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公公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有件事說一下。下周你小姑子一家四口搬來長住。”


飯桌上安靜了兩秒。


婆婆把鍋裡最后一勺紅燒肉盛進小姑子兒子碗裡,看都沒看我女兒多多伸過去的小碗。


我嚼完嘴裡的飯,抽了張紙巾擦嘴。


“好啊。”


我聲音平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剛好我上周辭職了,正打算帶多多回娘家住段時間。你們全家湊一起,更熱鬧。”


全桌人都愣住了。


婆婆筷子差點掉地上:“你辭職了?什麼時候的事?”


“上周五交的辭呈。”我笑了笑,“想著專心陪陪孩子嘛。”


公公臉色沉下來:“這麼大的事不跟家裡商量?”


“商量?”我把這兩個字在嘴裡轉了一圈,“小姑子一家四口搬進來,你們跟我商量了麼?”


多多拽我袖子,小聲說媽媽我吃飽了。


我抱起女兒,站起身。


“你們慢慢吃。我收拾行李去。”


轉身時,我看見丈夫何駿欲言又止的臉,和他妹妹何敏一家四口理所當然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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辭職信交上去那天,設計總監把我叫進辦公室。


“蘇婉,你想清楚了?”她摘下眼鏡揉了揉太陽穴,“你手上城東那個商業綜合體的方案,下周就要向甲方匯報了。這節骨眼上走,年底評優的名額……”


“想清楚了。”


“是家裡出了什麼事?”她換了種語氣,“公司很看重你,明年主設計師的位子,幾乎是你的。”


“沒什麼事。就是累了,想歇歇。”


走出寫字樓的時候,下午四點的陽光還有些刺眼。我在路邊站了五分鍾,才想起這個時間該去幼兒園接多多了。


多多五歲半,上大班。


我趕到時,她正蹲在花壇邊看螞蟻搬家。


“媽媽!”她跑過來,書包在背上一顛一顛的,“今天怎麼是你來接我呀?”


“以后都是媽媽來接了。”我牽住她的小手。


“真的嗎?”她眼睛亮了,“那明天能帶我去畫畫嗎?”


“能。”


“后天呢?”


“也能。”


她高興得蹦起來,兩根小辮子在夕陽裡一甩一甩的。


那一刻我覺得,辭職大概是我這輩子做過最對的決定。


如果這個決定沒和另一件事撞在一起的話。


晚上七點,我推開家門。


客廳裡亂成了集市。何敏和她老公趙磊佔了沙發,兩個孩子在茶幾上搶平板,最小的那個趴在地毯上哭。婆婆端著切好的西瓜從廚房出來,滿臉堆笑。


“回來啦?”公公從報紙后抬起眼,“正好,商量個事。”


我掛好多多的書包。


“何敏他們租的房子合同到期了,房東漲價漲得離譜,不續了。”公公說話永遠像在開會,“他們買的新房在裝修,少說還得七八個月。我的意思是,先住家裡。”


我換鞋的手停了一下。


“住多久?”


“也就大半年。”婆婆搶著說,“一家人嘛,相互照應,天經地義。”


何駿坐在餐桌角上,低頭劃手機,一聲不吭。


“咱家三室兩廳。”我讓自己的聲音盡量穩,“爸媽一間,我們一間,書房一間。四口人塞進來,怎麼住?”


“書房收拾出來給兩個孩子。”婆婆顯然早就想好了,“小的那個跟我們睡。何敏和小趙打地鋪,客廳夠寬敞。”


我轉頭看何駿。


他終於抬起頭,目光在我臉上晃了一下就移開了:“爸都說了,就大半年。”


“多多的畫板和顏料都在書房。”我說。


“先搬你們臥室去唄。”公公一錘定音。


何敏這時候開口,聲音甜得發膩:“嫂子,真是不好意思,給你們添麻煩了。我們也是實在沒辦法,你知道現在租房多貴,帶三個孩子合適的房子又難找……”


她懷裡抱著最小的兒子,那孩子正拽她耳環往嘴裡塞。


三個孩子,最大的八歲,中間的五歲,最小的一歲半。


我腦子裡已經在自動播放未來八個月的畫面:永遠嘈雜的客廳,洗手間門口排成的長隊,冰箱裡塞到關不上的東西,和徹底消失的安靜。


“這事就這麼定了。”公公站起來,結束了他的單方面通知。


晚飯時,何敏一家自然留下來。


婆婆做了滿滿一桌菜。可樂雞翅、糖醋裡脊、清蒸鱸魚、蒜蓉蝦——全是何敏愛吃的。


我和何駿結婚六年,婆婆記得何駿不吃香菜,記得何敏愛吃甜口,唯獨不記得我花椒過敏,每次做菜都往裡扔一大把。


“多吃點。”婆婆給何敏夾菜,“看你帶三個娃瘦成什麼樣了。”


