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嗎?”我看著他,“這兩周,你媽給我打了七個電話。每一個都是在數落我不懂事、太自私、不顧全大局。你妹妹還在我朋友圈下面留言說'嫂子什麼時候回來啊我們都想你',底下一堆人點贊,好像離開的那個人才是不近人情的。”
何駿的手握緊了。
“何駿,你知道最讓我寒心的是什麼嗎?不是你爸媽偏心,不是你妹妹佔便宜。是你。你從頭到尾,一次都沒有在他們面前明確地、堅定地說一句——蘇婉是對的,你們做得不對。”
“你每次都是和稀泥。跟他們說'嫂子也不容易',跟我說'他們也難'。兩頭討好,兩頭消解。結果就是誰都覺得自己沒錯,只有我一個人在受委屈。”
“你說你站在我這邊。但站在我這邊不是嘴上說說就行的,是需要你做出行動的。六年了,我沒見過你為我做過一次選擇。一次都沒有。”
何駿靠在沙發上,像被抽空了力氣。
半天,他說:“如果我讓何敏搬走,我爸可能會跟我斷絕關系。”
“那你怕嗎?”
他沒回答。
“何駿,我問你最后一個問題。”我說,“如果有一天何敏的困難解決了,你爸媽不需要你了,你覺得他們還會像現在這樣理直氣壯地要求你嗎?”
他愣住了。
“你在他們心裡的排序,從來都是第二。需要你出力的時候你是大兒子、親哥哥,不需要你的時候你就是那個'條件好一點的'、'應該多付出的'。你什麼時候才能看清這一點?”
何駿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午飯他沒留下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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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之前他站在門口,說了一句:“給我幾天時間。”
然后轉身下樓,腳步聲空蕩蕩地回響在樓道裡。
項目推進得比我想象中順利。
陸遠舟的團隊效率很高。他們負責結構和施工落地,我負責空間概念和視覺呈現。每周線上開兩次會,其餘時間各幹各的。
舊紡織廠的改造方案我前后推翻了三版。
第一版太保守,陸遠舟委婉地說:“能不能再大膽一點?業主方說了,預算可以商量,但一定要有辨識度。”
第二版我放開了一些,保留了廠房原有的鋼架結構,在南面做了一整面落地玻璃窗。陸遠舟看完說:“方向對了,但還差一點東西。差那種走進去會愣住的感覺。”
差那種走進去會愣住的感覺。
我把這句話寫在草稿紙上,每天看一遍。
第三版是在一個半夜畫出來的。
多多睡了,爸媽也睡了。我坐在陽臺上,面前攤著紡織廠的平面圖和一疊老照片。
月光照在照片上,那些廢棄的紡紗機投下長長的影子。
我忽然想到一個畫面——如果在廠房中央做一個下沉式的水池,讓光從頂部的天窗落下來,穿過水面,在池底投射出波紋形的光影。那些光影和老廠房的鋼梁交錯在一起,像是時間的褶皺。
我畫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眼睛都是腫的。
把方案發給陸遠舟,等了一個下午,他回了四個字:“就是這個。”
然后附了一句:“業主方下周要來看方案。你能到現場嗎?紡織廠在寧州,離你那邊開車兩個小時。”
“可以。”
“另外,業主方的人你可能需要提前了解一下。”
“誰?”
“翰林文化集團,董事長錢書玉。他們最近在布局文化地產板塊,這個紡織廠項目是他們的試水作。如果這一個做好了,后面可能還有連續三到四個類似項目。”
翰林文化。
我在業內聽過這個名字。不算頂尖,但在文化地產方向發展很快,這兩年拿了好幾個城市更新的標段。
“明白了。”
掛了電話,我忽然有種站在懸崖邊上要往下跳的感覺。
不是恐懼。
是興奮。
我打開衣櫃,翻出一件白襯衫和一條黑色西褲。
媽媽路過門口看了一眼:“要出門?”
“下周有個工作上的會面。”
“什麼工作?你不是辭職了嗎?”
