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推開廠房大門的那一刻,我看見了一張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臉。
馬立群。
我前公司的副總監。那個壓了我三年、搶了我無數方案署名權、最終逼得我辭職的人。
他西裝筆挺地站在那個穿深色大衣的中年男人旁邊,正低頭在平板上看什麼東西。
他抬起頭,看到我,臉上的表情從平淡變成了驚訝,又迅速收回來。
“蘇……蘇婉?”
“好久不見。”我笑了笑,“馬總監。”
錢書玉從旁邊轉過身來,五十出頭,花白頭發,面相和善。
“你們認識?”
馬立群幹咳了一聲:“之前在同一家公司待過。”
“那更好,老同事,合作起來方便。”錢書玉拍了拍手,“行了,開始吧。我今天時間緊,有什麼直接說。”
陸遠舟把投影布展開,我的方案PPT投在白牆上。
“我先介紹一下整體概念。”我上前一步,聲音穩住了,“這次改造的核心理念是'時間的褶皺'——保留廠房原有的工業肌理,在此基礎上注入當代藝術展覽功能。保留,不是復刻;注入,不是覆蓋。”
PPT翻到第二頁,是廠房現狀的實拍照片和我畫的概念草圖疊加在一起。
“南面牆體打通,做全落地玻璃。自然光進入時,會在原有的鋼梁結構上形成光影的矩陣。中央區域做一個四米見方的下沉水池,深度半米,底部鋪磨砂石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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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開了那張核心效果圖。
“從天窗落下的光穿過水面,在池底投射出流動的波紋。這些波紋和頭頂的鋼梁交織在一起,白天和夜晚呈現完全不同的空間體驗。白天是自然光的表演,夜晚用燈光系統模擬月光效果,整個空間會變成另一個世界。”
錢書玉往前走了一步,盯著效果圖看了很久。
馬立群站在旁邊,臉色很微妙。
“這個水池的施工可行性?”錢書玉問。
陸遠舟接話:“我們做過結構評估,原有地基承重沒有問題。下沉四十公分,配合排水系統,施工難度中等。”
“預算呢?”
“水池部分加燈光系統,大概在十八萬左右。”
錢書玉點點頭,轉向馬立群:“你怎麼看?”
馬立群推了推眼鏡,表情矜持:“概念不錯,但太文藝了。做文化空間可以,如果后續要考慮商業運營,這種設計的坪效不高。我們翰林的項目還是要兼顧實用性。”
他又補了一句:“而且,這種風格跟我之前在晨光設計院做的'城南·印象'系列有點接近。當時那個項目也是舊改,最后市場反響一般。”
城南·印象。
我心裡冷笑了一下。
那個系列的概念方案,從第一版到第三版,全是我畫的。最后上會匯報時,PPT署名變成了馬立群。我在臺下坐著,看他指著我的圖侃侃而談。
“馬總監。”我開口,“城南·印象的方案我很熟悉。因為那三版概念圖,是我畫的。”
廠房裡安靜了一瞬。
錢書玉看向馬立群。
馬立群的表情僵了一秒,很快恢復:“蘇婉,那是團隊合作,不能說是誰一個人的功勞。”
“對。團隊合作。”我點頭,“但匯報的時候PPT上只有您一個人的名字,團隊其他人都不存在了。這種'合作',確實很特別。”
陸遠舟站在旁邊,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錢書玉看了馬立群一眼,沒說話,轉而問我:“蘇婉是吧?你現在在哪家公司?”
“沒在公司。自由設計師。”
“以前在晨光設計院?”
“待了五年。上個月辭的。”
錢書玉“嗯”了一聲,低頭看了看手表。
“方案我先帶回去研究一下。三天內給回復。”他朝陸遠舟點頭,“陸總,你們這次找的人不錯。”
說完,他轉身往門口走。
馬立群跟在后面,經過我身邊時腳步停了一下。
“蘇婉。”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做人留一線,日后好相見。別以為離了公司你就能翻天了。”
我沒看他。
“馬總監,我從來沒想翻天。我只是不想讓別人摘我種的果子了。”
他臉色一沉,沒再說話,跟著錢書玉出去了。
廠房門關上后,陸遠舟走過來。
“他是那個搶你功勞的上司?”
“嗯。沒想到他跳槽到了翰林。”
“這不是巧了麼。”陸遠舟笑了一下,“蘇婉,你今天發揮得很好。那個水池的概念,我跟你說實話,錢總眼裡有光。”
“他沒說接受。”
“他說'不錯'。這個人我接觸了大半年了,他從來不誇設計師。說'不錯'就是最高評價。”
我站在空曠的廠房中央,抬頭看頭頂交錯的鋼梁。午后的光從殘破的天窗漏進來,在地面畫出一道一道的金色條紋。
如果方案通過,這些鋼梁下面會有一池安靜的水。
光和水。舊和新。
我用力深呼了一口氣。
不管何家那邊怎樣,至少在這個廢棄的舊廠房裡,有什麼新的東西正在生長。
三天后。
我接到了兩個電話。
第一個是何駿打來的。
“搬了。”
“什麼?”
“何敏搬走了。今天上午。搬家公司來的,趙磊和我一起搬的。兩個小時搬完了。”
我放下手裡的畫筆。
“你爸媽呢?”