趙磊一邊喂小兒子一邊搭話:“媽您不知道,何敏他們公司最近效益不好,她天天擔心被裁,覺都睡不安穩。”


“裁員?”婆婆聲音一下子拔高了。


“沒事媽,我們部門暫時還行。”何敏扒著飯。


公公擱下筷子:“萬一呢?你拖家帶口的,工作可不能丟。這樣,搬來之后你們不用交生活費了,先把日子過安穩。”


何駿夾菜的手頓了頓。


我慢慢咽下嘴裡那口刺了舌頭的花椒味青菜,覺得有點咽不下去。


我們結婚時,公婆說手頭緊,彩禮給了五萬八。何敏三年前結婚,彩禮十六萬,婚禮在市裡最好的酒店辦的。


我們買房首付差十五萬,公婆說沒餘錢,最后是我爸媽補上的。去年何敏家買房,公婆直接打了四十萬過去。


這些事像碎玻璃渣子,扎在鞋底裡,不走路不疼。


今晚,每走一步都疼。


飯后,何敏主動說去洗碗。婆婆一把攔住:“你去歇著,帶一天孩子多累啊。”


最后是我和何駿收拾的廚房。


水龍頭哗哗響。何駿刷著鍋,突然說:“就大半年,忍忍就過去了。”


我沒接話。


“我知道你不舒服。”他壓低聲音,“但我爸媽就我和何敏兩個,總不能看著她一家子沒地方住吧?”


“沒地方住?”我重復,“他們不能租房?”


“你不是不知道現在房租多貴,四口人至少得租個兩居室,一個月六七千。他們每月房貸就一萬二,再租房,喘不過氣來。”


“那我們喘得過氣來?”我轉過身,“我們房貸一個月八千五,多多幼兒園學費加興趣班一個月三千多,再加上日常開銷。你工資一萬六,我辭了職,家裡全靠你一個人。現在再塞四張嘴進來,水電燃氣全翻倍,誰出?”


何駿沉默了。


半天,他說了四個字:“爸媽會貼點。”


會。


這個字我聽了六年,每次都是空頭支票。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何駿在我旁邊睡得很沉,還打呼嚕。


我睜著眼睛看天花板,腦子裡像裝了臺放映機,一帧一帧地過這六年。


第一次去何家吃飯,婆婆問我爸媽做什麼的。我說爸爸是中學美術老師,媽媽在社區工作。她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后來何敏帶趙磊回家,趙磊家開連鎖藥房的,婆婆熱情得像見了救命恩人。


婚禮上,我媽偷偷塞給我一張卡,說八萬塊,你自己拿著以防萬一。婆婆在酒桌上跟親戚說:“我們家不興鋪張,小兩口過得好就行。”


何敏出嫁時,婆婆逢人就誇彩禮二十萬,三金全是大牌最新款。


多多出生,女孩。


婆婆在產房外嘆了口氣:“女娃也好,乖。”


月子是我媽來伺候的,婆婆來過四次,每次坐不到半小時就說家裡有事。何敏生老大時,婆婆提前兩周就住過去了,伺候了四十天。


這些碎片我曾經一個個打包封存,貼上“別計較”的標籤塞進記憶的角落。


此刻它們全炸開了,碎了一地。


凌晨兩點半,我悄悄起身走到客廳。


月光照進來,沙發上臨時鋪的床單皺成一團。何敏和趙磊擠在一起睡,三個孩子橫七豎八地躺在旁邊的地鋪上。


茶幾上是半罐可樂、撕開的薯片袋、幾只亂扔的襪子。


這個我還了四年房貸的家,正在被蠶食。


我走到陽臺關上門,給閨蜜方玲打電話。


“你瘋了?”方玲聽完,聲音險些破音,“四口人搬進來住大半年?蘇婉,你那房子是你的婚房,不是公益收容站!”


“何駿說就大半年……”


“男人說的話要是能信,母豬都能爬樹。”方玲氣得不行,“我跟你賭一頓火鍋,大半年之后他們肯定找借口賴著不走。裝修?裝修要裝大半年?你信?”


