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何駿抬頭看我,表情很復雜。


“回來了。”他說。


“嗯。”我換了鞋,進去給自己倒了杯水。


“蘇婉……我們談談,行嗎?”


“就在這兒談吧。爸媽不是外人。”


何駿看了看我爸媽,欲言又止。


爸爸站起身:“多多,外公帶你去買冰淇淋好不好?”


“好!”


媽媽也起身:“我去超市買菜,晚上烙餅。”


他們出去了。


門關上,客廳裡只剩我和何駿。


牆上的鍾一秒一秒地走,每一聲都清楚得像敲在耳朵裡。


“我媽給我打電話了。”何駿先開口,“哭了很長時間,說我這個兒子白養了。”


我沒接話。


“何敏也來找我談了,說是不是她哪裡做得不對讓嫂子不高興了。她說如果嫂子介意,她們可以出去租房,雖然壓力大點,但不能因為這個傷了我們的感情。”


“然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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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說沒事,你們安心住著。”


我笑了。


“何駿,你真是個好弟弟,好兒子。”


“你別這樣……”他揉了把臉,“我是真難做。一邊是爸媽妹妹,一邊是你。你能不能理解我一下?”


“我理解你六年了。”我看著他的眼睛,“何駿,結婚第一年,你說創業要啟動資金,我把所有積蓄八萬塊全給你了,賠光了我說過一句沒有?”


他嘴唇動了動。


“第二年,你媽住院,醫藥費五萬多,何敏出了五千說最近手頭緊。剩下我們扛,我賣了大學時攢的相機湊的,我跟你提過一個字沒有?”


“第三年,多多出生,你媽在醫院看了一眼就走了,說家裡的花要澆。我一個人帶三天月子餐,你去陪你妹妹搬家了。我抱怨過一次沒有?”


“第四年,你媽生日,我買的禮物被何敏說'嫂子眼光真好'然后拿過去當自己送的,我揭穿過嗎?”


“第五年,多多發燒四十度,半夜三點我在急診樓道裡等了四個小時,給你打了六個電話你一個沒接,因為你在陪何敏一家唱KTV。我跟你翻舊賬了嗎?”


何駿的頭一點一點低下去。


“第六年,就是現在。你爸一句話,你妹妹一家四口搬進來,佔了我女兒的書房,用著我還貸的房子,連吃飯都要我買單。我說了一句不願意,就成了我不懂事、不顧全大局、不體諒你。”


“何駿,你捫心自問——六年了,是誰在體諒誰?”


客廳裡安靜得只剩呼吸聲。


何駿的手握在膝蓋上,關節發白。


半天,他啞著嗓子說了四個字:“對不起。”


“對不起有什麼用?”我問他,“你能讓你妹妹搬走嗎?”


他沒回答。


夠了。


這三個字沒說出口,但我心裡已經很清楚了。


“何駿,我不跟你離婚。但我也不會回去。”我說,“你什麼時候把這件事處理好了,什麼時候我就回來。處理不好,我就一直待在這裡。你選吧。”


“你這是逼我。”


“不是逼你。是讓你做一個三十三歲成年男人應該做的選擇——你到底是誰的丈夫,誰的父親。”


何駿有一瞬間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整個人僵住了。


門開了,多多舉著冰淇淋蹦進來:“爸爸我給你買了草莓味的!”


氛圍被打斷了。


何駿接過冰淇淋,勉強笑了一下。


他在我家待了一下午。幫爸爸修了廚房漏水的龍頭,和多多一起畫了幅畫。


臨走時天快黑了。多多拽著他的手不放:“爸爸別走,在外婆家睡嘛。”


“爸爸明天還要上班呢。”何駿蹲下來,揉揉她的頭,“下周末再來看你們好不好?”


“你上次也說下周末。”多多嘟著嘴。


何駿站起來看我,張了張嘴。


“路上開慢點。”我說。


他點點頭,拎著爸爸硬塞給他的兩袋土特產,出了門。


門關上那刻,我靠在牆上,閉了兩秒眼。


媽媽從廚房探出頭:“走了?”


“走了。”


“你做得對。”媽媽說。


多多在客廳唱歌,調子跑了十萬八千裡。


我走過去,把她抱在腿上。


“媽媽,爸爸是不是不開心呀?”


“沒有。”


“那他為什麼不笑?”


“有些大人的事情,不開心也得處理完。”


“像我不想寫作業也得寫一樣?”


“差不多吧。”


她想了想,認真地點頭:“那爸爸加油。”


在娘家住了一個星期。


日子簡單得像一杯白開水,但喝起來比什麼都舒服。


每天早上媽媽做早飯,我帶多多去公園畫畫。下午多多在客廳看書或者跟外公學下棋,我就坐在陽臺上,打開電腦,做一些以前一直想做但沒時間做的事。


大學的時候我學的是視覺傳達,畢業后進了建築設計院,做的都是商業項目,方案改了又改,改到面目全非。


但我一直有個想法——做自己的設計。


辭職前的一個月,我在一個自由設計師平臺注冊了賬號,上傳了幾組作品。有室內空間的概念圖,有品牌視覺方案,還有幾張純粹為了自己畫的插畫。


沒抱什麼期望,就當是給自己留個出口。


萬萬沒想到的是,我收到了一封私信。


發信人的頭像是個抽象的幾何圖案,昵稱叫“見素”。


“你好,我是一家獨立設計工作室的主理人。看了你上傳的'城市折疊'系列概念圖,非常喜歡。想問一下是否有興趣合作一個項目?”


我以為是廣告。


沒理。


兩天后,又來了一封。


“冒昧再打擾。我們手上有一個舊廠房改造的項目,業主方希望在保留工業風的基礎上融入藝術展覽功能。你的作品裡有一組關於'工業遺跡與當代空間對話'的概念非常契合。如果方便的話可以線上聊聊?”


