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師妹,無塵宗不能沒有仙。”
我突然覺得很冷。
原來不是所有人被騙。
有些人是醒著把別人送上去。
裴玄繼續道:
“清砚飛升后,宗門會再興百年。”
“他是你的徒弟。”
“也是無塵宗的弟子。”
“他該為宗門——”
香爐炸了。
是我幹的。
我積攢三天的香火力,全部砸進香爐裡。
轟的一聲。
香灰撲了裴玄一臉。
他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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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能說話。
但我想他應該懂我的意思。
去你爹的該為宗門。
裴玄擦掉臉上的香灰。
沒有生氣。
只是看著我。
“你還是這樣。”
“護短。”
他嘆了一聲。
“可惜,你現在只是一縷殘魂。”
“攔不住。”
說完,他轉身離開。
殿門合上的那一刻,我看見他腰間掛著一枚白玉令。
那令牌我見過。
上界青衣侍從腰間也掛著。
只是形制不同。
裴玄不只是知道。
他已經和上面搭上線了。
我忽然明白,無塵宗這五十年為什麼能一路大興。
不是因為我的“仙澤”。
是因為裴玄在供菜。
他用飛升者換宗門氣運。
挺會做買賣。
就是沒問過菜願不願意。
6、
我必須找一具身體。
木像不行。
香爐炸得再響,也攔不住登仙臺。
祖師殿后面,有間停屍房。
宗門弟子S后,靈體未散的,會在裡面停三日。
我趁夜裡借香火挪魂,鑽了進去。
屋裡擺著三具屍體。
兩個老的。
一個年輕的。
我選了年輕那個。
不是講究。
主要是老的膝蓋不好。
我這人S過一回,吃過一回苦,不想回來就腰疼腿疼。
那具屍體是個外門女弟子。
名叫阿蘿。
十七歲。
下山採藥時被妖獸傷了,送回來已經沒氣。
魂散了,身子還新。
借一下。
以后有機會給她多燒點紙。
我鑽進去時,很疼。
S身體不好用。
冷。
硬。
關節還僵。
我折騰半宿,終於能坐起來。
剛坐直,守屍弟子進門。
四目相對。
他手裡的燈啪嗒掉地上。
“詐……詐屍!”
我從床上下來。
他轉身就跑。
我抬手,想使定身訣。
忘了。
這身體煉氣一層。
比我以前還廢。
最后只能抓起旁邊的木盆砸過去。
砰。
他倒了。
挺好。
法術不夠,物理來湊。
我換了他的衣服,摸走令牌,連夜去了藏經閣。
無塵宗藏經閣地下三層,有禁書庫。
那地方是我以前管的。
裡面放著宗門不許弟子碰的東西。
邪術,魔功,禁陣。
還有我當年從魔修那兒收來的留骨寄魂術。
我翻了一夜。
終於找到一個陣。
反獻陣。
這陣很邪。
正常飛升,是人間把修士送上去。
反獻陣,是把上界伸下來的接引之力,反咬回去。
簡單點說。
別人夾菜時,你把筷子折了,再往他嘴裡塞一把沙子。
問題是,需要一個引子。
必須是飛升過,又回來過的人。
整個天下,大概只有我合適。
挺好。
我這輩子終於有用了一次。
天亮前,我把反獻陣刻進登仙臺底部。
刻到最后一筆時,手都在抖。
不是累。
是這具身體快撐不住了。
阿蘿修為太低,魂肉不合。
我每動一下,都像穿著一雙不合腳的鞋跑山路。
疼。
但能忍。
我在登仙臺底下藏好陣眼。
剛爬出來,就撞見宋清砚。
他站在晨霧裡。
一身白衣。
腰間佩劍。
看見我,皺眉。
“你是誰?”
我張了張嘴。
想說我是你師尊。
又覺得這場面太荒唐。
一個十七歲外門女屍,告訴渡劫大能我是你師尊。
聽著像佔便宜。
我說:“別飛升。”
他眼神一變。
“是你。”
我一愣。
宋清砚盯著我。
“師尊?”
