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后臺,陸遠舟遞過來一瓶水。
“全場反應最好的——就是你。”
“真的?”
“剛才錢總給我發了條消息,就四個字:'她成了。'”
我擰開水瓶蓋喝了一口。
手還在抖。
但心裡是穩的。
論壇結束后的一周內,我的郵箱收到了七封合作邀約。
有開發商想做老建築改造的,有文旅集團想打造特色民宿群的,還有一個基金會想做鄉村美術館的。
我仔細看了每一封,回了三封。
鄉村美術館的那個我幾乎是立刻回復的——地點在貴州一個偏遠的村子裡,預算只有六萬塊,但發起人是一個退休的鄉村教師。
他在郵件裡說:“我們村的孩子從來沒有見過真正的畫。我想給他們一個看畫的地方。”
這封郵件我反反復復看了三遍。
我接了。
何駿知道后沒有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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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吧。多多我來帶。”
“你帶?你連給她扎辮子都不會。”
“我可以學。”
后來他確實學了。雖然扎出來的辮子歪歪扭扭的,多多每天頂著一個不對稱的馬尾辮上幼兒園,但開心得不行。
我去了貴州。
在那個叫石橋的小村子待了五天。
村子在半山腰上,只有四十來戶人家。學校只有一間教室,三十個孩子從一年級到六年級擠在一起上課。
退休教師姓周,頭發全白了,背有些駝,但眼睛非常亮。
“蘇老師,謝謝你來。”他站在教室門口,笑得很腼腆。
“我不是老師,您才是。”
他帶我看了他打算改造的地方——學校旁邊一棟廢棄的老石屋,以前是村裡的糧倉,已經空了十幾年了。
石牆很厚,屋頂塌了一半,裡面長滿了雜草。
但採光極好。
我蹲下來摸了摸地上的石板。
“就在這裡。”我說,“不需要大改。補上屋頂,留一面石牆不粉刷。在那面牆上掛畫,用最簡單的射燈照明就夠了。六萬塊能做下來。”
周老師的眼眶紅了。
我在村裡畫了三天圖紙。白天量尺寸、拍照、跟村裡的幾個泥瓦匠溝通施工細節。晚上在周老師家的堂屋裡畫圖,旁邊圍了一圈孩子,趴在桌上看我畫。
有個小女孩扎著兩個小辮子,一直盯著我的畫筆看。
“你想畫畫嗎?”我問她。
她點點頭,不說話。
我把彩筆和速寫本遞給她。
她接過去,小心翼翼地在紙上畫了一個圓——歪歪扭扭的,但她畫完之后抬頭衝我笑了。
那個笑容讓我想起了多多。
離開石橋村那天,周老師送我到村口。
“蘇老師,美術館建好了,你一定要來看。”
“一定來。等建好了,我帶我女兒一起來。”
他握著我的手,使勁搖了兩下。
我開車下山的時候看了一眼后視鏡——那群孩子站在村口揮手,越來越小,越來越遠。
但我知道這不是結束。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
糧倉項目完工了,效果比紡織廠更出彩。那排從天花板飄下來的白色紙藝裝置上了好幾個設計類自媒體的頭條,被稱為“年度最治愈的公共空間”。
成都貨運站項目進入概念階段。
貴州石橋村的美術館也動工了——周老師找了村裡的匠人自己來建,我遠程指導。
翰林文化集團正式把我列為長期合作設計顧問,年薪合同上的數字比我在設計院五年的工資總和還多。
當然,數字不是最重要的。
重要的是每天早上醒來,我知道自己要做什麼,知道自己能做什麼,知道自己在為什麼而活。
這種感覺比任何數字都值錢。
何駿的變化也是明顯的。
他在公司依然做著中層管理,工資沒有大幅增長,但他開始學著下廚做飯。
他做的菜從一開始的全糊到后來的偶爾不糊再到后來的居然還行,用了整整半年時間。
多多現在每天出門前都會問:“今天誰做飯?”
