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沒有。”我摸摸她的頭,“就是有些事情,得好好想想。”


“想什麼呀?”


“想什麼該忍,什麼不該忍。”


她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坐回去翻她的貼紙本了。


一個多小時后,車駛入縣城。


這是我長大的地方。路比記憶裡窄,但兩旁的銀杏樹更粗壯了。老文具店還開著,門口貼的廣告換了好幾茬。早餐鋪子的油條味道飄了二十年,還是那個味兒。


媽媽在小區樓下等我們。


看見車,她笑著招手。多多從車窗探出半個身子大喊“外婆”,媽媽的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帶這麼多東西?”媽媽看我往下搬行李箱。


“打算多住幾天。”


“好好好,多住好。”媽媽一手牽多多一手提袋子,“你爸一大早去菜場了,說要給你燉排骨湯,你小時候最饞的那個味兒。”


我鼻子一酸。


進了家門,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


茶幾上擺著我愛吃的砂糖橘,沙發上鋪著我大學時候買的格子毯,書架上還擺著我中學拿的繪畫比賽獎杯。


在這個家裡,我永遠是被捧在手心裡的那個。


爸爸從廚房出來,圍裙上沾著油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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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啦?”他笑,“面和好了,中午吃手擀面。”


“爸,我幫你。”


“不用不用,陪你媽說會兒話。”


我還是跟進了廚房,洗了手,幫他擀面。


他揉面,我切。他揉出來的面條韌性足,下鍋煮不斷,這手藝我學了二十年也沒學會。


“工作不順?”爸爸沒抬頭。


“還行。”


“那怎麼突然辭了?”


我切面的刀頓了一下:“就是累了,歇歇。”


爸爸沒追問。他一直這樣,不多問,等我自己開口。但每次我需要他的時候,他從不缺席。


面條下鍋的時候,客廳裡傳來多多和媽媽拼拼圖的笑聲。


蒸汽把廚房的窗戶糊成一片白。


我忽然想起小時候,也是這樣的周末,我趴在廚房桌上畫水彩,媽媽在燉湯,爸爸在切菜。


那時候覺得這樣的日子會一直一直有。


“蘇婉。”爸爸突然說。


“嗯?”


“不管出了什麼事,這兒永遠是你的家。”


我低頭往鍋裡下面條,有一滴東西掉進沸水裡,沒聲響。


午飯很豐盛。


排骨湯,西紅柿炒蛋,酸辣土豆絲,還有一大盆手擀面。


爸爸不停給我夾菜,說我瘦了。媽媽專心給多多剝蝦仁,一個一個碼在她碗裡。


“外婆,我們家來了好多好多人。”多多突然說。


媽媽看向我。


“何敏一家要搬來住。”我簡單說,“說新房在裝修,得住大半年。”


媽媽筷子停了。


“四口人?”爸爸放下碗。


“三個孩子。”


“你們那三室兩廳塞得下?”


“書房騰出來給孩子,客廳打地鋪。”


我說得很輕。


但爸媽的臉明顯沉了。


“何駿什麼態度?”媽媽問。


“他爸直接宣布的,沒有商量。”


桌上安靜了好一會兒。


爸爸先開口:“先吃面,面坨了。”


但剩下的飯誰都吃得心不在焉。只有多多還在嘰嘰喳喳講幼兒園的事,說今天老師表揚她畫的小貓最好看。


吃完飯,多多午睡。


我和媽媽坐在陽臺的藤椅上,爸爸在廚房刷碗。


“你怎麼想的?”媽媽問。


“不知道。”我說了實話,“但我不想跟他們擠在一起。那房子我出了一半首付,還了四年貸款,現在好像變成了何家的公共宿舍,誰想住就住。”


“何駿怎麼說的?”


“讓我忍大半年。”


媽媽嘆了口氣。


“蘇婉,媽說句你可能不愛聽的話。你這幾年,忍得太多了。結婚時彩禮的事,忍了。首付的事,忍了。多多出生的事,也忍了。現在他們這麼欺負你,你還忍?”


