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聞言,陸戰霆猛地皺起眉頭,語氣帶著軍人特有的冷硬:
“你胡說什麼,誰跟你說我喜歡沈曼柔?”
他兄弟唇角的笑瞬間變得僵硬,有些錯愕和不可置信:
“不是,你不喜歡沈曼柔,那你天天護著她,還跟自己老婆對著幹?”
這三年來,陸戰霆對沈曼柔的照顧早已傳遍整個軍區大院。
只是他們都以為陸戰霆喜歡的是沈曼柔,是愛而不得,所以才替陸戰霆勸我大度。
說他大哥在邊境任務中壯烈犧牲,留下沈曼柔孤苦伶仃,他身為弟弟,又是軍區少將,必須扛起這份責任。
這是陸家的重情重義,我信了。
直到那天,軍區演習結束返程,一輛失控的貨車撞上了我們的車隊,三輛車連環相撞,車身被撞得嚴重變形。
我SS護住高高隆起的孕肚,痛得冷汗直冒,拼命拍打車窗:“戰霆,救救我們的孩子!”
他從駕駛座爬出,目光掃過我流血的下身,卻轉頭劈開了后座的車門。
他把只是額頭擦破點皮的沈曼柔緊緊摟在懷裡,聲音是我從未聽過的溫柔:
“別怕,閉上眼睛,有我在,不會讓你有事的。”
他大掌輕拍著她的脊背,一遍遍安撫她受驚的情緒。
而我這邊的車門因為撞擊徹底卡S,紋絲不動。
Advertisement
原來他不是恪守責任,他只是見不得她受半分委屈。
軍區總醫院的急救車趕到現場,救援人員用液壓剪切割我身側的車門。
我低頭看向座椅下方,那是我的血,小腹傳來一陣陣撕裂般的絞痛。
我一手緊緊抱著肚子,七個半月的孩子在裡面,我不知道他還動不動。
我癱軟在擔架上,被抬上急救車。
急救醫生把氧氣面罩扣在我臉上,轉頭對著外面大喊:
“家屬在哪?孕婦幾周了!孕期保健手冊帶了沒有?”
他正半蹲著身子,用碘伏棉籤小心翼翼地擦拭沈曼柔額角那道不足一釐米的擦傷。
醫生又喊了一遍,陸戰霆才偏過頭看我,頓了頓才開口:
“三十周。其他的我不清楚。”
我每次去軍區總醫院做產檢,都會把保健手冊和報告單整整齊齊放進書房第三個抽屜,他從來沒有翻開過一次。
可他卻清楚地記得沈曼柔對海鮮過敏,左膝蓋有當年陪大哥訓練時留下的舊傷,安神茶必須用八十度的水泡三分鍾才有效。
擔架推動的時候,我扭頭看他,他沒有跟上來。
沈曼柔拉住他的手臂,縮在他胸前發抖。
他低下頭,手掌按住她的后腦勺:“別看那邊,沒事的,你乖乖閉上眼睛。”
急救車的車門關上了。
我看著他扶著沈曼柔,上了另一輛隨行的軍車。
我一到醫院就被推進了手術室。
我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叫出聲,可眼淚還是順著面罩的邊緣往下淌,浸湿了鬢角的頭發。
護士在外面急促地敲門:“家屬籤字!手術搶救同意書!家屬在不在?”
門開了,陸戰霆走進來,握著筆在最后一欄籤下名字,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我以為他會走到我面前說句話,可他籤完字立刻掏出手機接電話。
他聲音壓得很低,但我還是聽得一清二楚:
“嫂子,別怕,檢查結果很快就出來,我讓小張陪著你,我籤完字馬上過去陪你。”
我逐漸失去意識,我不知道這臺手術做了多久。
醒過來的時候是半夜,只有閨蜜林溪趴在床邊,眼圈紅腫得像核桃。
我開口的第一句話是:“孩子呢?”
