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放屁。
我一進天門,就被人按在玉案上剖了金丹。 剔骨,抽魂,切片,裝盤。
最后,一位白衣仙君夾起我,蘸了點醬,放進嘴裡。
他嚼得很慢, 還嫌我味苦。
五十年后,我從他肚子裡逃回來。
第一眼看見的是我那個好師兄。
他正準備把我徒弟也送上桌。
正文
1、
我飛升以后,先聞到一股蔥姜味。
真的。
不是仙氣。
不是蓮香。
更不是什麼大道真意。
是蔥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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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放了酒。
我睜開眼時,人躺在一張白玉案上。
手腳被按住。
身上的飛升霞衣沒了。
旁邊站著兩個青衣侍從。
一個拿刀。
一個拿銀盆。
拿刀那個低頭看我,眼神很淡。
不是看人的眼神。
像灶房師傅看一塊剛洗幹淨的肉。
他說:“下界女修,骨齡二百七十六,劍修,金丹偏寒,魂質尚清。”
另一個翻著冊子,皺眉。
“因果多了些。”
拿刀的說:“女修心思雜,正常。”
我當時還沒明白。
我以為這是飛升考驗。
話本裡都這麼寫。
飛升之后,仙界會驗道心,洗凡骨,脫俗胎。
我甚至還想配合一下。
畢竟我從前也算個正經人。
我叫林照夜。
無塵宗第九代弟子。
兩百七十六歲,渡劫圓滿。
是三千年來第一個飛升的女劍修。
我這一生還算風光。
十七歲築基。
三十歲結丹。
八十歲元嬰。
一百九十歲入渡劫。
我斬過魔君,平過妖潮,也救過半座人間。
宗門上下都說,我是無塵宗的臉。
我師父臨S前拉著我的手,說:“照夜,你若飛升,便替我們看看上界風光。”
我答應了。
所以天門開的時候,我是真的高興。
我以為我終於能看見師父口中的大道。
結果大道沒看見。
先看見一把刀。
那刀很薄。
薄得像一層光。
刀尖落到我胸口時,我終於覺得不對勁。
“等等。”
我說。
沒人理我。
拿刀的青衣侍從手腕一轉。
我胸口開了。
不疼。
也不是不疼。
是疼得太快,腦子反而沒反應過來。
我的金丹被取出來。
放進銀盤裡。
圓的。
亮的。
有一點淡青色。
侍從看了一眼,評價:“苦。”
我愣住了。
然后破口大罵。
罵得很難聽。
我修行兩百多年,端莊了一輩子。
那天把凡間街口屠戶罵人的話,全想起來了。
青衣侍從聽完,眉頭都沒動一下。
只是對旁邊人說:“怨氣也重。”
另一個點頭,在冊子上添了一筆。
“可做冷膾,佐烈酒。”
我終於聽明白了。
我不是來登仙的。
我是來上菜的。
2、
我被切開的時候,還活著。
這點很缺德。
上界的刀能分肉,不傷魂。
他們大概覺得這樣新鮮。
先剝道骨。
再抽劍意。
最后取魂。
我的劍骨被抽出來時,發出一聲很輕的響。
像有人拆開一把舊傘。
青衣侍從很熟練。
剔掉筋絡,切成長短一致的小段,碼在冰盤裡。
我的金丹被削成薄片。
一片一片,亮得像月亮。
魂魄被捏成一團。
放進小爐裡烘。
我疼得說不出話。
但我還能看。
很神奇。
人都被切成這樣了,居然還能看。
上界大概很講究。
要讓食材親眼看著自己怎麼被擺盤。
這點儀式感,真沒必要。
我被端進宴廳時,那裡坐著七個人。
說是人,也只是像人。
他們長得太幹淨了。
衣袍沒有褶,頭發沒有亂,手指白得像雪,眼睛裡沒什麼活氣。
正中那位穿白衣。
面前放著玉箸。
青衣侍從把我放到他面前。
“下界新飛升,女劍修,冷膾。”
白衣人低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隨意。