“自由職業。”我衝她笑了一下,“媽,我可能找到我真正想做的事了。”
媽媽看了我兩秒,笑了:“那就好好做。多多我幫你看著。”
那天晚上,何駿打來電話。
但這一次,他說的不是何敏的事。
“蘇婉,我……我做了一個決定。”
他的聲音有一種從來沒有過的凝重。
“什麼決定?”
“我跟我爸談了。不是商量,是通知。我告訴他,這周末之前何敏必須搬走。我幫她找房子,前三個月的房租我來出。但她必須搬。”
我愣了一下。
“你爸什麼反應?”
“他摔了一個杯子。我媽哭了一晚上。何敏摔門回了臥室。”
“你呢?”
“我收拾了我的換洗衣服出來了,在公司附近開了間房。”
電話這頭,我抓著手機的手指微微發力。
“何駿,你是認真的?”
“從來沒這麼認真過。”他的聲音低沉,“蘇婉,你說得對。三十三歲了,我該做選擇了。”
我靠在陽臺的欄杆上,看著樓下昏黃的路燈。
有很多話想說,但最后只說了兩個字。
“謝謝。”
何敏沒有按時搬走。
準確地說,是公公攔住了她。
何駿給何敏找的房子在城南,兩室一廳,月租三千五,何駿預付了三個月。搬家日期定在周六。
周五晚上,何駿給我打電話,聲音裡帶著一絲如釋重負:“明天上午搬家公司來拉東西,我請了半天假幫忙。搬完了我去接你和多多回來。”
“好。”
周六上午十點,我正在陽臺畫圖。
何駿的電話來了。
“搬不了了。”他的聲音裡什麼情緒都沒了。
“為什麼?”
“我爸一大早叫了鎖匠把大門鎖芯換了。以各種理由讓何敏留下來,說搬家公司不靠譜、新房子甲醛沒散完、何敏剛失業不能再折騰了。我到了之后跟他大吵了一架,他直接把鑰匙摔地上說——'你有本事就把你爸我也趕出去'。”
我拿著手機的手收緊。
“我媽拉著何敏在臥室裡哭,說一家人骨肉分離像什麼話。趙磊在旁邊陰陽怪氣說'哥你不用這麼為難,我們自己想辦法就行'。說完搬家公司來了他又不開門。”
“何駿。”我打斷他。
“嗯?”
“你在哪?”
“樓下。”
“去你住的酒店等著。我來處理。”
“你?你怎麼處理?”
“你別管了。兩小時后我到。”
我掛了電話,起身換衣服。
媽媽在廚房聽到動靜出來了:“怎麼了?”
“何家那邊出事了,我去一趟。多多拜託你和爸照顧。”
“你一個人去?”
“嗯。”
媽媽看著我的臉,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說了一句:“開車慢點。”
一個半小時后,我到了那個小區。
沒去找何駿,直接上樓。
用何駿之前給我的備用鑰匙——公公換了鎖芯,但何駿上周偷偷配了一把新的傳給我。
門開了。
客廳裡,何敏坐在沙發上看手機,三個孩子在茶幾旁吃零食。趙磊在陽臺抽煙。婆婆在廚房做午飯。公公坐在餐桌前看報紙。
我進去的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
“嫂子?”何敏先反應過來,“你怎麼來了?”
“蘇婉?”婆婆從廚房探出身子,“你回來了?那多多呢?”
“多多在我媽那。”我換了鞋,走到客廳中間,“我來說幾件事。”
公公放下報紙,用看不速之客的眼神看我。
“第一件。”我打開手機備忘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楚,“這套房子的房產證上是我和何駿兩個人的名字。首付六十萬,其中三十萬是我娘家出的,三十萬是我和何駿的積蓄。月供八千五,我還了四年,合計四十萬八。這套房子有我一半的產權。”
“第二件。我有權決定誰可以住在這套房子裡。你們如果不同意,我們可以走法律程序。”
公公的臉黑了。
“第三件。何駿已經幫何敏找好了租房,預付了三個月房租。搬家公司隨時可以再約。我給大家最后一次機會——今天之內搬走,我們還是一家人。不搬,下周一我就去律師事務所。”
客廳裡靜了大約五秒。
然后公公一拍桌子站起來。
“你威脅我?”
