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紅衣女人怒罵。


青袍人手一頓。


我抓住機會,把最后一枚陣石捏碎。


登仙臺轟然塌了。


天門失去錨點,開始合攏。


青袍人盯著我。


“林照夜。”


他叫我名字。


“你還會上來。”


我笑了。


“那你等著。”


天門合上的最后一瞬,我看見紅衣女人端著半盤沒吃完的裴玄,臉色很差。


很好。


至少這頓飯,他們吃得不痛快。


9、


登仙臺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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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塵宗也塌了一半。


不是山塌。


是人心塌。


看過那些記憶后,宗門弟子瘋了不少。


有些連夜下山。


有些砸了祖師殿。


還有些跪在廢墟前,仍然說這是心魔劫。


“仙界不可能是假的。”


“飛升不可能是騙局。”


“那些畫面是魔障。”


“林照夜已被邪祟奪舍。”


聽聽。


多耳熟。


當年我若不是被做成冷膾,也差點信了。


宋清砚把我帶回了后山。


阿蘿的身體徹底壞了。


我只能重新回到小指骨裡。


那截骨頭,被宋清砚用紅線系著,掛在脖子上。


我覺得不太合適。


“我是你師尊,不是護身符。”


他說:“差不多。”


我:“……”


徒弟大了。


不好打。


無塵宗后來分成三派。


一派信我,廢了飛升臺,封了登仙術。


一派不信,罵我是邪魔,搬去東峰另立宗門。


還有一派最有意思。


他們信。


但還要飛升。


他們說:


“既然上界吃人,那就S上去。”


說這話的人,通常眼睛都很亮。


亮得我看著害怕。


我勸過。


沒用。


宋清砚也勸過。


也沒用。


后來那群人走了。


他們自稱逆仙盟。


專修S伐。


目標是飛升之后屠盡上界。


我沒攔。


攔不住。


真相不是解藥。


很多時候,真相只是另一種烈酒。


有人喝完清醒。


有人喝完更瘋。


我能做的,就是把飛升后的事講清楚。


至於別人聽完還要不要上桌。


那是他們自己的事。


一年后,宋清砚接任無塵宗掌門。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我的仙像搬出祖師殿。


我問:“怎麼,不拜了?”


他說:“師尊還活著。”


我說:“只剩一截骨頭,也叫活?”


他說:“能罵人,就叫活。”


行吧。


他把仙像劈了。


木頭燒成灰,撒進后山藥田。


第二年,那片藥田長出一堆苦草。


沒人愛吃。


我挺滿意。


像我。


10、


三十年后,無塵宗慢慢恢復了些。


沒有從前風光。


但也沒滅。


宗門改了規矩。


弟子可以修行。


可以結丹。


可以入元嬰。


但不得飛升。


誰要飛升,可以走。


宗門不攔。


也不送。


這規矩很怪。


修真界笑了很多年。


說無塵宗被嚇破了膽。


說宋清砚自毀道途。


說林照夜一代飛升仙君,S后竟成了宗門心魔。


他們愛說就說。


嘴長在別人身上。


我懶得縫。


這些年,我一直待在宋清砚脖子上。


看他處理宗務。


看他教弟子練劍。


看他從少年模樣,慢慢變成一個沉穩掌門。


他一直沒飛升。


修為壓在渡劫圓滿。


壓了三十年。


有時夜裡,他會坐在山頂,看天。


我知道他想什麼。


他還想上去。


不是為成仙。


是為看我看過的地方。


為看看那張桌子后面,到底還有什麼。


也為砍青袍人一劍。


我不罵他。


想是一回事。


做是另一回事。


人若連想都不能想,也挺沒意思。


第五十年,逆仙盟有人飛升。


那人名叫周不疑。


曾是無塵宗東峰弟子。


他飛升那日,九州都去看。


宋清砚也去了。


我當然也去了。


天門開。


長桌現。


周不疑大笑著衝進去。


他確實厲害。


一刀斬斷了半截玉案。


還劈傷了一個青衣侍從。


可惜也就這樣了。


青袍人親自出手。


三指按下。


周不疑被壓成一團血光。


紅衣女人嫌髒,沒吃。


丟進了后廚。


下界的人看不見這些。


他們只看見刀光衝天,仙門震動。


逆仙盟的人跪地大哭。


“盟主S入仙界了!”


我聽著,沒說話。


宋清砚也沒說話。


回去路上,他問我:


“師尊,他算失敗嗎?”


我想了想。


“不算。”


“為什麼?”


“他砍到了。”


哪怕只砍斷半截玉案。


也算。


至少上面那群東西知道,下界端上來的不全是乖菜。


宋清砚笑了笑。


“那我以后也要砍到。”


我說:“你先活著。”


他說:“好。”


11、


我以為日子會這麼過下去。


直到第八十年。


宋清砚老了。


渡劫修士本不該老這麼快。


但他壓了境界,又常年修補宗門靈脈,傷了根基。


白發一根一根長出來。


眼角也有了紋。


他照鏡子時,我有點不習慣。


他笑我:


“師尊嫌我老?”


我說:“是啊。”


他說:“那我以后不照鏡子。”


還是這麼會裝可憐。


跟小時候一樣。


那年冬天,青袍人又來了。


不是開天門。


是入夢。


他進了宋清砚的夢。


我也在。


夢裡是一張長桌。


桌上空空。


青袍人坐在主位,看著宋清砚。


“你壓了八十年。”


他說。


“可惜了。”


宋清砚看著他。


“你是誰?”