跟我以前看桌上一碟涼菜差不多。
他拿起玉箸,夾起我的金丹片。
蘸醬。
入口。
慢慢嚼。
我看著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然后他皺眉。
“苦。”
旁邊一個紅衣女人笑了。
“女劍修都這樣。S氣重,心也硬。”
白衣人又夾了一片我的魂。
“還有怨。”
“新鮮的都怨。”
紅衣女人說。
“嚼一嚼就散了。”
聽聽。
多會說話。
我當時若還有手,一定給她鼓掌。
白衣人又吃了兩口。
大概實在嫌我不合胃口。
他放下筷子。
“餘下的入湯。”
一句話,我從冷盤變成湯底。
挺好。
菜生跌宕起伏。
青衣侍從端走我時,我已經只剩一點殘魂。
他們把我的骨、丹、魂、劍意,全倒進一只青銅小鍋裡。
鍋底燒著藍色火。
我在湯裡沉下去。
周圍全是別人的碎片。
有斷手。
有半張臉。
有一顆還沒閉上的眼睛。
那眼睛看著我。
我也看著它。
很尷尬。
大家都熟了,又都不認識。
火越燒越旺。
我以為我就要沒了。
就在那一刻,我藏在左手小指骨裡的那縷殘魂醒了。
說起來,這事還得感謝我年輕時不學好。
我曾經救過一個魔修。
那魔修臨S前,送了我一道邪術。
叫留骨寄魂。
正經修士看不上這東西。
說它旁門左道,有損道心。
我也看不上。
但我這人有個毛病。
別人越說沒用,我越想留著。
於是我偷偷砍下自己一截小指骨,藏了一縷魂進去。
原本只是怕哪天被仇家打得魂飛魄散,好歹能留口氣。
沒想到真用上了。
青銅鍋燒到最熱時,我主魂被煮散。
小指骨裡那縷魂卻被燙醒了。
然后我從上界掉了下去。
不是整個人掉。
是一點魂。
薄得像一口氣。
順著他們倒掉湯渣的縫隙,掉回了人間。
掉得挺狼狽。
但總歸沒被喝幹淨。
這就是我和其他飛升者最大的不同。
他們上天成菜。
我上天剩了點鍋底灰。
3、
我醒來時,躺在自己的仙像裡。
木頭做的。
還刷了金漆。
有點醜。
工匠沒見過我本人,大概聽人描述著雕。
臉雕得很慈祥。
眼睛半眯。
嘴角含笑。
手裡還捧著一枝蓮花。
我看著自己那雙木頭手,沉默了很久。
林照夜一生握劍。
S后被人雕成捧花的。
真晦氣。
祖師殿裡香火很旺。
一群弟子跪在我面前磕頭。
“照夜仙君保佑。”
“求仙君賜我築基。”
“求仙君護我娘親病愈。”
“求仙君讓我此次宗門考核進前三。”
我聽著。
心情很復雜。
你們仙君剛從別人鍋裡爬回來。
自己都保不住。
還保佑你們?
別太為難人。
我想開口。
開不了。
想動。
動不了。
只是一尊破木像。
唯一能做的,就是看。
然后我看見供桌旁邊掛著我的飛升圖。
畫裡,我白衣勝雪,踏雲而去。
天上金光萬丈,仙鶴齊飛。
底下弟子哭成一片。
畫得真好。
就是沒畫我被剖丹那段。
差評。
祖師殿外有人走進來。
他穿著掌門法袍。
頭發白了一半。
眉眼卻還是舊時模樣。
裴玄。
我大師兄。
我飛升前,他是無塵宗副掌門。
我飛升后,他成了掌門。
他站在我仙像前,上了一炷香。
“師妹。”
他說。
“你飛升五十年了。”
五十年?
我愣住。
我在上界被切片燉湯,也就一頓飯的工夫。
人間竟過了五十年。
裴玄看著我的仙像,神情很溫和。
“你留下的仙澤護了宗門五十年。無塵宗如今已是東洲第一大宗。”
仙澤?
我差點笑出來。
那哪裡是仙澤。
那是他們吃完我以后,倒回來的洗鍋水。
又過片刻,裴玄說:
“清砚快渡劫了。”
我木頭眼珠一動不動。
心卻沉了下去。
清砚。
宋清砚。
我的徒弟。
我飛升前收的唯一弟子。
那時他才十六歲,瘦得像竹竿,整日抱著劍跟在我身后。
我飛升那天,他哭得最慘。
我還記得他跪在登仙臺下,哭得鼻尖通紅。
一邊哭一邊喊:
“師尊等我,我以后也去仙界找你。”
我當時還挺感動。
現在只想從木像裡爬出來,一巴掌把他扇醒。
別找我。
我都被吃了。
你來做什麼?