我沒想到他認得出來。
他走近一步,聲音發抖。
“你真的回來了。”
我說:“是。”
他眼睛紅了。
“你怎麼變成這樣?”
我看了一眼自己僵硬的手。
“臨時借的,別嫌。”
他伸手想碰我。
我退了一步。
“別煽情,沒時間。”
他手僵住。
我說:“裴玄和上界勾結。今天這場飛升,是拿你換宗門氣運。”
宋清砚沉默。
不意外。
我皺眉。
“你知道?”
他說:“猜到一點。”
“猜到還去?”
他看著我。
“師尊,我若不上去,他會換別人。”
這話倒是真的。
裴玄要的是一道能端上桌的菜。
宋清砚不去,也會有下一個。
我說:“所以我沒打算只救你。”
他抬眼。
我指了指登仙臺。
“我打算掀桌。”
7、
登仙大典開始時,天光很好。
好得很諷刺。
裴玄站在高臺上,聲音傳遍群山。
“無塵宗弟子宋清砚,今日渡劫登仙,承照夜仙君遺澤,續我宗門仙脈。”
我站在人群裡。
披著外門弟子的衣服。
臉色估計很難看。
不怪我。
屍體開始發僵了。
宋清砚站在登仙臺中央。
他看了我一眼。
我看回去。
他的眼神很穩。
穩得像他小時候第一次握劍。
那年他問我:
“師尊,劍修最要緊的是什麼?”
我說:“別把劍弄丟。”
他說:“不是劍心嗎?”
我說:“劍都沒了,心有什麼用?”
他記了很多年。
現在他劍還在。
心也還在。
雷雲聚起。
第一道天雷落下。
宋清砚硬抗。
第二道。
第三道。
第九十九道。
他渾身是血,站得筆直。
天門開了。
這一次,我終於又看見那間宴廳。
還是那張長桌。
還是那群怪物。
只是白衣人不在。
換了一個青袍男人坐主位。
他看向宋清砚,微微點頭。
“劍修,年輕,幹淨。”
旁邊紅衣女人笑。
“無塵宗這批供得不錯。”
供。
我記住這個字。
仙光落下,託起宋清砚。
滿山歡呼。
“恭送宋真人飛升!”
裴玄也抬頭。
眼裡有期待。
我掐訣,踩碎腳下陣石。
登仙臺底下,反獻陣亮了。
起初沒人發現。
因為天光太盛。
直到仙光忽然一頓。
上界伸下來的接引力,被陣法纏住。
像筷子夾菜時,被菜盤底下的鐵鉤勾住了。
宋清砚停在半空。
天門后的青袍男人皺眉。
“怎麼回事?”
我笑了一下。
還能怎麼回事。
菜不想上桌了。
我把提前備好的東西全倒進陣眼裡。
師父留下的殘骨。
我被吃剩的魂灰。
宋清砚的心頭血。
還有那枚白玉令。
裴玄腰上的白玉令。
昨夜宋清砚偷來的。
陣法驟然大亮。
白玉令碎開。
天門后,青袍男人臉色一變。
因為這塊令連著他的席位。
反獻陣順著令牌,咬了回去。
下一瞬,登仙臺不是把宋清砚送上去。
而是把裴玄拖了上去。
裴玄猛地低頭。
他終於發現不對。
“林照夜!”
他看見我了。
我朝他揮了揮手。
“師兄,慢走。”
仙光轉向。
裴玄整個人被拽離高臺。
滿山哗然。
“掌門!”
“怎麼回事?”
“不是宋真人飛升嗎?”
裴玄想掙扎。
可反獻陣裡有上界令牌,他自己供奉了五十年的東西,現在反過來認他。
這叫什麼?
