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二十年前他跪在我爸面前,說廠子差最后一筆啟動錢。
我爸把養老錢、給我攢的大學學費,全拿了出來。
后來廠子沒開成,奔馳倒是先開回了村。
我們去要賬,他當著全村人的面就兩個字:
“沒錢。”
轉身就在酒桌上笑我爸老實。
“我憑本事借來的錢,憑本事不用還。”
我爸氣到中風,全家借錢給他治病,卻還是去世了。
我媽白天打零工晚上洗碗,最后倒在后廚再也沒醒。
我放棄大學,進廠打工還債。
我花了二十年,一路爬到現在的位置。
今年新錄用公務員政審,我負責終審。
一份材料遞到我面前,申請人的父親正是我那“憑本事不還”的堂哥。
我看著資料裡“家庭誠信良好”六個字,拿起紅筆,在終審意見上寫下四個字。
“政審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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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欠我家30萬不還的堂哥,把兒子送到了我的政審桌前。
他不知道主考官,是當年被他逼到家破人亡的我。
二十年前他跪在我爸面前,說廠子差最后一筆啟動錢。
我爸把養老錢、給我攢的大學學費,全拿了出來。
后來廠子沒開成,奔馳倒是先開回了村。
我們去要賬,他當著全村人的面就兩個字:
“沒錢。”
轉身就在酒桌上笑我爸老實。
“我憑本事借來的錢,憑本事不用還。”
我爸氣到中風,全家借錢給他治病,卻還是去世了。
我媽白天打零工晚上洗碗,最后倒在后廚再也沒醒。
我放棄大學,進廠打工還債。
我花了二十年,一路爬到現在的位置。
今年新錄用公務員政審,我負責終審。
一份材料遞到我面前,申請人的父親正是我那“憑本事不還”的堂哥。
我看著資料裡“家庭誠信良好”六個字,拿起紅筆,在終審意見上寫下四個字。
“政審未過。”
……
“趙主任,您是不是寫錯了?”
我抬頭,對面的年輕人正盯著我。
趙明軒,白襯衫熨得筆挺,腕上的表亮得晃眼,臉上還帶著“走個流程”的輕松。
可現在,他笑不出來了。
我把筆帽扣上,平靜地說:“沒寫錯。”
旁邊的小孟一下站了起來。
“主任,他可是今年綜合成績第一,面試第一,筆試第二,體檢也都過了。”
“這個崗位市裡很重視,您這一筆……”
我翻開檔案,指著家庭情況那一欄。
“政審終審意見由我負責,材料不實當然不能過。”
趙明軒愣了下,“哪項不實?”
“家庭誠信良好。”我抬眼看他,“你確定?”
他嗤笑出聲。
“我爸做生意二十多年,納稅大戶,還是政協委員,給鎮上修過路。”
“我媽是市婦聯優秀代表,我們家怎麼就不誠信了?”
小孟低聲提醒:“主任,趙國梁確實是民營企業家,鎮上還有蓋章材料……”
“蓋章不等於真實。”我搖了搖頭。
趙明軒靠回椅背,語氣也冷了:“趙主任,您這是在質疑基層政府?”
“不,我質疑的是你的材料。”
“那您拿證據出來。”他盯著我,眼裡冒火。
“政審不是坐在這兒,就能憑感覺決定一個人前途的吧?”
我笑了笑:“你也知道,前途不能憑感覺。”
門外響起敲門聲,人事處劉副處長探進頭來。
“趙迦,你出來一下。”
我剛起身,趙明軒搶先開口:“劉處長,我政審被趙主任卡了。”
劉副處長臉色變了,立馬拉著我到門邊。
“趙迦,這孩子的情況市裡領導問過,你別把正常流程搞成個人情緒。”
我語氣平穩:“政審本來就不是只看分數。”
“可也不能亂來。”劉副處長皺眉。
“他爸趙國梁,市工商聯副會長。”
“以后單位和企業打交道的地方多,你這一卡知道會得罪多少人嗎?”