我看著陽臺外的晾衣繩,多多的小裙子在風裡輕輕蕩。


“不想忍了。”


“那就別忍。”媽媽握住我的手,“你回來住,想住多久住多久。多多轉到這兒上幼兒園,我天天接送。你正好休息一段時間,想想接下來的路。”


“媽……”


“傻丫頭。”媽媽拍拍我的手背,“爹媽是幹嘛的?就是給孩子兜底的。你飛得高,我們替你高興。你累了,隨時回來。”


下午我帶多多去了小時候常去的公園。


滑梯換了新的,秋千上了新漆,沙坑還是那個沙坑。


我坐在長椅上,看多多和別的小朋友一起堆沙堡。


四月的太陽暖暖的,照在身上有種久違的松弛。


手機一直在震。何駿發了十幾條微信。


“老婆你回來好不好?我們坐下好好說。”


“我知道你不開心,但一家人總得互相體諒。”


“何敏畢竟是我親妹妹,不能看著她沒地方住。”


“就大半年,我保證大半年后他們一定搬。”


“爸媽年紀大了,你這麼一走他們心裡不好受。”


我看著這些字,忽然覺得很好笑。


他知道我不開心。


他知道大半年很久。


他也知道爸媽會不好受。


那我的不開心呢?我的大半年呢?我爸媽知道這些事,他們好不好受?


我沒回。


傍晚回到家,爸爸已經做好了晚飯。


簡單的三菜一湯,每一道都是我愛吃的。


多多吃了大半碗飯,說外公的蛋炒飯比媽媽做的香一萬倍。


“那是,你媽的手藝還是跟我學的呢。”爸爸得意。


飯后我幫媽媽收拾碗筷,多多拉著爸爸在客廳下五子棋,贏了就尖叫,輸了也尖叫。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婆婆。


我看著屏幕上跳動的“媽”字,第一次覺得這個稱呼扎眼。


鈴聲響到第六下,我擦幹手,接了。


“喂,媽。”


“蘇婉啊,吃了沒?”婆婆的聲音熱絡,是那種練出來的熱絡。


“吃了。”


“多多呢?好不好?”


“挺好。”


停了兩秒。


“蘇婉啊,媽想說,你今天走得太急了,媽話還沒說完呢。”婆婆的語氣變得語重心長,“媽知道,何敏他們搬來你心裡不痛快。但咱們是一家人,一家人就得互相幫襯不是?”


我沒接話。


“何敏他們現在確實不容易,房貸壓力大,趙磊掙的也不多。你們是哥嫂,條件好一些,多擔待一點,應該的。”她繼續,“媽知道你懂事,不會真跟小姑子計較。這樣,明天帶多多回來,媽給你做紅燒排骨,你最愛吃的。”


“媽。”我開口,聲音平平的,“我不愛吃紅燒排骨,我愛吃清蒸的。我花椒過敏,但您做菜從來不忌口。我最愛喝菌菇湯,您說何駿不吃蘑菇,六年一次都沒燉過。”


電話那頭,呼吸卡了一拍。


“還有,不是我不幫襯。”我說,“何敏結婚我們隨了一萬五。她買房我們借了兩萬,到現在沒還。多多出生她給了八百塊紅包。她家老二出生我們給了三千。媽,幫襯是雙向的,不是永遠只有一頭出。”


婆婆顯然沒想到我會說這些,停了好一會兒才擠出一句:“你這是跟媽算賬呢?”


“不是算賬。我就是想告訴您,我體諒了六年了,體諒到今天,累了,想歇歇。”


“那你也不能說走就走啊!讓鄰居看到算怎麼回事?還以為咱家出了什麼事呢!”


“我們家沒出事嗎?”


“你——”婆婆嗓門拔高了,“蘇婉,媽一直當你是個通情達理的孩子。何駿工作那麼忙,你不說在家好好照顧他,反而帶著孩子往外跑,像話嗎?”


“何駿三十三了,不是三歲,他可以照顧自己。”我說,“再說了媽,我辭職了,以后專職在家帶孩子,這不一直是您盼的嗎?”


“辭職了?!”她的驚呼我隔著聽筒都覺得震,“這麼大的事怎麼不商量?你不上班了家裡就靠何駿一個人,壓力多大你知不知道?”


“知道。”我說,“所以為了給他減壓,我決定縮減家庭開支。搬回娘家住,水電燃氣省一大筆,四口人的飯錢也省了。媽,我這不是在幫他分擔嘛。”


“你——”


“媽,沒別的事我掛了,多多要洗澡了。”


“蘇婉你——”


我按了掛斷。


世界一下子清淨了。


我靠在廚房門框上。客廳裡燈光暖黃,爸爸在教多多畫簡筆畫的小魚,媽媽在削蘋果,切成小塊放在盤子裡。電視裡在放天氣預報,說明天晴,最高氣溫二十三度。


這個畫面太平常了。平常得讓我心酸。


我在一個不屬於我的家裡找了六年的東西,從來就沒有離開過這裡。


手機又亮了。何駿。


“我媽剛給我打電話了,哭了。蘇婉,你到底想怎樣?”