“我媽哭了一整天。我爸到現在沒跟我說話。”
我一時不知道說什麼。
“蘇婉,我爸走之前跟我說了一句話——'你以后別認我這個爸'。”
手機貼著耳朵有些發燙。
“你后悔嗎?”我輕聲問。
“不后悔。”他說,“早該這麼做了。”
電話兩頭沉默了幾秒。
“那……你什麼時候帶多多回來?”
“等我忙完這幾天的事。”
“什麼事?”
“我接了個項目,方案快出結果了。”
“什麼項目?”他的聲音裡有一絲意外。
“到時候再跟你說。”
掛了電話,手機又響了。
第二個電話。陸遠舟。
“蘇婉,方案過了。”
我握著手機站起來。
“錢總回復了,原話是——'水池那個概念很妙,就按她的方案來'。而且他還提了一點。”
“什麼?”
“他想約你單獨談一次。關於翰林后續幾個城市更新項目的事。”
“約我?”
“對。他原話是:'要有想法的人,不要會包裝的人。'”
我站在陽臺上,看著樓下多多在花壇邊畫蝴蝶。
心跳很快,但腦子很清醒。
“好。什麼時候?”
“后天,寧州翰林的辦公室。下午兩點。”
“我到。”
后天。
寧州。翰林文化集團總部。
二十層的寫字樓,整面落地窗對著江景。前臺把我引到二十樓的會議室——不大,一面白牆,一張實木長桌,四把椅子。
錢書玉已經在了。
跟在紡織廠見面時不一樣,他今天穿得很隨意,一件黑色圓領毛衣,端著個紫砂壺喝茶。
“來了。坐。”他抬了下手。
我坐下來。
“喝茶嗎?”
“謝謝。”
他給我倒了一杯。
“蘇婉,我今天約你來,不只是聊紡織廠的事。”他開門見山,“我們翰林接下來兩年有五個城市更新項目,分布在寧州、杭州和成都。體量從小到大,核心需求都是舊建築改造成文化商業空間。”
我聽著。
“我往常的流程是跟大設計院合作。但大院有大院的問題——方案做得精致但缺靈魂,每個項目都像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他喝了口茶。
“你那個紡織廠方案打動我的地方在於——你真的理解那個空間。你不是在做一個好看的設計,你是在講一個故事。我需要的就是能講故事的人。”
“錢總,我現在是自由身,沒有公司也沒有團隊。”我實話實說。
“我知道。陸遠舟跟我說了你的情況。自由設計師,剛從晨光設計院出來。”他放下茶杯,“我不在意你是什麼身份。我在意你能不能出好東西。”
他打開面前的文件夾,推到我面前。
“這是五個項目的基本信息。你看看,如果有興趣,我們籤一個年度設計顧問合同。按項目收費,每個項目概念階段五萬到十萬。落地階段另算。”
五個項目。概念階段五萬到十萬。
我翻開文件夾。
第一個是寧州紡織廠——已定。
第二個是杭州一個老糧倉改造。
第三個是成都的舊鐵路貨運站。
第四個是寧州郊區的一座廢棄小學。
第五個是——
我的手停住了。
“這個項目……”
“怎麼了?”
“這個地址是城南的那個舊影院?”
“對。城南·印象項目的二期。一期做得不太理想,業主方想推翻重來。你知道這個項目?”
城南·印象。
馬立群拿著我畫的方案去匯報、然后搞砸了的那個項目。
“知道。”我合上文件夾,“我很感興趣。”
錢書玉看著我,嘴角微微牽了一下。
“還有一件事要跟你說。”他拿起茶杯,“馬立群是我上個月才招的,他之前的項目經驗在簡歷上寫得很漂亮。但紡織廠那天,你當面點破了他搶功勞的事,我回去讓人查了一下。”
他頓了一下。
“城南·印象一期的原始設計文件裡,確實有你的署名。是他后來改的。”
我攥緊了放在膝蓋上的手。
“蘇婉,你放心。翰林不養那種人。”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用力點了一下頭。
從翰林出來的時候夕陽正好。
橘色的光鋪滿了江面,寫字樓的玻璃幕牆一片金紅。
我站在路邊,給方玲發了條消息。
“我拿到了年度設計顧問合同。五個項目。”
方玲秒回了一串感嘆號。
“蘇婉你是不是要起飛了?!”
“沒有。只是站起來了。”
“你這人說話永遠這麼淡。”方玲發了個翻白眼的表情,“晚上出來吃飯慶祝一下?”
“明天吧。今晚我要回去給多多講故事。”
我打開車門,坐進去。
引擎發動的聲音在安靜的停車場裡轟的一下。
方向盤上的手穩穩的。
我打了轉向燈,駛出停車場。
回娘家的路上,晚霞燒了半邊天。我把車窗搖下來,風灌進來,溫熱的,帶著四月尾巴上的花香。
手機響了一聲。何駿。
“到哪了?”
“正在回來的路上。”
“順利嗎?”
“嗯。很順利。何駿,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什麼事?”
“我找到新的工作方向了。不是回公司上班,是做自由設計師。我籤了一個大客戶,五個項目,可能要跑寧州、杭州和成都。”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掙錢嗎?”
“掙。比以前上班多。”
又沉默了一下。
“蘇婉。”
“嗯?”
“對不起,以前從來沒問過你想做什麼。”
我喉頭微微發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