趙明軒聽見這話,神色明顯松了些。
“趙主任,我也不是要為難您。您要是對哪份材料不放心,我可以補。”
“鎮裡的、街道的、法院的,您要什麼章我都能拿來。我們家沒有失信記錄,您隨便查。”
“法院的?”我看著他。
他一怔,隨即點頭:“對。”
“那你更該知道,真要查未必只看蓋章。”
他臉色慢慢沉下來:“趙主任,我爸是誰,您應該知道。”
我抬起頭,直視他:“我知道。”
“那您還敢這麼寫?”
辦公室裡一圈人都在看我。
我把終審表拿起來,紅色的“未過”兩個字格外刺眼。
“敢。”
趙明軒盯著我看了幾秒,冷笑一聲:“行!那我讓我爸親自來跟您談!”
他拿著手機往外走,到門口時又回頭看了我一眼。
“趙主任,很多人一輩子拼命往上爬不容易,別一時衝動,把自己爬上來的梯子踢斷了。”
門關上,屋裡靜得發悶。
小孟臉都白了:“主任,他這話什麼意思啊?”
劉副處長也沉著臉:“趙迦,你今天太衝了。”
我沒說話,把趙明軒的檔案裝回檔案袋,拉開抽屜鎖了進去。
三秒就鎖好一份檔案。
可我等這一天,已經等了二十年。
第2章
下午劉副處長又來了,連門都沒敲,推門進來就說:
“趙迦,趙明軒的材料先別鎖,處裡要復核。”
說著,他把一摞新材料放到我桌上。
鎮政府證明,社區證明,納稅證明,慈善捐贈證明,還有一份手寫的情況說明。
【趙國梁無重大債務糾紛,無失信行為,家庭成員遵紀守法。】
鮮紅的公章蓋在上面,還沒幹透。
看到這,我笑了笑:“挺快。”
劉副處長壓低聲音:“趙迦,你為什麼盯著趙明軒不放?”
“因為他造假。”
他臉色沉下來:“證據呢?拿出來。”
我合上材料:“現在不是時候。”
劉副處長一下火了:“那什麼時候才是時候?”
“趙國梁電話打到組織部了,說我們故意刁難他兒子,還要實名舉報你利用政審打擊報復。”
小孟站在旁邊,手裡的水杯都抖了一下:“主任,要不先緩一緩吧?”
我沒接話。
這時我的手機響了,是陌生號碼。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趙主任是吧?我是趙明軒的母親,馮麗。”
“我聽明軒說,你對我們家的誠信情況有點誤會。”
我說:“不是誤會,我有證據。”
她輕笑一聲。
“年輕幹部,說話不要太滿。”
“我家老趙做企業二十多年,難免有些合同糾紛,誰家做生意沒被人訛過?但那不叫誠信問題。”
“你要是覺得哪份證明不夠,我明天帶律師來。或者你開口需要誰來說明,我們都能請到。”
“趙主任,做人留一線。”
二十年前,我媽也聽過這句話。
那天,她跪在趙國梁家門口,哭著求他先還五萬給我爸看病。
趙國梁坐在院子裡剝花生,馮麗站在屋檐下,也是這樣說的。
“三嬸,做人留一線,別把親戚逼得太難看。”
我媽額頭磕在水泥地上,聲音都啞了。
“麗啊,你們開著車住著樓,先還一點行不行?孩子他爸等著錢救命!”
馮麗把大門一關。
“車是貸款買的,樓是公司資產,你們不懂生意就別亂說話,我們沒錢!”
后來,我爸到S都沒等到那筆錢。
電話那頭,馮麗語氣重了些。
“明軒這孩子從小到大沒受過這種委屈,你一個未過,影響的是他一輩子。”
“你也是女人,將來也會有孩子,你該懂當媽的心。”
我輕聲說:“我媽也懂。”
電話裡明顯困惑:“什麼?”
“沒什麼。”
馮麗的聲音徹底冷下來。
“明天上午九點,我和老趙到你們單位,希望到時候,你能給我們一個合理說法。”
電話掛斷后,劉副處長盯著我:“趙國梁要來?”
