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準備好了。”
“還有——馬立群的事。”
“怎麼了?”
“他被翰林開除了。錢總讓人往下查了城南·印象一期的項目資料,發現他不只是搶了你的署名。他還虛報了施工預算吃回扣,金額不大但性質惡劣。上周走的,賠了違約金。”
我愣了一下。
然后深呼一口氣。
“我沒什麼想說的。”
“你不解氣?”
“不是不解氣。是覺得不需要我去解氣了。有些人的結局,自己種的。”
陸遠舟看了我一眼:“你這個人挺有意思的。”
“哪裡有意思?”
“明明有實力,但從來不攻擊別人。”
“攻擊別人太累了。把精力花在自己的東西上更劃算。”
他笑了。
多多在水池邊蹲著玩水,小手在水面拍出一圈一圈的波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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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照在她身上,頭發上的碎光一閃一閃的。
我拿出手機,拍了一張。
發給何駿。
“我們的女兒說媽媽設計的東西好漂亮。”
何駿秒回了一個大哭的表情。
然后發了一句:“蘇婉,你真厲害。”
我收起手機,笑了。
不是因為他誇我。
是因為我終於覺得,“厲害”這兩個字,我配得上。
紡織廠項目完成后的第三個月,項目正式對外開放。
這個空間被命名為“時間的褶皺·寧州紡織廠文化中心”。
開幕當天來了不少業內人士和媒體。錢書玉親自出席剪彩,陸遠舟負責導覽講解。
我站在人群后面,穿著一件簡單的藏藍色連衣裙,沒有化濃妝,頭發扎了個低馬尾。
多多被何駿牽著,在水池邊看光影玩了半天。
何駿穿了那件我幫他挑的深灰色西裝,難得收拾得精神。
“這真是你做的?”他仰頭看鋼梁上的燈光裝置。
“嗯。”
“我以前只知道你在公司畫圖,不知道你能做出這種東西。”
“以前你也沒問過。”
他低下頭,沒接話。
媒體在拍照的間隙,一個記者走過來。
“請問您就是蘇婉老師吧?這個項目的概念設計師?”
“是我。”
“能採訪幾分鍾嗎?我們正在做一期關於城市更新中女性設計師的專題。”
“可以。”
她問了一些常規問題——設計靈感、施工難點、個人經歷。
採訪快結束時,她問了最后一個問題。
“蘇婉老師,聽說您之前在一家大型設計院工作了五年然后辭職。很多人會覺得放棄穩定的工作去做自由設計師風險很大。當時是什麼讓您做了這個決定?”
我想了想。
“不是一個原因,是很多個原因疊在一起。但如果非要總結成一句話——”
我看了一眼遠處何駿抱著多多在水池邊拍照的畫面。
“我不想再讓別人定義我的價值了。”
這篇採訪后來發在了一個設計類公眾號上,閱讀量出乎我的意料——兩天之內破了十萬。
評論區有人說“終於有人說了大實話”,有人說“做出這種作品的人不可能是籍籍無名的”,還有人翻出了城南·印象項目的舊聞,問“這個蘇婉是不是就是當初被搶了署名的那個設計師”。
事情發酵得很快。
有人在行業論壇扒出了城南·印象一期的原始方案文件,上面清清楚楚寫著“概念設計:蘇婉”,被后來的會議版本改成了“方案負責人:馬立群”。
帖子被頂上了熱門。
然后有人找到了馬立群現在的工作單位——僅僅被翰林開除兩個月,他就去了另一家設計公司,簡歷上依然分寫著“城南·印象概念設計負責人”。
那家公司的HR看到帖子后,據說當天下午就約談了他。
我沒有推波助瀾,也沒有出面回應。
只是把那條帖子的鏈接存到了手機收藏夾裡。
方玲看到新聞后給我打電話,聲音興奮得像中了彩票。
“蘇婉!你火了你知道嗎!朋友圈都在轉你那篇採訪!”
“不算火。就是圈子裡傳了傳。”
“你還謙虛!你知道你前公司那幫人現在什麼反應嗎?我剛才碰到你以前的同事小周,她說你們原來那個總監后悔得腸子都青了,說早知道蘇婉這麼有才華就不該放她走。”
“那是她的事。”
“還有馬立群——”
“他的事我不想管了。”
“你真是……”方玲嘆氣,“算了,你活得通透,我服了。”
“來吃飯嗎?我請你。”
“那必須的!你可算舍得請姐吃頓好的了!”
杭州糧倉項目啟動是在一個月之后。
我獨自飛了一趟杭州,在現場待了三天。
老糧倉在運河邊上,四棟連排的青磚瓦房,每棟層高八米,內部是木質梁架結構,氣場很足。
我在裡面走了一個下午,拍了三百多張照片。
回來的飛機上,概念方案的雛形已經在腦子裡成型了。
糧倉做書店和展覽空間。保留木梁,在梁下用鋼絲吊一排排的白色紙藝裝置——像是從屋頂飄下來的翻開的書頁,陽光穿過紙頁在地面落下文字形狀的光斑。
翻開的書頁。
飄落的文字。
舊倉庫裡的新故事。
我把這個概念發給陸遠舟的時候是凌晨一點。他立刻回了:“你不睡覺的嗎?”