這次我點進了對方的主頁。


見素設計工作室。成立五年,作品不多,但每一個都極有辨識度。去年他們做的一個鄉村圖書館改造項目拿了國內某個設計獎的銀獎。


主理人叫陸遠舟。


我想了一個晚上,回了兩個字:


“可以。”


第二天上午,我們視頻通了半小時。陸遠舟三十出頭,戴黑框眼鏡,說話不急不緩。他把項目資料發給我看了一下——是西郊一個廢棄的紡織廠,業主方想改造成一個復合型文化空間,預算不算高,但自由度很大。


“我們團隊三個人,缺一個能做空間概念的。”他說,“看了你的作品,覺得你的方向跟我們很合。”


“我現在沒在任何公司。”我說。


“沒關系,以自由設計師的身份合作就行。遠程就可以,不需要坐班。”


“費用呢?”


“概念方案階段先給你兩萬。后續如果落地,按比例分成。”


兩萬塊。


不算多,但對於一個剛辭職、帶著孩子住在娘家的女人來說,像是黑暗裡遞過來的一根繩子。


“我考慮一下。”


“好,不急。”


掛了視頻,我坐在陽臺上,看著多多在樓下和鄰居家小孩跳房子。


風吹過來,帶著春天泥土的氣息。


我打開電腦,新建了一個文件夾,命名為“紡織廠項目”。


然后開始畫草圖。


何駿每天晚上給我打電話。


大多數時候聊的是些日常——今天開了什麼會,單位食堂又換了廚師,物業說電梯要維修。


有時候多多會搶過手機叭叭說一大堆,說今天畫了一只大恐龍,說外公教她下象棋她贏了三盤。


何駿的聲音在電話裡變得柔軟,那種只對女兒才有的柔軟。


但關於何敏一家的事,他閉口不提。


直到第十天。


晚上九點多,多多睡了。手機響起來,我在陽臺接的。


“蘇婉。”何駿的聲音有些疲憊,“我今天跟我爸談了。”


我靠著椅背,等他說下去。


“我說了你的想法,說你覺得不應該這樣。”


“他怎麼說?”


“他說——”何駿頓了頓,“他說這是他的家,他說了算。還說你回來他當什麼都沒發生過,不回來也別回來了。”


我點點頭,雖然他看不到。


在我的預料之中。


“你呢?”我問,“你怎麼說的?”


何駿沉默了好長時間。


“我說……我說嫂子說得有道理,何敏他們應該出去租房。”


“然后?”


“我媽當場哭了。說我有了媳婦忘了娘。何敏也哭了,說沒想到親哥哥會嫌棄她。我爸拍桌子,說我這輩子最沒出息。”


我聽著,忽然覺得有點心酸。


不是為自己,是為何駿。


他不是不想站在我這邊,他只是從來沒學會過怎麼拒絕他的父母。在那個家裡長大的三十三年,從來都是“聽話等於孝順、順從等於正確”。


但心酸歸心酸,道理歸道理。


“所以最后的結果呢?”


“……何敏他們還是住著。”


我笑了一聲。


“何駿,你覺得你'說了'就行了?說完了沒有任何結果,跟沒說有什麼區別?”


“我——”


“你跟你爸說了我的想法。但你自己的想法呢?你覺得這件事是對的還是錯的?你到底站在哪一邊?你能不能給我一個明確的回答?”


電話那頭,呼吸聲很重。


“我站在你這邊。”他說,“但我不知道該怎麼做。”


“很簡單。”我說,“告訴你妹妹,兩周之內找到租房搬出去。搬不走,你搬。”


“什麼?”


“你沒聽錯。兩周之內,要麼她搬,要麼你搬來這邊住。我不介意你住我家,我爸媽也歡迎你。但我不接受回到一個我說了不算的家裡。”


何駿在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半分鍾。


“我再想想。”


“好。兩周時間,夠你想了。”


掛了電話,我發了條消息給方玲。


“我給何駿下了最后通牒。”


方玲秒回:“什麼內容?”


我把對話復述了一遍。


“漂亮。”方玲發了個鼓掌的表情,“但我賭五毛錢,那家人不會搬的。”


“那就等著看吧。”


“對了,你最近在忙什麼?朋友圈都不發了。”


我猶豫了一下:“接了個設計項目。一個舊廠房改造。”


“什麼?!你辭職了還接項目?”


“自由職業,遠程做的。一個工作室找過來的。”


“靠譜嗎?”


“看起來還行。”


“你可真是闲不住。”方玲嘆氣,“不過也好,有事做比胡思亂想強。”


我看了一眼電腦屏幕上畫了一半的草圖。


紡織廠的老照片攤在桌上,那些生鏽的鋼梁、斑駁的磚牆、落滿灰塵的紡紗機,在我腦子裡一點點長出新的模樣。


一個舊物重生的故事。


有點像我自己。


兩周的期限過到第五天。


何駿又來了一趟。這次沒帶禮物,臉色很差,像幾天沒睡好的樣子。


多多上午去隔壁劉阿姨家跟小女孩玩了,爸媽出門買菜,家裡就我們兩個人。


何駿坐在沙發上,手撐著額頭。


“怎麼了?”我給他倒了杯水。


“何敏在公司裁員名單裡了。”


我手裡的水壺頓了一下。


“上周五通知的。趙磊那邊也不好,他們店的房東漲租百分之三十,他在猶豫要不要關掉。”


我把水放在他面前。


“所以,你是來告訴我,她現在更困難了,更不能搬了?”


何駿抬起頭看我,眼睛布滿血絲。


“蘇婉,我不是來跟你談條件的。我就是……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他的聲音裡有一種我從未聽過的無助。


我在他對面坐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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