“嗯。”
他揉了揉眉心,剛要說話,手機也響了。
接完后,他臉色更難看。
“書記讓你現在過去,趙迦,聽我一句勸。”
“趙家能把電話打到哪兒,你想不到。你要是沒十足把握,今天就把未過意見給撤了。”
我起身,拿起檔案袋。
“我有把握。”
劉副處長苦笑:“證據呢?”
我把檔案抱在懷裡,推門前回頭看了他一眼。
“證據一直都在。”
“只是以前沒人願意看。”
第3章
書記辦公室裡,馮麗見到我就笑著打招呼。
“這就是趙主任?挺年輕。”
周書記咳了一聲,把一份投訴材料推到桌邊。
“趙迦,趙明軒家屬反映,你沒有依據就作出政審未過意見,你解釋一下。”
馮麗立馬接話。
“書記你看這事多惡劣!我兒子筆試、面試、體檢,一關一關過來的。”
“到她這裡,一句材料不實就被打回去,公平嗎?”
趙明軒跟著開口。
“趙主任我尊重政審,但不接受莫名其妙的結果,如果我父親有問題,請你拿出證據來。”
我看著趙明軒。
“你父親有沒有被法院執行過?”
他得意地笑了笑:“從來沒有。”
“有沒有欠親戚大額借款,長期不還?”我追問。
馮麗的臉色變了。
“趙主任這是哪來的小道消息,我們趙家從來不賴賬!”
周書記點頭示意。
“趙迦,你說清楚。”
我把復印件放到桌上。
“2005年,趙國梁向親戚家借款三十萬元,有借條,約定一年歸還。”
馮麗馬上打斷。
“那不是借款,是入股!當時農村人不懂字,寫錯了。”
二十年前,趙國梁也是這樣說的。
他把煙灰彈在借條上,嗤笑我爸。
“白紙黑字又怎樣?農村人字都不懂,你去告啊!你女兒大學別上了,攢錢請律師吧。”
我把第二份材料推過去。
“2010年,法院判決趙國梁歸還本金三十萬元及利息。”
“判決生效后,他拒不履行,2011年,被列為被執行人。”
趙明軒臉上的笑僵住。
“不可能,我從沒聽說過!”
馮麗立馬找補。
“這事情早就處理好了!當年的情況很復雜,公司賬上困難,后來我們也陸續給過錢。”
“給了多少?”我追問。
她皺眉:“這麼多年了,誰記得清?”
我替她回答:“一分都沒有!”
“執行期間,趙國梁名下顯示無財產。但同年,他把縣城兩套房過戶到你弟弟名下。”
“第二年,用你弟弟的名字買了車,后來又注冊新公司,讓侄子當法人。”
馮麗盯著我。
“趙主任你查得很細啊,我們家這點破事,和你有什麼關系?”
趙明軒站起來,略顯緊張。
“就算我爸有經濟糾紛,跟我有什麼關系?”
“我從小努力讀書,成績是我自己考出來的,你憑什麼因為上一代否定我?”
我一掌拍在檔案上。
“就算你不知道你父親當年被執行過,那你檔案裡的無執行記錄是偽造,你不知道嗎?”
馮麗擋在他前面。
“材料都是家裡準備的,孩子不懂,你別給他扣帽子!”
“趙主任,你家裡條件應該一般吧?沒見過大世面,拿著點權力就以為自己多牛。”
“你今天卡我兒子,是不是想讓我們低頭?想要什麼,你直說。”
我挑了挑眉。
“你在公然行賄?”
馮麗把包打開,當眾就要拿錢包。
“別說得那麼難聽,我們家做事講人情。你父母要是在這,也會勸你給自己留條路。”
聽到這句話,我眼前一黑。
我爸沒等到那三十萬。
我媽S的那天,還穿著后廚油膩的圍裙。
醫生問家屬在哪裡的時候,我從夜班車間趕過去,手上全是機油。
周書記一把拍在桌子上
“馮女士,注意你的行為。”
馮麗這才收住,看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