珠棉，30mm，逐戶驗收，由盛源能源擔任第三方驗收機構。所有樓棟全部合格。
當年10月供暖季開始后，全小區業主的取暖費平均下降了35%。
趙阿姨在群裡發了一條：“暖氣熱得我在家穿短袖！”
老許回了一句：“這才是正常的。”
第二件：鴻盛地產被業主集體訴訟，法院判決鴻盛賠償錦瀾府全小區業主取暖費損失共計4700萬元。判決書中明確引用了盛源能源2019年的評審意見函，認定鴻盛“在收到專業機構書面警告后仍未整改，主觀過錯明確”。
翡翠灣和雲山天境的判決也陸續下來，三個樓盤總賠償額超過1.2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