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不只是建材偷工減料的事。
在住建廳的調查過程中，有人舉報鴻盛地產在多個項目中存在合同欺詐和行賄行為。
檢察機關介入。
錢志國的百達翡麗再也戴不上了。
第四件：周經理被物業公司開除。
理由是嚴重違反職業道德，在業務管理中與開發商存在不當利益關聯。
他老婆也從鴻盛旗下的裝修公司辭了職——不辭也不行，公司都快倒了。
第五件：我升職了。
盛源能源技術部副總監。
張總親自宣布的。
宣布的時候全公司技術部的人都在場。
何總監帶頭鼓掌。
沈奕師父站在后面，衝我點了點頭。
張總說了一句：“小林這個案子，不僅幫公司正了名，也推動了全省供暖工程監管標準的修訂。住建廳已經採納了我們的技術評估方案，作為新的行業參考標準。這個功勞，大家都要認。”
我站在臺上，看著下面幾十個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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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半年前在三亞海邊喝椰子水的時候，趙阿姨在群裡一條接一條地發59秒語音罵我。
想起周經理在我門口貼那張歪歪扭扭的紙條。
想起方姐朋友圈裡一百多條罵我的評論。
想起錢志國在會議室裡笑著說“林女士，你是從事什麼工作的？”
想起趙阿姨在維權大會上站起來說“我代表16號樓全體業主跟小林道個歉”。
想起老許說“67天改變了八千戶人的命運”。
三年前審那份方案的時候，我寫了十九條意見，沒人聽。
半年前關了一次暖氣，所有人都聽到了。
有時候改變世界靠的不是大聲疾呼。
是關一次暖氣。
一年后。
趙阿姨搬走了。
不是因為對小區不滿意。
是趙峰在城南買了個大房子，三代同堂住在一起。
搬走前趙阿姨專門上樓敲了我的門。
“小林，阿姨走了，新家地暖特別好，物業特別負責。你猜怎麼著？”
“怎麼？”
“新小區的供暖系統就是你們盛源做的評估。我一看到蓋的章就放心了。”
她塞給我一袋橘子。
“這是我老家寄來的，今年的新果子，甜。”
我接了。
“趙阿姨，路上注意安全。”
“嗯。小林，你以后要結婚一定告訴阿姨，阿姨給你包大紅包。”
她在電梯裡衝我揮手，門合上了。
安靜。
我拎著橘子回家，打開一個，咬了一口。
確實甜。
兩年后。
一個周六的下午。
我在家整理書架，翻到了一份舊文件。
2019年盛源能源技術評審意見函——錦瀾府項目。
編號SY-2019-0714-T。
十九條意見。
我一條一條地又看了一遍。
每一條都打了對勾。
全部已解決。
放下文件，走到窗邊。
樓下的花園裡老許正帶著小孫女曬太陽。
方姐在另一邊遛狗，看到保安會主動打招呼。
1703的小楊騎著電動車進小區，后座上綁了兩箱快遞。
一切都很普通。
一切都跟兩年前不一樣。
手機響了。
沈奕師父。
“小林，省住建廳的供暖工程質量監管新標準正式發布了。你的名字在起草人名單裡。”
“排第幾？”
“第三個。”
“前面兩個是誰？”
“張總和我。”
我笑了。
“師父，你就不能讓我排第一？”
“你再幹二十年的。”
掛了電話，我看著窗外。
暖氣正好。
22度。
手機上彈出了錦瀾府業主群的消息。
方姐發了一條。
“今天暖氣好熱啊！”
老許回了一條。
“熱就對了。”
趙峰代他媽發了一條語音。
趙阿姨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
“各位老鄰居們啊，我在城南住著呢，暖氣特別好！你們那兒呢？”
我拿起手機，打了四個字。
“一樣，很好。”
==[仿寫結束][卡點][續寫開始]==
發出去之后我又看了看溫度計。
22度整。
兩年前這個溫度在這棟樓裡是奢望。
現在是標配。
這算不算一種圓滿。
我的手還沒從手機上移開，一條新消息彈了進來。
何總監。
“林念，明天來一趟，有個大事跟你說。”
“多大？”
“關系到你下一步的調動。”
“調到哪兒？”
“來了再說。別遲到。”
周一早上九點，我到了何總監辦公室。
張總也在。
還有一個我不認識的人，五十多歲，穿著深藍色夾克，面相儒雅。
張總介紹。
“小林，這位是省住建廳建設工程質量監管處的呂處長。”
我伸出手。
“呂處長好。”
呂處長笑著握了握。
“林工，久聞大名。錦瀾府的案子我全程跟進的。你的那份技術評估報告，我帶給廳裡的專家看了好幾遍。”
“謝謝呂處長認可。”
張總開門見山。
“小林，是這樣。省住建廳準備成立一個建築供暖工程質量專項巡查組，覆蓋全省。呂處長希望我們盛源出一個技術負責人常駐巡查組，配合住建廳對全省新建住宅的供暖系統進行全面排查。”