“失眠。”
“方案我先看看。不過說實話,每次看你的概念稿我都有一種感覺——你不是在做設計,你是在造夢。”
“那就對了。好的空間本來就應該像一場夢。”
“行了,你去睡覺。明天還得開會。”
何駿在旁邊已經睡著了,呼吸聲均勻綿長。多多也早就在自己的小床上睡沉了——她現在有了自己的小床,擺在我們臥室的角落,鋪著她自己挑的小恐龍床單。
我關掉手機,躺下來。
天花板上什麼都沒有——不像小時候的房間,有那些熒光星星。
但窗外有月光照進來,在被子上畫出一個淺淺的方框。
我閉上眼睛。
這大半年發生了太多事。
辭職,回娘家,和何家攤牌,接項目,做設計,紡織廠開幕,杭州出差。
生活像被人按了快進鍵,但每一步都是我自己按下去的。
沒有人替我決定。
沒有人替我選擇。
也沒有人能再讓我將就。
我翻了個身,面朝何駿的方向。
他睡得很沉,嘴角微微張著,打著輕微的呼嚕。
這張面孔,我看了六年。
前五年看到的是疲憊、閃躲和和稀泥。
這一年看到的是改變。
不算翻天覆地的改變。他依然會在接到婆婆電話時緊張,依然會在提到公公時沉默。但該做的事他做了,該說的話他說了,該守的底線他守住了。
這就夠了。
誰的成長不是一點一點來的呢。
糧倉項目推進到一半的時候,發生了一件事。
錢書玉打來電話,說他們集團年底有一個年度設計論壇,邀請了業內十幾個知名設計師做主題演講。他想請我也去。
“講什麼?”
“講你的設計理念。講紡織廠的故事。講你怎麼從一個大院出走的設計師變成現在的自由設計師。臺下會有很多投資人和開發商。這是個好機會。”
我猶豫了三天。
不是害怕。是緊張。
從來沒有在幾百人面前講過話。
何駿知道之后說了一句句話讓我驚訝。
“去。你值得被看見。”
他以前不會說這種話。
多多知道之后更直接:“媽媽你去講!我給你畫一張畫當禮物帶到臺上去!”
我笑著親了她一口。
論壇的日期定在十二月中旬,地點在寧州國際會議中心。
我用了一個月準備PPT和演講稿,改了十幾版。
最終的演講題目叫——《舊物重生:當設計成為一種回答》。
論壇那天,我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配灰色西裝外套。頭發放下來,化了很淡的妝。
后臺候場的時候,我看到了一個名字——
馬立群。
他也在演講嘉賓名單裡。
排在我前面一個。
我走到籤到處問了一下。工作人員說馬立群是以某設計公司設計總監的身份受邀的,講的課題是“商業空間設計的實用主義”。
很好。
我深呼一口氣,回到后臺座位上。
方玲發來微信:“緊張嗎?”
“有點。”
“別緊張。你是全場最牛的。”
“你又沒來怎麼知道?”
“我來了啊!第八排左邊第三個!”
我驚了一下,探頭往臺下看——方玲坐在第八排,衝我瘋狂揮手。
旁邊還坐著何駿。
他請了一天假來的。
手裡還舉著一張紙——多多畫的那幅畫,三個火柴人手拉手的那張。
我忍不住笑了。
馬立群上臺了。
他講了二十分鍾,PPT做得很精致,案例列了四五個,數據翔實,邏輯清晰。臺下反應中規中矩,有幾個人在點頭,也有人在看手機。
他講完下臺的時候,路過后臺,看到了我。
臉色變了。
“你……你也來了?”
“嗯。下一個就是我。”
他站在那裡,嘴角抽了幾下,沒說話,轉身走了。
我上臺了。
臺下黑壓壓一片人,燈光打在臉上有些刺眼。
我打開PPT第一頁。
是那張舊紡織廠的照片——破敗的鋼梁、斑駁的牆壁,和從天窗漏進來的一束光。
“兩年前,我從一家幹了五年的設計院辭職了。”
臺下安靜了。
“辭職的原因很簡單——我厭倦了做一個隱形的人。畫圖、出方案、對接甲方、修改到天亮,但最后署名裡沒有我的名字,籤約現場沒有我的席位,獲獎典禮上站在臺上的是別人。”
“有人說這是職場常態,忍忍就過去了。但我忍了五年之后發現——過不去。”
“辭職之后我帶著五歲的女兒回了娘家。沒有工作,沒有收入,還要面對一堆家庭矛盾。那是我人生最低谷的一段時間。”
“但就在那段日子裡,我收到了一條私信。一個工作室邀請我參與一個舊廠房改造項目。預算不高,團隊不大,唯一的條件是——自由發揮。”
我點開了紡織廠完工后的照片。
水池、光影、鋼梁、舊管道。
臺下有人輕輕吸了口氣。
“這就是那個項目的樣子。一個廢棄的紡織廠,變成了一個可以讓人走進去發呆半小時的地方。”
“有人問我靈感從哪來。我說,從那些舊東西裡來。舊管道、舊鋼梁、舊磚牆——它們不需要被拆掉,不需要被掩蓋,只需要被重新看見。”
我頓了一下。
“其實,人也一樣。很多時候我們不需要變成一個全新的人,只需要被重新看見。”
臺下掌聲起來了。
不是那種禮節性的掌聲,是真的在鼓掌。
我看到方玲在第八排拼命拍手,何駿也在鼓掌,手裡那張畫被他卷成了筒。
我繼續講了近二十分鍾,講杭州糧倉的概念,講成都貨運站的初步構想,講我對“城市更新”四個字的理解。
最后一頁PPT上沒有內容,只有一行字。
“好的設計不是改造空間。是讓空間重新開口說話。”
掌聲再次響起來。這次時間更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