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安苒第一次發現他出軌時,紅著眼睛問他:
“顧浔,我在你心裡到底算什麼?”
他當時怎麼回答的?
哦,他說:“你是我太太,永遠是。”
然后低頭吻她,吻掉她的眼淚,吻到她軟在他懷裡,吻到她原諒。
后來這樣的戲碼重復了無數次。
他漸漸掌握了節奏——出軌,被發現,冷戰,哄回,循環往復。
像一場設定好的遊戲,他永遠掌握通關密碼。
那個密碼叫:安苒愛他。
愛到可以忍受一切。
可今天,密碼似乎失效了。
半個小時后,他走到門前,輸入那個塵封的日期。
他們失去第一個孩子的日期。
“滴——”
門竟然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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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關的燈應聲亮起,照亮一室空蕩。
臥室,所有屬於安苒的東西都已不見。
衣帽間空了一半,梳妝臺上幹幹淨淨。
顧浔走進浴室,看著鏡面裡的自己。
脖子上有她的口紅印,身上每一處都留著他放縱的痕跡。
他忽然抬起手,嫌惡地一擦。
皮膚被擦得發紅,那點刺眼的紅色終於消失。
可有些東西,擦不掉了。
顧浔走出去時,手機震了一下。
是安苒的律師發來的正式函件,掠過前面,他的眼睛上面;落在那條突兀的條款上:
【精神損害賠償:男方需支付女方人民幣一元整。】
顧浔低笑出聲。
笑著笑著,眼眶紅了。
“安苒,”他對著空氣輕聲說,“你可真狠。”
要他承認自己,就值一塊錢。
法院判離的裁定書送到了顧浔辦公室。
比他預想的快太多。
助理小心翼翼地將文件放在桌上:“顧總,所有財產交割昨天已完成備案。”
顧浔沒碰那份文件。
他盯著電腦屏幕上正在直播的新聞發布會。
新加坡,濱海灣金沙酒店。
安家與東南亞航運陸氏的聯姻發布會。
安苒站在一個儒雅男人身邊。
那人叫陸清安,陸家長子。
劍橋畢業,三十五歲。
就是她當年拒絕的聯姻對象。
這些年,兩人各有自己的感情生活。
沒想到兜兜轉轉,又回到聯姻的軌道上。
鏡頭特寫推到他們交握的手上。
安苒腕間那對帝王綠翡翠镯子,顧浔認得。
那是安家的傳家 寶。
當年安父說“等你懂事再給你”,她賭氣說“我不要”。
現在她戴上了。
在全世界鏡頭前,從容微笑。
“顧總,”助理聲音發緊,“剛接到三個合作方電話,說......說年底合同到期后不再續約。”
顧浔終於抬眼:“理由?”
“他們沒說,但我查了,這三家都和安氏集團有淵源。”
助理咽了咽口水,“另外,歐洲那個新能源項目......資方今早正式撤資了。”
“哪個資方?”
“瑞士FiRchli基金。”助理停頓,“負責人是陸清安的表哥。”
顧浔手指猛地收緊。
他想起安苒曾提過一次:“我爸有個老友的兒子在瑞士做新能源基金,要不要接觸看看?”
他當時正為不知道哪個女人買包的事情心煩,隨口嗆她:
“你爸?你爸除了會罵我廢物,還能給我什麼資源?”
她再沒提。
只是自己默默地開拓。
“還有......”助理聲音更小了,“銀行剛通知,我們的授信額度被下調了百分之六十。行長秘書私下說,是安老先生打了招呼。”
安老先生。
那個七年前用茶杯砸破他額頭的男人。
那個說“我女兒眼瞎,我可不瞎”的男人。
顧浔忽然笑出聲。
“原來如此......”他靠在椅背上,“原來我這七年踩的每一步臺階,底下都墊著她的臉面、她的人情、她跪著求來的機會。”
助理不敢說話。
“出去。”
門關上后,顧浔拿出舊手機,是他創業初期用的。
調出當年那個投資人的號碼,撥過去。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喲,是顧總啊。”
“您一起飛就把咱這些元老踹了,怎麼,現在有什麼好事想起咱了?”
