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沒關系。以后知道就行了。”


“那你什麼時候回家?”


我看著前方的路。


“這周末。”


“我去接你和多多。”


“不用了。我自己開車。”


“那我在家等你們。我打掃衛生,把書房收拾回來。”


“好。”


掛了電話,我把車窗又搖低了一些。


多多打來電話,在那頭喊:“媽媽你快回來嘛!外公做了紅燒魚!”


“來了來了,十分鍾就到。”


夕陽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


車駛進縣城的時候,路燈一盞一盞地亮了。


周末。


我和多多回家了。


何駿一大早把整個房子打掃了一遍。書房恢復了原樣——畫板支好了,顏料盒擺得整整齊齊,多多的小畫架也從陽臺搬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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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發上沒有多餘的被褥,茶幾上沒有零食袋和飲料瓶。


空氣裡有一點消毒液的味道,和新換的窗簾布的氣息。


多多一進門就衝進書房,趴在畫架前喊:“媽媽我的畫架回來了!”


何駿站在玄關,幫我提行李箱。


“你看看還有什麼要調整的。”


我環顧了一圈。


“挺好的。”


他松了口氣,緊繃的肩膀終於落下來。


晚飯他做的。三個菜——西紅柿炒蛋、可樂雞翅、蒜蓉西蘭花。賣相一般,但味道還行。


和之前婆婆做的滿漢全席比起來,簡陋得多。


但吃得舒心。


“爸爸做的雞翅好好吃!”多多啃著雞翅,嘴角全是醬汁。


“是嗎?那以后爸爸天天做。”


“你別瞎許諾。”我擦了擦多多的嘴。


“我說到做到。”何駿夾了塊西蘭花放我碗裡,“對了,蘇婉……”


“嗯?”


“我跟我爸媽說了,以后每個月給他們兩千塊養老錢,但家裡的事他們不許再插手。他們不同意也沒關系,我不會改。”


我看了他一眼。


“你爸什麼反應?”


“沒理我。”何駿夾菜的動作有一瞬間的停頓,“但沒關系。他需要時間。”


我沒再追問。


吃完飯,多多在書房畫畫。我洗碗,何駿擦桌子。


“蘇婉。”他忽然說。


“嗯。”


“我在網上看到一句話,說'婚姻不是兩個人一起將就,是兩個人一起進步'。我以前一直在將就,覺得維持表面的和平就夠了。但你這次走了以后我才發現,將就到最后,連表面的和平都沒有了。”


我關了水龍頭。


“你能想明白這些就好。”


“不是想明白了。”他低下頭,“是你逼著我想明白的。”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笑什麼?”


“笑你終於像個大人了。”


他愣了一下,也笑了。


多多從書房跑出來,舉著一張畫:“媽媽你看!我畫了咱們三個人!”


畫上三個火柴人手拉手,站在一個很大的房子前面。房子上面畫了個太陽,太陽在笑。


“畫得真好。”我把畫接過來,“拿去貼冰箱上。”


“好!”


多多跑去貼畫。


何駿站在旁邊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輕聲說了一句:“蘇婉,謝謝你沒有放棄我。”


“我放棄的從來不是你。”我把他手上的抹布拿過來,“我放棄的是那些不值得忍的東西。”


“以后不用你忍了。”


“說到做到。”


“說到做到。”


接下來的一個月,生活進入了一種全新的節奏。


何駿每天上班,多多轉回了市裡的幼兒園。我呢,白天在書房畫圖、視頻開會、推進項目,下午四點放下一切去接多多放學。


紡織廠的施工正式啟動了。


第一次去工地,我穿著安全帽站在拆了半面牆的廠房裡,看施工隊把南面的磚牆一塊一塊拆下來。


陽光從缺口湧進來,照亮了整個空間。


“你想象中的效果就是這樣?”陸遠舟站在旁邊。


“比想象的還好。”我蹲下來摸了摸地面的老水泥,“這層不鏟,留著。把新石材嵌進去,新舊拼接。”


“成本會高一些。”


“但效果會好很多。跟錢總說一下,這部分追加預算兩萬。”


陸遠舟點頭。


施工推進到第三周,水池開挖的時候出了點問題——地下有一段舊管道,位置正好在水池中心偏左。


施工隊長建議改位置。


我看了現場之后搖頭。


“不改。把舊管道露出來,做成水池的一部分。已有的東西不需要掩蓋,融進去就行。”


施工隊長看了看陸遠舟,陸遠舟看了看我。


“你確定?”


“確定。”


他們按我的方案調整了施工圖紙。


三天后,水池的雛形出來了。那段生鏽的舊管道從池底探出來,像一個舊時代伸出的手指。注水后,鐵鏽在水面下呈現出一種深褐色的溫暖質感。


陸遠舟拍了幾張照片發給錢書玉。


錢書玉回了一條語音:“這個管子保留得好。故事感出來了。”


我站在水池邊上,看著水面倒映出頭頂的鋼梁和天窗。


一切都在按照我的想象一點點變成現實。


這種感覺讓人上癮。


項目順利的同時,何家那邊並不太平。


公公依然不跟何駿說話。婆婆每隔幾天打一次電話來,內容翻來覆去就那幾句——你爸氣得血壓又高了,你怎麼這麼狠心,何敏一家在外面租房條件差孩子天天哭。


何駿每次都聽著,不反駁也不回嘴,掛了電話后表情復雜但沒有動搖。


有一天多多上了幼兒園之后,何駿忽然給我發了條微信。


“我媽今天說了一句話,說'當初就不該讓你娶蘇婉'。”


我看著這行字,沒覺得意外。


回了一個字:“哦。”


“你不生氣?”


