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們的笑聲被玻璃窗隔絕,漸漸聽不見。


回到別墅時七點,王媽正在廚房燉湯。


“太太回來了?”


“先生剛打電話說晚歸,湯要給他留嗎?”


“不用。”我把包放下,“他回不來了。”


王媽欲言又止,“那您今天......在家裡睡嗎?”


我解外套的手頓了一下。


“什麼意思?”


“您出差這幾日,”王媽的聲音越來越小,“江小姐......搬進來了。”


空氣靜了兩秒。


我繼續解外套的扣子,一顆,兩顆。


“她睡哪間?”


“主臥......連著睡了四晚。顧先生......也都在。”


我點點頭。


“太太,”王媽遲疑著,“我不是不想告訴您,是顧先生說,您知道了會不高興,讓我......”


“沒事,不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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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頭,環視這個客廳。


這裡的每一件家具都是我挑的,每一幅畫都是我掛的。


他很滿意。


總說:“安苒,這個家要有你才像家。”


現在,這個家和旅館沒什麼區別。


誰都能來睡幾晚。


“太太,您別忍了,您罵出來,哭出來,都好過這樣......”


哭?


我從玻璃倒影裡看到自己的眼睛,裡面什麼都沒有。


空的。


一口枯了很多年的井,要怎麼冒水?


“王媽,你下班吧。”


說完,我上了二樓。


推開主臥的門,一股陌生的甜香撲面而來。


床單換了,梳妝臺上我的護膚品被推到角落。


我推開窗,讓夜風灌進來。


吹散那股令人不適的味道。


拉開衣帽間最裡面的抽屜,七本日記,按年份排好。


還在。


第一本封面還是少女喜歡的櫻花粉。


那是結婚第一年,我每天記錄給他做了什麼菜。


最后一頁,還有行鉛筆字:


【七年計劃,完成度:1/7】


第二本日記裡忽然改了主角,裡頭全是我提升自己魅力的課程。


第三本往后,頁面越來越幹淨——


不是無事可記,是無暇再記。


原本以為記錄七年的美好,就能對抗七年之痒。


可誰知,我已經停更四年了。


那四年,時間都花在了更實際的地方——


查他手機賬單裡的酒店消費記錄、跟蹤他助理訂的花送到了哪個公寓......


過於懂事又不太懂事的四年裡,收拾過的女人我自己都數不清了。


我輕輕將日記本扔進垃圾桶。


七年了。


我的計劃只推進了七分之一。


修行的人只有我一個。


而他,早就開了后宮,普度眾生。


手機收到航班信息:“沈小姐,為您緊急協調的航班已經落實,將於零點起飛。”


我回了“謝謝”。


最后檢查行李時,我在箱底摸到一個硬物。


是那枚顧浔求婚的銀戒指。


我把它隨手一扔,提著行李箱離開。


網約車準時停在門外。


司機問:“小姐,去機場?”


“嗯。”


......


顧浔意料之中,被小妖精纏著沒能回家。


第二天中午醒來,手機震了一下。


銀行發來的自動提醒:


【您尾號8818的賬戶於03:47向‘安*’賬戶轉賬人民幣1元,備注:離婚協議履行款】


他皺眉,以為自己看錯了。


正要細看,新聞推送了熱點——


【豪門重磅:安氏集團完成戰略切割,安陸兩家正式宣布聯姻】


“怎麼了?”江晚晚湊過來,手臂纏上他的脖子,“誰呀,這麼早......”


顧浔揉著眉心,屏幕再度亮起:


是他的律師:


【顧總,安總委託的雙方籤名的離婚協議已送達法院,您需在七日內應訴】


離婚協議?


雙方籤名?


顧浔回過神來。


立刻撥打安苒的號碼。


忙音。


再撥,還是忙音。


他切換微信,紅色感嘆號刺眼地跳出來。


所有社交平臺,全線拉黑。


“就因為一個江晚晚?”他對著無人接聽的手機冷嘲,“安苒你至於嗎?又不是第一次!”


江晚晚還赤腳站在酒店地毯上。


看他這樣,手指輕輕扯他袖口:“怎麼了?她又作妖了?”


顧浔猛地轉頭看她。


那眼神讓江晚晚瑟縮了一下。


但她很快又揚起慣有的甜笑,整個人貼上去:


“別管她了嘛,反正她遲早要習慣的。你上次不是說,安苒最大的優點就是......懂、事、嗎?”