她沒有回答。
看著她的表情,我緩緩閉上眼睛,一行清淚從眼角滑落。
門外傳來陸老夫人刻意壓低的聲音:
“曼柔啊,你別往心裡去,戰霆都安排好了,你先回去休息,你的身體才是最重要的。”
沒有人提我的孩子,好像那個在我肚子裡長了七個半月、我給他取了小名叫安安、給他織了小毛衣小襪子的小生命,從來沒有存在過。
后來陸戰霆進來過一次,他站在床尾,軍靴踏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說:“我已經讓軍區療養院留好了房間,你過去好好養身體。”
他沒有說對不起,也沒有提孩子的后事。
我沒有接話。
第二天,林溪給我看了沈曼柔行車記錄儀拍下的現場照片。
第一張照片裡,陸戰霆站在我這側的車門旁,手已經搭在了變形的門框上。
第二張照片裡,他毫不猶豫地轉身,走向了后座的車門。
我低頭盯著照片,指腹SS按住紙面,指甲嵌進肉裡滲出血絲。
原來那一刻不是來不及,是他已經做出了選擇。
我把照片反扣在病床上,手掌壓著空蕩蕩的小腹,眼睛幹澀得流不出一滴淚。
病房外有人低聲議論,說沈曼柔受了驚嚇,一夜沒合眼。
我閉上眼,把臉偏向沒有光的那一側。
這一夜,我第一次沒有等陸戰霆回來。
出院那天,陸戰霆開著軍車來接我。
他拉開車門,伸手去扶我的后背,動作溫柔體貼。
我上車后一直沒有說話。
到了軍區大院的樓下,他下車拿行李,我走進客廳。
一眼就看見茶幾上多了一個墨綠色的軍用急救箱,沙發扶手上搭著一條軍綠色的羊絨毯,那不是我的東西。
電視櫃旁立著陸戰霆大哥穿著軍裝的黑白遺像,胸前掛著一等功勳章。
我站在門口沒動,陸戰霆在身后換鞋,動作頓了一下:
“曼柔這幾天狀態不好,夜裡會做噩夢驚醒,一個人待不住,我讓她暫時住幾天,等她穩定了就搬回去。”
我沒接話,徑直走向主臥,推開虛掩的房門。
沈曼柔正坐在我的婚床上,低頭整理著一排小藥瓶,她腳上穿著我懷孕后特意買的軟底棉拖鞋。
見我進來,她立刻站起身,聲音怯生生的:“清顏,你回來了。”
她壓低聲音:“我只是怕黑,一個人實在撐不住,戰霆說讓我先住兩天,等我好一點就搬走,不會給你添麻煩的。”
我看著她腳上的拖鞋,那是陸戰霆陪我逛了整整一下午才挑到的,說鞋底最軟,走路不會累。
我轉頭看向陸戰霆:“她住主臥?”
陸戰霆靠在門框上,表情有些為難,“她前幾天夜裡突發驚厥,摔在地上半天才被人發現。主臥離客廳最近,有什麼動靜能及時照應。你這幾天先住書房,我已經讓勤務兵把床鋪好了。”
我喉嚨裡堵了一團滾燙的東西,燒得我生疼。
想要說的話很多,但一句都沒能出口。
不是因為不敢說,而是在那一刻,我突然發現,在這個家裡,我的位置可以隨時被任何人取代。
晚飯時,沈曼柔坐在餐桌旁替陸戰霆盛湯。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接著迅速低下頭:
“清顏,我知道你剛出院,本來不該打擾你。可戰霆是戰勳唯一的弟弟,他要是不管我,我真的不知道還能靠誰。”
陸戰霆把筷子夾的菜放到我碗裡,語氣依舊是那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清顏,嫂子也不容易,你好好養身體,其他的事我來處理,不會讓你受委屈的。”
我低頭看著碗裡那筷子菜,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吃完飯,我去了兒童房,推開房門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不對了。
窗臺上原本放著我親手疊的小衣服和小襪子的收納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架木質畫架和一排顏料。