青袍人笑了。


“你們叫我仙君。”


我冷笑。


“往自己臉上貼金。”


他轉頭看向我。


“林照夜,你還剩一點魂。”


“夠罵你。”


“你壞了我一席。”


“你吃了我一身。”


他居然點頭。


“是。”


承認得這麼快,我反而愣了一下。


青袍人看向宋清砚。


“你若飛升,我讓你見她完整的魂。”


我心口一沉。


宋清砚的眼神動了。


只一下。


但我看見了。


青袍人繼續道:


“她當年沒散盡。還有一部分,在我席下。”


“你想要嗎?”


想。


他當然想。


我也想。


誰不想要自己完整的魂?


誰願意一輩子當一截骨頭裡的殘響?


青袍人很會挑菜。


他從不硬搶。


他只把你最想要的東西端出來。


讓你自己走過去。


宋清砚沉默很久。


然后問:


“我若飛升,你會把魂還給我?”


青袍人說:“會。”


我罵道:“放屁。”


青袍人看都不看我。


宋清砚笑了。


“那我不去。”


青袍人微微挑眉。


宋清砚說:


“師尊缺魂,也還是師尊。”


“我若去了,被你吃了,她還得罵我八百年。”


我:“……”


算你識相。


青袍人看著他。


“你會后悔。”


宋清砚說:“后悔也在人間后悔。”


夢碎了。


醒來時,宋清砚出了一身冷汗。


我也沉默很久。


最后說:


“你剛才表現不錯。”


他笑了。


“有獎勵嗎?”


“有。”


“什麼?”


“少罵你一天。”


他說:“也行。”


那天之后,他再也沒看過天。


12、


宋清砚S在一百三十七歲那年。


對渡劫修士來說,年輕得過分。


但他S得很安靜。


沒有霞光。


沒有天門。


沒有仙樂。


他躺在后山小院裡。


院子裡種著苦草。


風一吹,草葉沙沙響。


他把我那截小指骨放在枕邊。


“師尊。”


“嗯。”


“我沒飛升。”


“知道。”


“我也沒上桌。”


“嗯。”


他笑了。


“那我是不是比師祖強一點?”


我說:“強多了。”


他滿意了。


過了一會兒,又說:


“師尊,我有點想知道,上界后來怎麼樣了。”


我說:“閉嘴。”


他笑出了聲。


笑著笑著,就沒氣了。


S得很輕。


像一盞燈,油盡了。


我守了他三日。


新掌門來問,宋清砚要葬在哪裡。


我說:“后山。”


“立什麼碑?”


我想了想。


“就寫,宋清砚,不飛升。”


新掌門愣了很久。


最后照做了。


碑立好那天,下了雨。


雨水把碑面洗得很幹淨。


我看著那幾個字,覺得挺好。


比什麼真人、仙君、大道有成,都好。


后來,無塵宗又過了很多年。


有弟子離開。


有弟子留下。


有弟子偷偷修登仙術。


也有弟子一輩子只修到金丹,娶妻生子,老S山下。


我不管。


管不過來。


我只偶爾在祖師堂顯靈。


誰要是跪在我面前求飛升順利,我就讓香爐炸一下。


炸多了,大家就懂了。


他們現在不叫我照夜仙君。


叫炸爐祖師。


挺難聽。


但實用。


13、


很多年后,我的殘魂也快散了。


小指骨裂成三段。


香火養不住我。


這很正常。


我本來就是被吃剩下的一點邊角料。


能撐這麼久,已經算命硬。


散之前,我又夢見了那張長桌。


這一次,桌上沒人。


空的。


青袍人坐在主位。


看著我。


“林照夜。”


他說。


“你快沒了。”


我說:“關你屁事。”


他笑了笑。


“你不想取回完整的魂?”


想。


當然想。


我這輩子做夢都想。


我想完整地握一次劍。


想再摸摸宋清砚的頭。


想重新有一具身體,哪怕只活一天。


青袍人抬手。


桌上出現一只小盞。


盞裡有一團淡金色的魂光。


我認得。


那是我。


被他吃剩下的我。


他說:


“你若上來,我還你。”


我看著那團魂。


很久。


然后問:


“你是不是餓了?”


青袍人眼神微動。


我笑了。


“你們這些年,吃得不順吧?”


無塵宗廢了飛升臺。


逆仙盟衝上去砍桌子。


各宗看過我的記憶后,雖然還有人飛升,但總會帶點怨,帶點毒,帶點刀。


菜不幹淨了。


席不安穩了。


它們當然不舒服。


青袍人不說話。


我說:


“活該。”


他看著我。


“林照夜,你會散。”


“那就散。”


“散了,什麼都沒有。”


“沒關系。”


我想了想。


“至少不進你嘴。”


夢裡的長桌安靜下來。


青袍人臉上的笑終於淡了。


我覺得很痛快。


他最后問:


“你不想知道,飛升之后究竟是什麼嗎?”


我說:


“知道啊。”


“是什麼?”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道:


“是惡心。”


夢醒了。


小指骨裂開最后一條縫。


我聽見山下晨鍾響起。


新弟子在練劍。


有人偷懶。


有人挨罵。


有人笑。


有人哭。


人間還是亂糟糟的。


不幹淨。


不清淨。


不高級。


但它不是桌子。


這就夠了。


我散去前,最后看見的是宋清砚的碑。


宋清砚。


不飛升。


旁邊不知是誰,偷偷又刻了一行小字。


林照夜。


不好吃。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行吧。


也算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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