我沒說話。


“還有你辭職怎麼不告訴我?”方玲語氣軟下來,“那個姓馬的副總監一直壓你,我知道你憋屈。但好歹是份穩定工作,你現在沒收入,在那個家裡更沒話語權。”


“我真的累了,玲玲。”我靠著玻璃門,“每天加班到九點半回家,多多都睡了。周末還得應付何駿家的事。上個月婆婆過生日,我提前半個月訂的飯店買的禮物,何敏就發了條朋友圈說'媽生日快樂',婆婆逢人誇了一禮拜。”


“你就是太懂事了。”方玲嘆氣,“懂事的人沒人心疼,這話你該聽進去了吧?”


“聽進去了。”


“那接下來怎麼打算?”


我看著遠處高架橋上的車流,那些移動的光點像一條亮閃閃的河,流向我不知道的地方。


“不知道。但我不想繼續這麼活了。”


第二天周六。


我五點半就醒了。


拉開衣櫃,把我和多多當季的衣服全部疊進二十六寸行李箱。多多的小兔子行李箱裡塞滿了她自己選的繪本、彩筆和那只掉了一只耳朵的布偶熊。


何駿醒過來時,我正在扣箱子的鎖扣。


“你真要回娘家?”他坐起來,頭發翹得像雞窩。


“昨晚不是說了嗎?”


“我以為你在賭氣……”


我拉上拉鏈,聲音很平:“何駿,我跟你結婚六年,賭過氣嗎?”


他愣住了。


是的,我從不賭氣。生氣的時候我會安靜,會想解決辦法,會列利弊。


從小到大,所有人都誇我懂事。


但現在我不想懂事了。


“早飯煮了粥,在鍋裡。我帶多多走了。”


我拉著箱子出了臥室。


客廳裡,何敏一家已經醒了。趙磊在廚房熱牛奶,兩個大孩子又在搶平板。婆婆在陽臺收衣服,看見我的行李箱,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蘇婉,你這是?”


“帶多多回我媽家住幾天。家裡人多,住不開。”


“那也犯不著搬行李吧……”


“要搬的。”我笑了笑,“可能住挺久。”


多多穿好鞋,拖著她的小兔子箱子走過來:“奶奶再見!我要去外婆家啦!”


婆婆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何敏從衛生間出來,頭發還湿著:“嫂子,這麼早?吃了再走唄,小趙熱了牛奶。”


“不了,我媽做了早飯等著呢。”


我一手拉箱子,一手牽多多,頭也不回地出了門。


電梯往下走。


多多仰頭看我:“媽媽,我們什麼時候回來?”


“等家裡不擠了。”


“那小姑他們什麼時候搬走?”


“不知道。”


電梯裡的鏡子照出我們娘倆的影子。我穿著牛仔外套,化了淡妝,和平時上班沒什麼兩樣。


只有我自己知道,心裡有個什麼東西,啪地斷了。


車開出小區時,我瞥了一眼后視鏡。何駿站在陽臺往下看,多多朝他揮手。


車拐過彎,就看不見了。


回娘家要開一個半小時。


四月的高速兩旁全是綠油油的麥田,風一吹,一浪一浪的。多多在后座自己編歌,調子亂七八糟,但唱得很投入。


我把車窗搖下來,風灌進來,吹散了胸口悶了一夜的氣。


手機響了,何駿。


沒接。


又響。


還是沒接。


第三次,我按了免提。


“你真走了?”他聲音有點慌。


“不真走難道假走?”


“不是……蘇婉,能不能回來好好談?你這一走,我爸媽什麼想法?何敏他們什麼想法?”


“他們什麼想法重要嗎?”我盯著前方的路,“何駿,我問你一個問題。要是今天換成我弟一家四口搬進咱們家住大半年,你樂意嗎?”


那頭沉默了。


“看吧,你也不樂意。”我笑了一聲,“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這麼簡單的四個字,你們全家都不認識?”


“那不一樣……何敏是我親妹妹……”


“她是你親妹妹,多多不是你親女兒?我不是你老婆?”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


又是一陣沉默。


“先這樣吧。”我說,“我在開車,掛了。”


“蘇婉!那你什麼時候回來?”


“看心情。”


掛了電話,車裡只剩導航的提示音:“前方三百米請靠右行駛。”


多多從后座探過來:“媽媽,你跟爸爸吵架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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