如果是何駿做,她就“哦”長一聲。
如果是我做,她就“耶”一聲。
何駿對此表示不服,埋頭研究了一周紅燒排骨的做法,終於做出了一道多多吃了說“和外公做的差不多”的排骨。
他高興得像贏了什麼大獎。
公婆那邊,關系在緩慢恢復。
公公始終沒有主動聯系過何駿。但婆婆每個月會來看一兩次多多,每次來都帶著湯或者點心。
她學會了不帶花椒。
她學會了不提何敏家的事。
她學會了在我面前把“一家人”這三個字說得謹慎一些。
這不算原諒。
但算是進步。
何敏一家在城南的租房住了八個月,新房終於裝修好了,搬了進去。
趙磊的藥房關了一家,保留了兩家,生意勉強維持。何敏重新找了份行政工作,一個月四千塊,夠補貼家用。
她給我打過一次電話。
“嫂子,當初的事……對不起。”
她的聲音很低,帶著一點不太自然的緊繃。
“何敏,過去的事不用再提了。以后好好過日子就行。”
“嗯。”
就這樣。
沒有擁抱大哭,沒有冰釋前嫌的戲碼。
真實的生活裡,大部分和解都是這樣——不動聲色,點到為止。
但已經夠了。
兩年后。
我三十三歲。
紡織廠、糧倉、貨運站三個項目全部落地,在業內小有名氣。石橋村美術館也建好了——是一個很小的空間,總共只能掛十五幅畫,但村裡的孩子每天放學都會來。
周老師在朋友圈發了一張照片:那個扎著兩個小辮子的小女孩站在自己的畫前面,畫的是她家門口的那棵柿子樹。
我把這張照片設成了手機壁紙。
翰林的五個項目全部完成后,有三家開發商同時向我拋來了年度合作邀約。我拒了兩家,留了最有意思的一家——一個想在青海做沙漠圖書館的創業團隊。
預算不高,團隊不大,條件很苦。
但我喜歡。
何駿知道后笑著搖頭:“你就是放不下這些不賺錢的項目。”
“人活著不是只為了賺錢。”
“行行行,你說了算。多多這回跟你去嗎?”
“不了。沙漠太曬,讓她待家裡跟你練廚藝。”
“得嘞。”
我看著他在廚房裡笨拙地翻鍋鏟的樣子,忽然想起兩年前的那個晚上——他在廚房裡洗碗,說“忍忍就過去了”。
那時候的他和現在的他,好像換了一個人。
或者沒換。
只是把藏在裡面的那個人,慢慢翻出來了。
多多七歲那年生日。
我們帶她回了一趟娘家。
爸爸做了一桌菜,每一道都是她愛吃的。媽媽買了個大蛋糕,上面寫著“多多生日快樂”。
何駿也來了。他給多多買了一套專業級的兒童畫筆,六十四色的那種。
多多高興得轉圈。
“外公外婆爸爸媽媽,你們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吹蠟燭的時候她閉著眼許願,嘴巴動了兩下,睜開眼就把蠟燭吹滅了。
“你許了什麼願?”媽媽問。
“不能說!說了就不靈了!”
爸爸笑著切蛋糕。
何駿在旁邊幫忙分盤子。
媽媽端著一碗我燉的菌菇湯放在桌上。
是的,菌菇湯。
何駿現在也吃蘑菇了。
一切都在改變。
慢慢地、不知不覺地、一點一點地改變。
吃完蛋糕,多多跑去客廳畫畫。
我和爸爸在陽臺上站著。
“蘇婉。”爸爸忽然說。
“嗯。”
“你現在,開心嗎?”
我想了想。
“開心。”
“比以前開心?”
“比以前踏實。以前的開心像是借來的,隨時會被收走。現在的開心是自己掙的,誰也拿不走。”
爸爸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但我看到他的嘴角往上彎了彎。
那是他特有的表情。不笑出聲,不說出口,但滿得溢出來的驕傲。
風從陽臺吹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
樓下傳來孩子們放學的喧鬧聲,遠處有人在放風箏,那種彩色的蝴蝶風箏,在天上一晃一晃的。
“爸。”我說。
“嗯?”
“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當初說'這裡永遠是你的家'。”
爸爸拍了拍我的肩膀。
“傻丫頭,那還用謝?”
客廳裡傳來多多大喊的聲音:“媽媽快來看!我畫了沙漠圖書館!”
我笑著走進去。
她的畫上畫了一棟方方正正的小房子,立在一片黃色的“沙漠”裡。房子門口站著一個扎辮子的火柴人——是我。
旁邊有一排很小的火柴人在排隊進圖書館。
“媽媽你看,好多人來看書!”
我蹲下來,認認真真看了那幅畫。
“多多,你畫得真好。”
她咧嘴笑了。
門牙剛掉了一顆,笑起來缺了個洞,但那是全世界最好看的笑容。
何駿從廚房探出頭:“誰要喝蜂蜜水?”
“我要我要!”多多舉手。
“加一個。”我說。
“得嘞。”
爸爸在陽臺上澆花。
媽媽在房間裡疊被子。
秋天的陽光從窗戶灑進來,把整個客廳照得暖洋洋的。
多多趴在茶幾上繼續畫畫,嘴裡哼著一首跑調的歌。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這一切。
不需要再忍了。
不需要再將就了。
不需要再做誰眼中“懂事的孩子”了。
這就是我選擇的生活。
我自己掙來的、守住的、配得上的生活。
窗外那只蝴蝶風箏越飛越高,線拉得很長,但牢牢地攥在放風箏的人手裡。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