最后三個字,她拖得又軟又慢。


帶著點評手下敗將的輕蔑。


過去三個月,顧浔最愛聽她這樣評價安苒。


每次她伏在他耳邊說“你太太可真懂事”,他都會低笑著吻她。


說“所以她才永遠是顧太太”。


可此刻,顧浔卻緩緩抽回了袖子。


“誰準你這麼叫她名字的?”


他聲音很平,卻帶著江晚晚從未聽過的壓迫感。


江晚晚愣了愣。


“我......”她眨眨眼,迅速換上委屈表情,“我錯了嘛,不該直呼安總大名。可我不是看你生氣,想哄你開心嗎?”


她說著又貼上來,手指往他襯衫裡探:


“別生氣了,為了那種老女人不值得。她都二十七了,哪比得上我年輕——”


“閉嘴。”


兩個字,不重。


甚至沒有提高音量。


卻讓江晚晚的手僵在半空。


顧浔低頭整理被扯皺的袖口。


抬眼時,眼底那片寒意卻凍得她骨髓發冷。


“聽著,”他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動作溫柔,語氣卻截然相反,“懂事的金絲雀不該評價正宮的任何事,畢竟你們能活著,全靠她懶得計較!”


“明白嗎?”


江晚晚嘴唇微微哆嗦:“可、可你之前明明說——”


“我說什麼了?”顧浔打斷她,“說我太太人老珠黃?說她除了S佔著位置一無是處?”


他每說一句,江晚晚臉色就白一分。


這些話,他確實都說過。


在床笫之間,在情濃之時,在她抱怨“為什麼我還不能光明正大”的時候。


“那些話,”顧浔松開手,從西裝內袋抽出手帕,慢條斯理地擦著剛才碰過她的手指,“你一個外人,聽聽就好。”


手帕輕飄飄落在她腳邊。


江晚晚徹底僵住了。


“收拾東西,天亮前離開這間套房。”顧浔站起身,聲音恢復了一貫的慵懶,“助理會給你一張卡,夠你安穩過完下輩子。”


“顧浔!”江晚晚尖叫著撲過去,“你不能這樣!我肚子裡——”


“你肚子裡那個,”他側身避開,回頭看她一眼,嘴角甚至帶著一絲笑,“真是我的?”


江晚晚的表情瞬間碎裂。


“乖,”顧浔伸手,像摸小狗一樣揉她的頭發,“拿著錢,安分點。別讓我親自教你怎麼做人。”


他抓起外套要走。


江晚晚SS抱住他的腿:“不,不可以,我之前已經為你打了一次胎,醫生說這次再打我就再也——”


“那是你的事。”他踢開她,“現在我太太心裡不舒服,你得消失。明白嗎?”


門開了又關。


江晚晚癱軟在地。


看著那張飄落的手帕,終於明白她以為勝利、寵愛。


都只是這個男人,用來刺激他妻子的工具。


而現在工具沒用了。


就被隨手扔了。


顧浔車開回了公司。


徑直走向安苒的辦公室。


推開她辦公室的門時,他甚至想好了第一句話:


“安苒,江晚晚的事我已經——”


話音卡在喉嚨裡。


她的辦公桌收拾得一塵不染。


比那日他和江晚晚在這裡尋求刺激時,還要幹淨。


他鬼使神差地打開抽屜。


摸到一份文件,標題是‘離婚協議書’幾個大字。


他愣了一下,翻開。


最后一頁,他的籤名赫然在目,如假包換。


日期是......三天前。


他瞳孔驟縮。


西郊項目的請款......


那天本該在瑞士出差的她突然回來,讓他籤文件。


他當時正被江晚晚在桌下撩撥得心神蕩漾,看都沒看就籤了。


“原來是那個時候......”


顧浔跌坐進椅子,“安苒......你算計我......”


手機又震,是老友周敘的電話。


“浔哥,你跟嫂子怎麼回事?沒聽說你們離婚啊,怎麼現在又冒出一條安陸聯姻的新聞?”


顧浔揉了揉眉心,語氣篤定:“營銷號搞的假新聞。”


周敘頓了頓,問:“兄弟,是不是玩過火了?”


“江晚晚那事鬧得圈子裡都知道了,聽說還懷了?”