我看了一眼呂處長。
“全省排查？範圍有多大？”
呂處長說：“初步計劃覆蓋全省十二個地市，近五年新建住宅樓盤約三百個。重點檢查地暖保溫層、外牆保溫體系和供暖管網三個板塊。第一階段半年，第二階段一年。”
三百個樓盤。
半年加一年。
這不是一份差事，是一項工程。
“誰來牽頭？”
呂處長微笑。
“住建廳牽頭，技術支撐由盛源提供。我們內部討論的時候，你的名字是第一個被提出來的。”
張總接話。
“我跟呂處長的意見一致。公司這邊，你的副總監職務保留，兼任巡查組技術負責人。全權代表盛源行使技術判定權。”
我想了三秒。
“行。什麼時候開始？”
張總和呂處長對視一眼，同時笑了。
“下周一。”
下周一來得很快。
我出發那天帶了一個行李箱和兩箱技術資料。
公司給我配了兩個技術骨幹——小顧和另一個叫方宇的年輕工程師。
小顧上車前說了一句。
“念姐，你知道公司裡怎麼說你嗎？”
“怎麼說？”
“'關一次暖氣，關出了一個億'。”
“行了，上車。”
巡查組的工作比我預想的枯燥。
但每到一個城市、一個樓盤，推開一戶人家的門，撬開地板，看到保溫層材料不達標的時候——
我就會想起趙阿姨在群裡發的那些59秒的語音。
想起那些被多收了幾年取暖費但渾然不知的普通人。
想起錢志國在會議室裡笑著說“施工偏差”。
第一階段半年，我跑了八個城市，檢查了一百四十多個樓盤。
其中三十七個樓盤存在不同程度的保溫層材料問題。
涉及開發商二十一家。
涉及住戶超過四萬戶。
這個數字被寫進了省住建廳的年度工作報告。
報告裡有一段話。
“錦瀾府案例充分暴露了住宅供暖工程質量監管中的系統性漏洞。該案的成功處理，為全省建築供暖工程質量專項整治行動提供了重要範本和技術依據。”
“不過嘛，”呂處長在電話裡跟我說，“報告裡沒寫你的名字。你知道原因。”
“知道。”
“但住建廳記得你。”
第二階段的巡查我沒有全程參與。
因為盛源能源有了新的安排。
張總退休了。
接任總經理的是沈奕師父。
沈奕走馬上任第一天，籤了一份人事令。
盛源能源技術部總監：林念。
何總監調去了別的板塊負責人，臨走前拍了拍我的肩膀。
“當年你面試的時候我問你為什麼選這行，你說'因為暖氣不好人會凍著'。我以為你在開玩笑。”
“我沒開玩笑。”
“我知道，現在知道了。”
又是一年供暖季。
我在辦公室開完全天的會，晚上八點多才回到錦瀾府。
進小區，天已經黑了。
保安老張看到我遠遠就打了個招呼。
“林工，又加班？”
“嗯。”
“暖氣熱得很，您放心。”
我笑了笑，進了樓。
電梯裡遇到新搬來的鄰居，1601的年輕小兩口。
女孩子認出了我。
“你是林念姐姐吧？我聽老業主說的，整個小區的暖氣問題都是你解決的！”
“大家一起解決的。”
“不不不，老許叔叔說的，主要是你！”
她男朋友在旁邊笑。
“之前她看了報道非要買這個小區。說這個小區出了個了不起的人。”
我擺擺手。
回到家關上門。
暖氣正好。
22度。
我坐在沙發上，拿起桌上那袋趙阿姨寄來的橘子。
今年的新果子。
她每年都寄。
手機上彈出一條消息。
趙阿姨。
語音。
59秒。
我點開聽。
“小林啊，阿姨今天看新聞了，說你們盛源搞了一個全省的暖氣質量什麼什麼檢查，可厲害了！阿姨給你說啊，我們城南這個小區的暖氣特別好，二十三四度，我在家穿半袖都熱！你猜怎麼著——鄰居說這個小區的暖氣當年就是你們盛源評估的！我聽了別提多驕傲了，我跟鄰居說，盛源那個搞暖氣的林念，以前是我鄰居！人家可厲害了！當初在我們小區發現開發商偷工減料，一個人扛著查到底……”
59秒用完了。
第二條緊跟著來。
“……后來全省都查了！你說牛不牛？我一個退休老太太認識這樣的人，我這輩子值了！對了小林，橘子收到了嗎？今年的特別甜，我妹妹從老家寄的。你多吃點，別老加班不吃飯。還有啊，你有沒有男朋友了？阿姨城南這邊有個小伙子不錯，三十一二歲，在銀行上班，一米八三，長得精神……”
我笑著把語音關了。
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燈火萬家。
每一扇亮著燈的窗戶后面都有暖氣，都有人。
有些人知道暖氣為什麼熱，有些人不知道。
但不管知不知道，暖和就夠了。
三年前我出差去三亞把家裡地暖關了。
當晚樓下阿姨在群裡開罵。
一周后整棟樓的人都學我關了自家供暖。
再后來的事，比關暖氣有意思多了。
我把橘子皮扔到垃圾桶裡，拿起手機給趙阿姨回了一條消息。
“橘子收到了，很甜。男朋友的事您別操心了。暖氣好就行。”
趙阿姨秒回了一條語音。
我沒點開。
因為我知道一定又是59秒。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