自作自受。
他被拖進天門那一刻,臉上第一次露出恐懼。
我看著他。
心裡很平靜。
裴玄不想上桌。
很正常。
送別人時,人人都講大義。
輪到自己時,才知道怕燙。
8、
裴玄被送進宴廳時,上界那群東西也愣了。
他們大概沒想到,這次菜會自己換盤。
青袍男人看著裴玄,又看向下界。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很冷。
像刀背貼過脖子。
我差點跪下。
不是害怕。
是這具身體扛不住。
宋清砚落回登仙臺,單膝跪地,吐出一口血。
他看向我。
我搖頭。
別過來。
還沒完。
裴玄被按到玉案上。
和我當年一樣。
先剖丹。
再拆骨。
只是他比我當年叫得慘。
“仙君!弟子有功!”
“無塵宗五十年供奉不斷!”
“弟子替上界養出了林照夜、宋清砚這樣的——”
青袍男人一揮手。
他的嘴被封住。
紅衣女人夾起他金丹,嘗了一口,皺眉。
“雜。”
另一個黑衣人說:
“守灶的都雜。”
青袍男人看著下界。
“誰動的陣?”
我舉手。
沒辦法。
他已經看見我了。
裝S沒意義。
我說:“我。”
這聲音不大。
但天門開著,上下都聽見了。
滿山弟子齊刷刷看向我。
估計他們很迷茫。
一個外門女弟子,站出來承認自己掀了飛升臺。
確實離譜。
青袍男人盯著我。
“你不是這具身體。”
我說:“眼神不錯。”
紅衣女人忽然坐直。
“是她。”
她看了我很久。
笑了。
“上次那道苦的女劍修。”
我也笑。
“難為你還記得。”
“你竟沒化幹淨。”
“你們廚藝不行。”
滿山寂靜。
沒人聽懂我們在說什麼。
但不妨礙他們害怕。
裴玄在玉案上掙扎。
青袍男人低頭看了一眼。
像看一只壞掉的食材。
“這種髒東西,丟去后廚。”
裴玄被拖走。
他眼睛睜得很大。
大概終於明白,當年我被端上去時是什麼感覺。
可惜晚了。
青袍男人重新看向我。
“你壞了席。”
我說:“你吃人。”
“下界修士受靈而成,本就是供品。”
他說得很自然。
像在講太陽東升西落。
我懶得和他講道理。
和吃人的東西講道理,跟和灶臺說別燒鍋一樣。
沒用。
我抬手,啟動第二道陣。
登仙臺裂開。
藏在石縫裡的一百零八份《上界膳錄》同時飛出。
每一頁都浸過我的魂血。
上面不是字。
是我當年被剖丹、剔骨、切片的記憶。
紙頁炸開。
記憶像雨一樣落下。
落進每個弟子識海裡。
滿山慘叫。
他們終於看見了。
看見天門后不是仙宮。
看見飛升者被按上玉案。
看見金丹入盤,魂魄入爐。
看見裴玄被拖去后廚。
看見他們跪拜了五十年的“照夜仙君”,當年是怎樣被嫌味苦。
有人吐了。
有人哭了。
有人道心崩裂,當場昏S。
也有人抬頭看著天門,眼睛發亮。
是的。
發亮。
我一看就知道,救不了。
人就是這樣。
有人看見廚房會逃。
有人看見廚房,會想搶刀。
青袍男人臉色冷了。
“放肆。”
他伸手向我抓來。
那只手穿過天門,落向登仙臺。
很大。
遮住半座山。
我動不了。
阿蘿這具身體已經到極限了。
骨頭咔咔響。
魂也開始散。
宋清砚衝過來。
我罵了一句:
“別過來!”
他沒聽。
還是小時候那個S樣子。
我讓他別爬樹,他爬。
我讓他別偷酒,他偷。
我讓他別飛升,他差點飛。
現在我讓他別過來。
他更要過來。
他擋在我面前,拔劍。
青袍人的手指壓下來。
宋清砚的劍寸寸碎裂。
他嘴角流血。
卻沒退。
就在那只手快碰到他時,天門裡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裴玄炸了。
我在他身上也留了東西。
這些年,他喝過我的香火,受過我的供奉,借過我的“仙澤”。
我那點沒被消化幹淨的魂灰,早就沾進他道心裡。
剛才被拖進后廚,火一燒。
爆了。
不大。
但夠嗆。
天門后冒出一股黑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