“不是威脅。是告知。”
“這是我兒子的家!我想住就住,你一個外人憑什麼管?”
“外人?”我重復這兩個字,“爸,您說我是外人?”
公公瞪著我,沒接話。
“那好。”我拿出手機,翻出一條備忘錄,“既然我是外人,那我們算算這幾年這個'外人'花了多少錢。首付三十萬,月供四十萬八,家具家電十二萬,過年給你們的紅包一萬六,婆婆住院的醫藥費三萬二,何敏結婚的隨禮一萬五,借出去沒還的兩萬。總計,九十一萬一千塊。”
我抬頭看著公公。
“爸,您要是覺得我是外人,那這些錢,請您還給我。”
公公的臉從黑變紅,從紅變白。
婆婆從廚房衝出來:“蘇婉你瘋了!跟公公算賬你還有沒有規矩!”
“規矩?”我轉向她,“媽,您跟我講規矩?規矩是兒媳婦出錢出力什麼都幹,女兒嘴甜就行?規矩是我生孩子你來了三次,何敏生孩子你伺候四十天?規矩是我花椒過敏你做了六年的花椒菜?這是哪門子的規矩?”
婆婆嘴唇哆嗦,指著我說不出話。
何敏這時候站起來:“嫂子,你有什麼不滿衝我來,別衝我爸媽。”
“何敏,你也想談談?”我看著她,“你借我們兩萬塊、何時還?你佔了我女兒的書房、學畫畫的尾數被你家老大弄壞了的那套顏料誰賠?你搬進來二十來天水電費漲了四百多,你交過一分錢嗎?”
何敏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嫂子你這人怎麼這麼斤斤計較!”趙磊從陽臺走進來。
“斤斤計較?”我轉向他,“趙磊,你跟何敏結婚用的那十六萬彩禮是公婆出的。你買房那四十萬也是公婆出的。你們從這一段婚姻裡拿了五十六萬。我呢?五萬八彩禮,零首付支持。差了整整五十萬,你覺得誰在計較?”
趙磊被噎住了。
客廳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三個孩子坐在地上,大的那個不敢出聲,小的那個嚇哭了。
我看了一眼那個哭的孩子,聲音軟了一點。
“我不是要讓你們下不了臺。但有些事必須說清楚。何敏有困難我理解,但不能用我的家、我的錢、我的生活來解決她的困難。這不公平。”
我站起來。
“今天是周六。搬家公司隨時可以約。何駿在樓下等著,他幫你們搬。你們自己決定。”
說完,我走出了門。
沒回頭。
走到樓下,何駿站在車旁邊。
他看到我出來,邁了一步上前:“怎麼……”
“上去吧。”我說,“搬不搬是他們的事,但該說的話我替你說完了。剩下的你來收尾。”
何駿看著我,嘴角動了動。
“蘇婉。”
“嗯?”
“謝謝你。”
“別謝我。以后自己的家自己守。”
我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
后視鏡裡,何駿站了幾秒,然后轉身進了單元門。
我深吸一口氣,車子駛出小區。
手在方向盤上微微發抖。
不是害怕。
是六年的窩囊氣,終於倒完了。
從何家出來之后我沒有直接回娘家。
我開車去了寧州。
紡織廠方案匯報定在下周一,但業主方臨時提前到了今天下午。陸遠舟上午發了消息,說錢書玉今天正好在寧州有別的行程,順便過來看方案。
“你能趕到嗎?來不及就我們先講。”
“能。兩小時后到。”
從市裡到寧州高速一個半小時,我用手機支架導航,一邊開車一邊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方案的關鍵內容。
到的時候下午兩點。
紡織廠就在城西的工業園區裡,三棟紅磚廠房連成一排,外牆爬滿了藤蔓。門口停了兩輛黑色商務車。
陸遠舟在門口等我。
他比視頻裡瘦,個子很高,穿了件深灰色的棉麻外套。
“路上還順利?”
“還行。”
“錢總已經到了,在裡面轉了一圈。他帶了他們集團的設計總監一起來。”
“設計總監?”
“嗯,一個姓馬的,好像是從什麼建築院跳過去的。”
我腳步一頓。
姓馬。從建築院跳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