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個遠房嬸嬸轉頭看向我,故意提高了音量:


“是不是席上有人說了什麼不該說的?曼柔這幾天本來就不好,再被刺激,可怎麼受得了啊?”


我知道她在看我,我沒有站起來。


因為我知道,無論我做什麼,在座的人都會認為沈曼柔的不適跟我有關。


晚上回家,我沒有等陸戰霆。


我打開手機銀行,調出了我們結婚三年來所有的賬戶流水。


接著我去醫院櫃臺,打印了車禍當晚的所有繳費記錄。


陸戰霆當晚先給沈曼柔辦理了全套檢查和VIP單人病房,他的繳費時間比我的緊急手術早了五十六分鍾。


而我的術后陪護押金單上,籤的是林溪的名字。


我把這些單據整理好,放進我的皮包。


我忽然想起自己曾經替他解釋過無數次,他只是太重情,他只是太難做,他只是被陸家推到了那個位置上。


可現在,看著那幾張薄薄的繳費單,我再也找不到任何替他開脫的理由。


我慢慢站起來,小腹還在隱隱作痛,可比起身體的疼,我更清楚地感覺到有一道裂縫從心口裂開,冷風灌進去,我反而徹底清醒了。


我去找孩子的紀念木牌,那是我偷偷做的,巴掌大小,上面刻了孩子的小名和出生日期。


我把它放在書房最裡面的抽屜,鎖好了。


鑰匙只有我這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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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拉開抽屜,裡面空空如也。


我質問佣人,她搖頭否認。


最后我在樓下垃圾桶旁邊的可回收袋裡找到了它。


已經被摔成了四塊,上面的字跡模糊不清,只剩下半個“安”字。


沈曼柔走到書房,看我蹲著撿碎片,停住腳步:


“清顏,那個紀念牌我真的不是故意打碎的。”


“我整理書房的時候,不小心碰到了抽屜,手一滑,它就掉在地上摔碎了。”


我平靜開口:“那個抽屜是鎖著的,紀念碑是木的。”


她頓了一下:“可能是勤務兵打掃的時候忘了鎖,木頭是易碎的。”


“清顏,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看到上面刻著孩子的名字,心裡也很難過。”


她的眼眶紅了。


陸老夫人從門口走進來,拉住沈曼柔的手臂:


“曼柔,別哭了,多大點事啊。”


“清顏,你嫂子本來就心思敏感,你別什麼東西都隨便亂放,她看見了心裡能不難受嗎?”


我蹲在地上,手指握著那四塊碎木塊,木塊的邊緣割進皮膚的時候,我沒覺得疼:


“媽,我說了,那個抽屜是鎖著的。”


“而且,這個是木質紀念碑,如果不是被人為弄壞,不容易碎。”


陸老夫人皺起眉:“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是說曼柔故意把它打爛的?”


沈曼柔退了一步,轉過身抹淚:


“清顏,你要是不信我,那我也沒辦法。反正不管我說什麼,你都覺得是我的錯。”


陸老夫人聲音冰冷:“清顏,你不能因為自己心裡難受,就把氣都撒在曼柔身上。她失去的比你多得多。”


陸戰霆回家時,陸老夫人已經把沈曼柔接去了老宅。


他看著茶幾上的四塊碎木塊:“清顏,我知道你心裡委屈,但曼柔的精神狀態確實很不穩定,她做出這種事可能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沒有抬頭。


他扶住我的手,指尖帶著常年握槍的薄繭:


“我再幫你重新做一個一模一樣的好不好?你想刻什麼字,我陪你一起去。以后我絕對不會再讓曼柔碰你的任何東西了。”


他一如既往地安撫我,我曾無數次選擇退讓。


這一次我沒有,我站起身走進書房。


我把過去三年的銀行流水按時間排好。


沈曼柔住的對岸公寓的三年租金、她的康復治療費、她的體檢護工費用、她母家的債務代償,全部走的是我和陸戰霆的夫妻共同賬戶。


我又調出了醫院的繳費記錄、追思會的請柬、改名底稿、嬰兒用品捐贈籤收單。


最后我把這些東西分門別類放進文件夾。


第二天,我讓林溪幫忙通知陸家開家庭會議。


陸老夫人坐在主位,陸戰霆坐在旁邊,沈曼柔從老宅趕來,紅著眼睛落座。


我把文件夾放在桌上,翻開第一頁:


“這三年,夫妻共同賬戶轉給沈曼柔個人的費用,總計二百一十六萬,包括她的公寓租金、心理咨詢和她母家的欠款。”


我翻到第二頁:“車禍當晚的醫院繳費記錄:沈曼柔的檢查和病房費用在我手術之前就已經繳清,而我的術后陪護押金由林溪墊付。”