我想了想,打字。


“我想被當成家人,不是保姆。我想我的感受被在乎,不是被無視。我想我的付出被看見,不是被當成理所當然。我想住在自己還貸的房子裡,不需要看誰的臉色。這些要求,過分嗎?”


他很久沒回。


一直到多多洗完澡、讀完繪本、安安穩穩地睡著了,手機屏幕才又亮了一下。


何駿說:“對不起。但我真的沒辦法。那是我爸媽,是我親妹妹。”


我看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鎖了屏,親親多多的額頭。


“晚安寶貝。”


“媽媽晚安。”她嘟囔了一句,翻個身又睡沉了。


我躺在從小睡到大的床上,看天花板。小時候貼的熒光星星貼紙還在,二十多年了,早就不怎麼亮了。


但黑暗裡,還有一點點微光。


在娘家住到第三天。


何駿開車來了。


后備箱塞了一堆東西,給我爸媽的枸杞和芝麻丸,給多多的新畫筆盒,還有我落在梳妝臺上的護膚品。


媽媽開門時臉上客氣:“何駿來了,進來。”


“媽、爸。”何駿把東西放在玄關,拘謹得像頭一回上門,“我來看看蘇婉和多多。”


爸爸從裡屋出來,點了下頭:“坐。蘇婉帶多多去公園畫寫生了,一會兒就回。”


“我去接她們——”


“不用,就在小區后面那個公園,幾步路。”媽媽倒了茶放在他面前,“你先坐,正好有些話想問你。”


何駿在沙發上坐下來,背板挺得筆直。


媽媽坐到對面,聲音溫和,話不溫和。


“何駿,蘇婉辭職的事你事先知道嗎?”


“她……走的那天晚上才跟我說。”


“那她為什麼辭職,你知道嗎?”


何駿沒吭聲。


“她在公司被副總監打壓了三年。她做的方案,署名永遠是別人。年年考核優秀但升職名額年年被頂掉。每天加班到夜裡九十點,回到家孩子已經睡了。這些你知道嗎?”


“她提過工作累,但我沒想到……”


“沒想到這麼嚴重?”媽媽接過話,“何駿,你們結婚六年了。蘇婉什麼性格你清楚,能扛的她自己扛了,扛不住的她也硬扛。但人總有撐不下去的時候,你說對不對?”


何駿低下頭。


“知道她受委屈,怎麼還讓她繼續受?”媽媽語氣平,但每個字都扎人,“讓她一個人對付你家那些事,讓她在你們家當了六年的透明人,現在還要把房子讓出來給你妹妹一家住。何駿,換成是你妹妹在婆家受這種委屈,你什麼反應?”


“那不一樣……何敏是我親妹妹……”


“蘇婉是我親閨女。”媽媽打斷他,“十月懷胎,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閨女。不是嫁到你們家去當出氣筒、當免費保姆、當冤大頭的。”


客廳安靜了。


爸爸從裡屋走出來,在媽媽旁邊坐下。


“何駿,我們不是要難為你。但有些話,蘇婉不好意思說,我們當老人的得替她說。”


“結婚是兩個人建一個新家,不是女方嫁過去當附屬品。你們那套房,蘇婉出了一半首付,還了四年月供。那是她的家,也有她的一半。現在你們家誰拍板就讓誰住進來,問過她沒有?”


“我爸他這個人比較專斷,覺得家裡的事他說了算……”


“專斷?”媽媽冷笑了一聲,“專斷那彩禮也專斷啊。給我們五萬八,給你妹夫家要了十六萬。專斷那首付也專斷啊。我們家補了十五萬,你妹妹買房直接打了四十萬。你爸這專斷,是挑著人專的。”


何駿被堵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門響了。


多多衝進來,看見何駿,一下子撲過去:“爸爸!!”


“哎,寶貝。”何駿把女兒舉起來親了一口,“想爸爸了沒?”


“想了想了!爸爸你怎麼這麼久才來呀?”


我站在門口,手裡提著寫生的畫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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