顧浔喉嚨發緊,“當年,那五百萬的天使投資......”
他停了一下,卻藏不住那絲急切:“那筆錢......是你看好我的項目才投的,對吧?”
電話那頭笑了,“顧浔,都這時候了,還惦記著你那‘白手起家’的人設呢?”
“我只是想確認——”
“確認什麼?確認你是不是真靠自己?”對方打斷他。
“當年你那破項目,我讓三個投資經理看過,結論都是‘三年內必S’。要不是安大小姐親自來找我,你以為我會搭理你?”
“她來找你......只是引薦。”顧浔聲音發幹,“最后決定投的是你,你看中的是項目潛力——”
“項目潛力?”對方大笑,“錯了顧浔,我看中的是安大小姐跪在她爸書房外的潛力!”
“你這是什麼意思?”
“她沒告訴你?”對方語氣輕佻,“那五百萬,是她拿自己名下信託基金做抵押,從我這兒過橋貸出來的。因為她爸說了,絕不給一分錢讓她倒貼男人。”
顧浔腦子裡“嗡”的一聲。
“她抵押了什麼?”
“安家祖宅裡她名下的那部分產權,還有她外婆留給她的翡翠項鏈——哦對了,就是現在新聞裡那位陸太太戴的那對镯子的原石料子。”
對方慢悠悠地說,“當時估值八百萬,我給她貸了五百萬。三年后你公司估值過億時,她才贖回去。”
窗外的陽光刺眼。
顧浔卻覺得渾身發冷。
他想起七年前安苒興奮地跟他說:“阿浔,錢拿到了!投資人很看好我們!”
他興奮地抱起她轉圈,沒問她眼睛為什麼紅腫。
“后來呢?”他聲音啞得厲害,“她......什麼時候贖回去的?”
“你公司B輪融資成功那天。”對方頓了頓,“她來找我,我問她急什麼,她說......”
“她說:‘趕在阿浔開發布會前得贖回來,他不喜歡欠人情。’”
電話裡傳來一聲輕嘆。
“顧浔,我混資本圈這麼多年,沒見過這麼傻的。抵押祖產幫男人創業,賺了錢第一件事是偷偷贖回來,就為了維護你那點可笑的自尊心。”
長久的沉默后,顧浔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她哪來的錢還你?”他每個字都是擠出來的,“明明......”
電話那頭安靜了。
然后是一聲冷笑,“你總算問到點子上了。”
“明明你B輪融資的錢一到賬就全投進了新廠房,根本沒留還款的錢。”
“當天她來求我寬限三個月,我的條件是......陪我一晚!”
對方語氣平淡,“她站在那兒,臉白得跟紙一樣,最后點了點頭。”
顧浔猛地攥緊手機。
“但她爸的保鏢十分鍾后就衝進來了。”對方笑了,“后來我才知道,那是她故意拖延時間——她出門前就給她哥發了定位。那丫頭,從頭到尾就沒打算真陪,就是想刺激自己家人妥協。”
“那五百萬......”
“她在她爸書房跪了三天換來的。”對方說完,補了最后一句,“顧浔,你這輩子最大的成就不是創辦了顧氏,而是讓安家大小姐為你跪了兩次。”
電話掛斷。
忙音在空曠的辦公室裡回蕩。
顧浔想起當年拿到融資時,滿腦子都是:“老子要成功了。”
那是成功麼?
他用她的尊嚴鋪路,用她的血肉墊腳,用她跪出來的資本,養活了公司,養活了小三,養活了那個“白手起家”的夢。
顧浔抬手,抹了把臉。
掌心湿了一片。
結婚那日,她窩在他懷裡說:
“顧浔,如果有一天你把我弄丟了,我會讓你連找都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找。”
他當時笑著吻她:“那你可得把我拴緊點。”
現在她好像真的走了。
給他留了方向,卻又好像沒留。
婚宴設在陸家的私人莊園,安保森嚴。
顧浔用了三個假身份才混進外圍的媒體區。
紅毯盡頭,安苒正挽著陸清安的手臂,接受記者拍照。
有記者大聲問:“陸太太,對於前一段婚姻,您有什麼想說的嗎?”