第三頁:“孩子的嬰兒用品沒有經過我同意就被捐走,捐贈籤收單上寫的是沈曼柔名下的公益基金會。”


第四頁:“百日宴改成追思會的請柬底稿,孩子的名字被劃掉,改成了陸戰勳三周年的字樣。”


客廳一片S寂,沈曼柔嘴唇發抖,陸老夫人臉色變幻不定,陸戰霆盯著文件,一言不發。


沈曼柔率先開口,聲音顫抖:“清顏,這些錢,戰勳走的時候,撫恤金還沒下來,我確實沒有別的收入來源。”


我抬起頭看著她:“沈曼柔,陸戰勳的英烈撫恤金受益人是你,四百二十萬在他犧牲后的第二個月就已經全額到賬了。”


沈曼柔臉色煞白。


我繼續說:“你不是沒有錢,也不是真的無依無靠,你只是不想花自己的錢而已。”


陸老夫人的手指攥緊了扶手,陸戰霆閉了一下眼睛。


沈曼柔站起身,捂著臉哭著跑出了客廳。


眾人散去后,陸戰霆留在客廳。


我走回婚房,收拾我的病歷、結婚證、銀行流水和房產資料。


我從抽屜深處摸出安安的最后一張B超單,我把它夾進病歷本。


門口傳來密碼鎖轉動的聲音,陸戰霆扶著沈曼柔走了進來。


沈曼柔身上披著他的常服外套,手裡緊緊攥著一枚軍功章吊墜,吊墜背面刻著我給孩子取的小名“安安”。


我的目光SS釘在那枚吊墜上,腦子裡那根繃了整整三年的弦,在這一刻徹底斷了。


陸戰霆順著我的視線看過去,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沈曼柔下意識地把吊墜往袖子裡藏。


陸戰霆上前一步,聲音帶著一絲慌亂:“清顏,你聽我解釋。”


我打斷他:“不必了。”


我把早已準備好的離婚協議書放在玄關櫃上,拖著行李箱從他身邊走過。


在門口我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你不用解釋了,往后的日子,我們就不要再見了。”


第2章


我順手關上大門,走向電梯。


電梯門緩緩合上,隔絕了陸戰霆慘白慌亂的臉,也隔絕了我在軍區大院三年如一日的隱忍與卑微。


金屬轎廂冰冷的內壁映出我蒼白憔悴的模樣,眼底沒有淚,只有一片S寂的荒蕪。


行李箱的輪子碾過一樓大廳光潔的大理石地面,發出單調而沉重的聲響,像在為我這段耗盡十年青春的感情敲下最后的休止符。


外面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江南的五月總是這樣纏綿,雨水打湿了我的發梢,順著臉頰滑落,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我沒有打傘,任由冰冷的雨水浸透單薄的衣衫,小腹隱隱傳來熟悉的墜痛,提醒著我那個沒能來到這個世界的孩子。


就在三個月前,我還滿心歡喜地摸著肚子,想象著安安出生后的樣子,想象著陸戰霆抱著孩子時會不會露出難得的溫柔笑容。


可現在,一切都成了泡影。


一輛白色的保時捷悄無聲息地停在我面前,車窗降下,露出林溪焦急又心疼的臉。


“清顏!快上車!你不要命了?身體還沒好怎麼能淋雨!”


她推開車門,一把將我拉進車裡,拿出毛巾裹住我瑟瑟發抖的身體,“我就知道那個混蛋留不住你,早就給你收拾好東西了,我們去南城,離這裡遠遠的,再也不回來了。”


我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任由林溪絮絮叨叨地罵著陸戰霆。


她的聲音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遙遠。


我腦子裡反復回放著剛才看到的那一幕――沈曼柔手裡緊緊攥著的那枚軍功章吊墜,背面刻著的“安安”兩個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進我早已千瘡百孔的心髒。