“不生氣。因為這句話她在心裡說了六年了,只不過今天說出口了而已。”


何駿沒再回。


我繼續畫圖。


第二天早上,婆婆突然出現在我們家樓下。


門鈴響的時候我正在給多多梳辮子。何駿去開的門。


“媽?你怎麼來了?”


婆婆提著一個保溫桶,表情僵硬地站在門口。


“來看看多多。”


多多聽到聲音從屋裡跑出來:“奶奶!”


婆婆蹲下來抱了抱她,眼圈紅了一下。


我站在玄關,沒動。


“進來坐吧。”何駿讓到一邊。


婆婆進了門,四處看了看。


“你們把書房收拾回來了啊。”


“嗯。”


“何敏他們的東西都搬走了?”


“搬走了。”


婆婆坐在沙發上,把保溫桶放在茶幾上。


“我燉了排骨湯。多多愛喝。”


多多歡呼著跑過去。


何駿給婆婆倒了杯水。


氣氛很微妙。


我坐在單人沙發上,沒有特別熱情,也沒有特別冷淡。


“蘇婉啊。”婆婆開口了。


“嗯。”


“媽這段時間想了很多。”她的手指絞著衣角,“你上次說的那些話……有些是對的。媽確實……偏心了一些。”


我沒接話。


“但是——”她話鋒一轉,“你也不能怪媽偏心。何敏是女兒,嫁了人在婆家不容易。媽能幫就幫,當媽的都這樣。”


“媽。”我說,“我也是別人的女兒。我媽也會擔心我在婆家不容易。但她從來沒要求何駿的家庭為我的原生家庭買單。”


婆婆嘴唇動了幾下。


“蘇婉,媽來不是吵架的……”


“我也不想吵架。”我聲音平穩,“但有些話得說清楚。我不恨您,也不怨您。但我需要您知道,以后何駿的小家庭——就是我、何駿、多多——這是一個獨立的單位。我們的事我們自己做主,我們的錢我們自己支配。何敏的事可以幫,但得在我們能力範圍內,而且得我和何駿都同意。不是誰拍板就拍板。”


“那你……”


“可以。這些事弄清楚了,您隨時來看多多,我歡迎。真心的。”


婆婆看著我,半天沒說話。


何駿站在旁邊,手心都是汗。


“媽,蘇婉說的是對的。”他終於開了口,“以后咱們各自的界限守好,關系反而會更好。”


婆婆嘆了一口長氣。


“你們說了算吧。我老了,管不動了。”


雖然不算真正的和解,但至少,是一個開始。


婆婆在家坐了一個小時。走之前給多多塞了五百塊錢的紅包,多多高興得摟著她親了兩口。


“奶奶下次再來!”


“好好好,下次再來。”


門關上后,何駿靠在門背上,長長地松了口氣。


“你比我想象中的厲害。”


“什麼?”


“跟我媽談話。不卑不亢,有理有據。要是我來說這些話,肯定說著說著就吵起來了。”


“那是因為你太怕她傷心了。”


“嗯。但你讓我明白了一件事——怕傷心不代表要放棄原則。”


“孺子可教。”


“你大我兩個月好吧。”


“那也是姐姐。”


他被逗笑了。


這是很久以來,我第一次看到他笑得這麼放松。


紡織廠項目只用了四個月就完工了。


完工驗收那天,我帶著多多一起去的。


下午三點,四月底的陽光從新裝的天窗落下來,穿過水面,在池底投出一片波光粼粼的光影。舊鋼梁的影子和水波紋交織在一起,整個空間像被陽光織了一層網。


多多站在水池邊,嘴張得老大。


“媽媽,好漂亮!”


“這是媽媽設計的。”


“真的?!”她瞪大眼睛看著我,像看超級英雄一樣。


那個表情我大概這輩子都忘不了。


錢書玉也來了。他站在廠房中央,環顧了一圈,沉默了很久。


“蘇婉。”他說。


“嗯。”


“我做了二十年地產,見過不少設計師。但你是第一個能讓空間說話的人。”


旁邊的陸遠舟輕輕推了推眼鏡,嘴角帶著一個很淡的笑。


“下一個項目是杭州的糧倉。”錢書玉轉過身,“你什麼時候能過去看現場?”


“下周。”


“好。施工圖紙我讓工程團隊提前準備。概念方案還是你來。”


他走了之后,陸遠舟跟我站在水池邊。


“蘇婉,有件事提前告訴你。”


“什麼?”


“錢總跟我透露過,他有意向把你引薦給行業裡幾個做城市更新的投資人。紡織廠這個項目如果對外展示效果好,你可能會一下子接到很多邀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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