拼桌嗎?
裴玄繼續說:
“三日后,他登仙。”
說完,他又給我上了一炷香。
“師妹在天有靈,護他一程。”
我看著香煙嫋嫋升起。
很想罵人。
我當然會護他。
我護他的第一步,就是讓他別上桌。
4、
木像不能動。
但能借夢。
這事我也是后來才摸出來的。
香火裡有願力。
願力能養魂。
我在祖師殿裡蹲了三天,終於攢出一點力氣。
當天夜裡,我鑽進宋清砚夢裡。
夢裡,他還穿著少年時那件青衫。
抱著劍,坐在練武場邊。
看見我,他眼睛一下亮了。
“師尊!”
他撲過來。
我抬手就給了他一巴掌。
夢裡打人不疼。
但響。
啪的一聲。
宋清砚愣住。
我說:“別飛升。”
他捂著臉,滿眼茫然。
“師尊?”
“飛升之后不是仙界。”
“那是什麼?”
“廚房。”
他更茫然了。
我深吸一口氣。
“你聽好。天門后面有宴席,有案板,有刀,有鍋。飛升者會被剖丹、剔骨、抽魂。你師尊我,已經被人吃過一回。”
宋清砚看著我。
表情一點一點變了。
不是害怕。
是心疼。
“師尊,你在上界受苦了?”
我:“……”
這孩子重點抓得很好。
就是沒抓對。
我說:“我不是讓你心疼我。我是讓你別去。”
他低下頭。
“可師尊,我修到這一步,就是為了見你。”
煩。
真的煩。
人怎麼都這樣。
我活著的時候,嫌徒弟不爭氣。
S回來以后,發現他太爭氣也麻煩。
我盯著他。
“見我做什麼?給我添菜?”
他沒聽懂。
我又說:“宋清砚,你若敢飛升,我就不認你這個徒弟。”
他臉白了。
這句有用。
他小時候被我撿回來,最怕我不要他。
夢境晃了一下。
他抬頭,眼圈紅了。
“師尊,若我不飛升,這一生又算什麼?”
我忽然沒話了。
這句話,我在很多人臉上見過。
師父臨S前。
裴玄望著天時。
還有我自己飛升那天。
修道的人都一樣。
走了太久。
舍了太多。
越到盡頭,越不肯承認前面是條S路。
我說:“活著就算。”
他說:“可我想知道。”
“知道什麼?”
“你到底經歷了什麼。”
我看著他。
他說:
“我想親眼看一眼。”
我抬手,又想打他。
夢醒了。
我被彈回仙像裡。
祖師殿燭火搖晃。
我氣得整尊木像都在發熱。
行。
勸不動。
那就換個法子。
5、
登仙大典前一日,裴玄來了祖師殿。
他屏退左右。
殿裡只剩他和我的仙像。
他看著我。
看了很久。
忽然開口:
“師妹,是你嗎?”
我心口一緊。
他知道?
裴玄上前一步。
“清砚說夢見你了。”
我不能說話。
他卻像能聽見似的,低聲道:
“你叫他別飛升。”
殿裡很靜。
香灰落了一點。
裴玄忽然笑了。
那笑很苦。
“你真的回來了。”
我看著他。
很想問一句。
你是不是也知道?
下一刻,裴玄給了我答案。
他說:
“師妹,我知道飛升不對。”
很好。
我就知道。
這些當掌門的,沒幾個幹淨。
裴玄走到供桌前,拿起一炷香,點燃。
“你飛升那日,我看見了一點。”
“一只手。”
“還有刀光。”
他閉了閉眼。
“我不敢相信。”
“也不能相信。”
“你是無塵宗第一個飛升者。那日之后,宗門靈脈暴漲,弟子破境,外敵退避。所有人都說,你在仙界護著我們。”
他把香插進爐中。
“若我告訴他們,你被吃了,你覺得會怎樣?”
我知道會怎樣。
宗門亂。
道心崩。
最重要的是,沒人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