那枚吊墜是陸戰霆在我懷孕五個月的時候,特意託人用他第一次立功獲得的軍功章熔鑄的。


他說,等安安出生了,就給孩子戴上,保佑他一生平安。


我當時高興了好久,每天都要拿出來摸幾遍,想象著孩子戴著它的可愛模樣。


后來我把它放在書房最裡面的抽屜裡,和安安的B超單、小毛衣放在一起,等著孩子出生的那一天。


我怎麼也想不到,它最后會出現在沈曼柔的手裡。


車子駛離軍區大院,駛離這座我生活了三年的城市。


我回頭看了一眼漸漸遠去的大門,那裡曾承載著我所有的少女心事和美好憧憬,如今只剩下無盡的傷痛和失望。


再見了,陸戰霆。


再見了,我曾拼盡全力愛過的十年。


與此同時,軍區大院的別墅裡,陸戰霆僵在玄關,目光SS地釘在茶幾上那份薄薄的離婚協議書上。


蘇清顏的籤名清秀而堅定,一筆一劃都透著決絕。


他猛地回過神,瘋了一樣衝出門,電梯顯示已經到了一樓,他等不及,轉身從樓梯跑下去,軍靴踏在樓梯上發出急促而沉重的聲響。


跑到樓下,雨已經下大了,小區裡空蕩蕩的,哪裡還有蘇清顏的身影。


他站在雨裡,任憑冰冷的雨水澆透全身,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這是他第一次體會到恐慌的滋味,那種即將失去什麼重要東西的恐慌,比他在邊境執行任務時面對槍林彈雨還要可怕。


他掏出手機,顫抖著撥打蘇清顏的電話,聽筒裡傳來冰冷的女聲:“您所撥打的用戶已關機。”


他又打給林溪,同樣是關機。


他一拳砸在旁邊的樹幹上,手背立刻滲出血來,可他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沈曼柔扶著門框站在門口,看著陸戰霆失魂落魄的背影,眼底閃過一絲得意,隨即又換上楚楚可憐的表情。


她慢慢走過去,輕輕拉住陸戰霆的胳膊:“戰霆,下雨了,我們先回去吧,你會生病的。清顏她只是一時生氣,等她氣消了就會回來的。”


陸戰霆猛地甩開她的手,力道之大讓她踉跄著后退了幾步,差點摔倒。


他轉過頭,眼神冰冷得像淬了冰,這是沈曼柔從未見過的眼神。


“別碰我。”


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帶著壓抑的怒火,“那枚吊墜,你是從哪裡來的?”


沈曼柔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眼神躲閃著不敢看他:“我……我是在書房撿到的,覺得好看就戴上了,我不知道那是給孩子的……”


“撿到的?”


陸戰霆冷笑一聲,步步逼近她,“書房最裡面的抽屜,鎖著的,你是怎麼撿到的?蘇清顏說的沒錯,那個抽屜是鎖著的,除了我和她,只有你有機會拿到鑰匙。沈曼柔,你告訴我,你到底想幹什麼?”


沈曼柔被他逼得退無可退,靠在牆上,眼淚瞬間湧了出來:“戰霆,你怎麼能這麼想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害怕了,害怕你會離開我,害怕你心裡只有蘇清顏和那個孩子。戰勳走了以后,我就只有你了,你不能不要我啊!”


她哭著撲進陸戰霆懷裡,卻被他再次用力推開。


“夠了!”


陸戰霆低吼道,“我照顧你,是因為你是戰勳的遺孀,是因為陸家的責任,不是因為我愛你!我從來沒有愛過你,以前沒有,現在沒有,以后也不會有!”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劈在沈曼柔的頭頂。


她愣在原地,臉上的淚水還在流淌,眼神卻充滿了不可置信:“你騙人!如果你不愛我,為什麼這三年來對我這麼好?為什麼蘇清顏懷孕了你還天天陪著我?為什麼車禍的時候你先救我?”


“我先救你,是因為我以為你傷得更重!”


陸戰霆的聲音帶著無盡的疲憊和悔恨,“我照顧你,是因為我覺得對不起戰勳,覺得我有責任照顧他留下的人。可我沒想到,我的責任,卻成了你傷害蘇清顏的武器。我對不起清顏,更對不起我的孩子。”


他轉身走進屋裡,留下沈曼柔一個人站在雨裡。


雨水打湿了她的頭發和衣服,她看著陸戰霆決絕的背影,臉上的柔弱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怨毒和不甘。


蘇清顏,我不會就這麼認輸的,陸戰霆只能是我的。


陸戰霆回到空蕩蕩的客廳,第一次覺得這個偌大的別墅如此冰冷。


他走到書房,拉開第三個抽屜,裡面整整齊齊地放著蘇清顏的產檢手冊和報告單,每一頁都寫滿了她娟秀的字跡,記錄著安安每個月的成長變化。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到最后一頁,上面寫著:“安安,還有兩個半月你就要出生了,媽媽和爸爸都很期待你的到來。”


字跡旁邊畫著一個小小的笑臉,可愛又溫馨。


陸戰霆的手指輕輕拂過那行字,眼眶瞬間紅了。


他從來沒有認真看過這些產檢手冊,從來沒有陪蘇清顏去過一次產檢,甚至連她懷孕多少周都記不清。


可他卻清楚地記得沈曼柔的所有喜好,記得她對海鮮過敏,記得她左膝蓋的舊傷,記得她安神茶的衝泡方法。


他真是個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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