“懷個屁!”顧浔暴躁地捶桌,“我說沒懷就沒懷!”


“那你趕緊去跟嫂子道個歉啊。這麼多年了,她什麼時候真跟你計較過?”


顧浔沉默了幾秒,忽然冷笑:“這就受不了了?那當年她和那個姓胡的那群人......”


話到一半,戛然而止。


電話那頭也沉默了。


良久,周敘嘆了口氣:“浔哥,那件事你心裡清楚,安苒從頭到尾都是被設計的。”


“對方給她下藥拍照片,是為了逼安家讓出港口項目。她醒過來第一件事就是報警,第二件事是跟你解釋——是你自己不信。”


“你還替她解釋什麼?我當時親眼看見照片,他們對她——”


“你到底在發什麼瘋,人在昏迷情況下,她能怎麼樣?”


周敘聲音沉下來,“顧浔,你因為這個折磨了她這麼多年。每次都用這個當借口出軌,羞辱她,把她對你的愧疚當成你肆無忌憚的籌碼。”


顧浔張了張嘴,想辯駁,卻發不出聲。


“現在她不要你了。”周敘一字一句,“你滿意了嗎?”


電話掛斷。


辦公室裡S一般寂靜。


顧浔枯坐許久,才翻看手機相冊。


劃到最底層,手指停留在一張讓他這輩子都忘不了的照片上。


是安苒因為那件事流產時拍下的。


那年,姓胡的富二代突然對他那個半S不活的項目感興趣。


卻點名要安苒單獨去談。


他說女人談生意,總有特殊優勢。


顧浔不是傻子,當然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他不讓安苒去。


可那女人還是瞞著所有人去了。


那日,他的母親接到安苒出事的電話,急得心髒病突發。


救護車趕到時,已經岌岌可危。


可顧浔卻沒辦法陪她到醫院。


他不得不去救安苒。


后來,母親沒等到他,妻子被人侮辱了,孩子也沒保住。


他什麼都做不了。


所以他恨安苒,恨她不聽勸阻,非要去赴那場鴻門宴。


......


這張照片,是他親手拍下的‘認罪照’。


在她最脆弱的時候,逼她承認“都是我的錯”。


而現在,他看著她空洞的眼睛,才記起她清醒后說的第一句話。


不是“孩子沒了”,也不是“我好疼”,而是——


“媽怎麼樣了?”


他當時紅著眼掐住她的下巴,“你現在才想起來問?晚了!我媽S了!因為你!”


她愣愣地看著他,眼淚無聲地淌了滿臉。


卻再也沒說一句話。


后來她真的努力在還這筆債。


替他應酬喝酒喝到胃出血,替他擋競爭對手的刀,替他收拾無數個“江晚晚”留下的爛攤子......


所有人都說顧太太大度能容,說他顧浔娶了個菩薩。


原來菩薩也會心S。


原來債,還得清。


......


多年來的經驗,讓顧浔有了一瞬間的自信。


他相信這不過是那女人的新把戲。


為了讓他“收心”,她演過的戲碼多了去了。


這一次的確高明,連新聞都做得像真的。


這麼想著,車子已滑進別墅區。


以為就要見到她時,他卻發現大門密碼鎖換了。


他試了好幾數字——


結婚紀念 日、她的生日、公司成立日,全部錯誤。


直到鎖體發出提示聲:【密碼錯誤次數過多,已臨時鎖定30分鍾。】


風穿過庭院,吹得他襯衫緊貼后背,竟有些涼。


他從沒想過,這扇門,有一天會將他拒之門外。


摸出手機撥她的電話,通訊錄滑到“老婆”。


撥出去,依舊是忙音。


物業的巡邏車緩緩駛近,保安探頭:“顧先生?需要幫忙嗎?”


“我太太......”他頓了頓,“今天回來過嗎?”


“顧太太昨晚離開后就沒有回來了,”保安說,“她還讓我把這個交給您。”


保安從窗口遞出個牛皮紙袋。


顧浔打開,裡面是一沓照片。


全是這七年他出軌的實拍。


還有一張手寫信,只有一行字:


【債還清了,從此兩不相欠。】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忽然猛地將紙揉成一團,狠狠砸向牆壁,


“還清?安苒,你還得清麼?”


保安離開后,顧浔靠在牆上,點了支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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