牆上貼著一張紙,寫著:情緒療愈,繪畫減壓。
我站在門口盯著那張紙,喉嚨裡那團東西終於化開了,化作苦澀的淚水湧了上來。
我轉過身,陸戰霆站在走廊裡。
他開口:“嫂子的心理醫生建議她做繪畫減壓,家裡沒有別的空房間。”
我打斷他:“這是我孩子的房間。”
陸戰霆停頓了幾秒:“清顏,孩子的東西我都收好了,沒有扔,你先別激動,你身體還沒恢復。等曼柔搬走,我把這間房重新布置回來。”
我沒有力氣再跟他爭,我只是忽然想知道那些嬰兒用品被收去了哪裡。
半夜,我推開儲物間的門。
儲物間裡找不到嬰兒床和奶瓶消毒器,我親手織的幾件小毛衣也不見了,只有一張標籤紙落在紙箱底部。
跟過來的佣人小聲說:“夫人,老夫人說那些東西留著您看了傷心,讓人捐給軍區幼兒園的孩子們了。”
我彎腰撿起那張標籤紙,上面寫著月份和安安的預產期。
我看了很久,把標籤紙折疊起來,緊緊捏在掌心。
原來在這個家裡,連我孩子來過的痕跡,都要給別人讓路。
我關上儲物間的門,門鎖落下的聲音很輕。
可那一聲之后,我心裡有些東西也跟著徹底鎖S了。
復查那天,陸戰霆說軍區有緊急會議,讓司機送我去軍區總醫院。
我獨自掛號、排隊、做B超、等報告。
醫生翻看著我的病歷,眉頭緊鎖:
“術后恢復情況很差,宮腔內還有殘留的淤血,必須按時服藥,絕對不能勞累,情緒也一定要保持穩定。家屬呢?怎麼讓你一個人來?”
我說:“家屬忙。”
醫生看了我一眼,沒再追問。
回到家,陸戰霆正坐在客廳看軍事報紙,他站起身接過我手裡的袋子:“報告怎麼說?”
我說:“還在恢復。”
他點了點頭,然后他說了一句讓我整個人僵在原地的話:
“清顏,流產的事先別往外說,嫂子最近狀態極不穩定,她看到這類消息會觸發當年的陰影,你體諒一下。”
我站在玄關,外套還沒脫:“你讓我瞞著?”
“不是瞞著,是暫時不公開,等嫂子好一些了再說。”
我盯著他看了很久,他的表情真誠,帶著懇求。
這個表情我太熟悉了,每次他要我退讓,都會擺出這副樣子。
第二天,陸老夫人打來電話:
“清顏啊,戰霆已經跟我說過了,你別怪媽心硬。”
“你還年輕,以后還能再要孩子,可曼柔不一樣,她已經失去戰勳了,再受刺激真的會垮掉的。”
“你之前訂的百日宴,我已經改成戰勳的三周年追思會了,親戚們都通知過了,你應該沒意見吧?”
我握著手機坐在書房冰冷的椅子上。
百日宴是我懷孕四個月時,陸戰霆陪我一起預定的,我挑選了菜單,列好了賓客名單,桌卡上都印上了安安的小名。
現在它變成了一場別人的追思會。
我開口:“媽,孩子沒了不代表她沒來過這個世界。我想給她立一個紀念牌,不用大的,只放在家裡就好。”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清顏,曼柔現在住在家裡,你擺這個她看到怎麼辦?”
掛了電話之后,我坐了很久,窗外的天漸漸暗下來,書房的燈我沒有開。
我想起我曾經對林溪說過,陸戰霆只是被家族的責任壓著,他心裡是有我的。
可現在,連我孩子的名字,都不能留在這間屋子裡。
追思會當天,我坐在長桌的最末端。
所有人都在追憶陸戰勳的英雄事跡,沈曼柔坐在主位旁邊,被親戚們圍著安慰。
有人拍她的手背,有人給她夾菜,有人嘆氣說她守寡可憐,沒有人提及我流產的事。
一個遠房嬸嬸壓低聲音跟旁邊的人說:
“戰霆媳婦怎麼臉色這麼難看,年紀輕輕的整天拉著個臉,一點都不知道體諒家裡的難處。”
我端著杯子的手頓了一下,沈曼柔忽然身子一軟,手撐著桌沿才沒摔倒。
所有人立刻都站了起來。
陸老夫人第一個衝過去扶住她:“曼柔,怎麼了?是不是又頭暈了?”
陸戰霆從對面繞過來,蹲在她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