全場瞬間安靜。
陸清安微微皺眉,剛要開口,安苒輕輕按了按他的手。
她接過話筒,目光平靜地掃過鏡頭。
“感謝那段經歷讓我成長。”
“也讓我明白,婚姻不是雪中送炭,而是錦上添花。”
掌聲雷動。
顧浔站在人群最后,看著她發光的樣子,心髒像被鈍器反復捶打。
她說的每個字,都是對他七年踐踏的凌遲。
儀式進入酒宴環節,賓客移步室內。
顧浔趁亂繞到莊園側面的花園。
他知道安苒每次應酬久了,都會找地方透口氣。
果然,玫瑰叢邊她獨自站著,手裡拿著一杯水。
“安苒。”
聽到聲音,她緩緩轉身。
看到是他,臉上沒有驚訝,也沒有憤怒。
像看陌生人。
“顧先生怎麼在這裡?”她問,“邀請函應該沒發給你。”
顧浔喉嚨幹澀:“我們談談。”
“談什麼?”她微微歪頭,“財產都交割清楚了,協議也生效了。我們之間,沒什麼可談的了。”
“當初那筆初始投資......”他聲音發顫,“......我都知道了。”
她喝了口水,“所以呢?”
“對不起......”他往前走了一步,“我......”
“顧浔。”她打斷他,“你知道當年我為什麼沒告訴你嗎?”
他搖頭。
“因為告訴你,你會怎麼做?”她自問自答,“你會衝去打人,然后項目黃了,資金沒了,你會怨我‘為什麼這麼不小心’,最后變成我的錯。”
她笑了笑:“我太了解你了。你自尊心比天高,能力卻撐不起野心。”
“所以只能靠貶低我、出軌找存在感,來證明自己成功了。”
顧浔臉色慘白,“所以后來那些投資方......那些資源......”
“沒錯,是我跪著求來的。”她坦然承認,“用我的尊嚴,換你的尊嚴。”
“你知道為什麼當年我執意要去赴那個富二代的約嗎?”
她忽然提起那件事。
“當時......我是真想著,在不去求我家人,不讓我爸看不起的前提下......抓住那點渺茫的希望。”
“我知道姓胡的手裡除了有錢,還有我們想要的資源。”
“后來發生了那些事,我跟你解釋過,”她微微偏頭,像在回憶,“他們沒敢碰我,再猖狂他們也忌憚安家的勢力,至多也就是趁我昏迷拍幾張照片,過過幹癮。”
她頓了頓,聲音裡滲出一絲疲憊。
“那幾張照片,那些狐假虎威的把戲,其實沒讓我多害怕。”
“真正讓我心寒的是——”
“你開始頻繁提起那晚。”她語氣漸冷,“每次吵架,每次我質疑你晚歸,每次我發現你身上有陌生的香水味......”
“你都會輕飄飄地說:‘安苒,你當年不也為了錢跟人睡嗎?我們扯平了。’”
“你拿這事磋磨了我這麼年,”
她輕輕搖頭,笑自己的愚蠢,“讓我覺得虧欠你,讓我覺得不幹淨,讓我一次次原諒你的出軌,說服自己那是我應得的報應。”
顧浔喉嚨裡擠出一句破碎的辯解:“我不知道......我當時只是......”
“你只是找到了一個借口。”她替他說完,“一個可以永遠站在道德高地,肆意傷害我、控制我的借口。”
安苒深吸一口氣。
“顧浔。”她最后看他一眼,“我把最好的七年給了你,不是讓你拿去喂狗的。”
“你我之間,不會再見了。”
她說完,她轉身走向主廳。
陸清安正好從裡面走出來,很自然地攬過她的肩,低聲問:“累不累?”
她搖搖頭,靠在他肩上。
顧浔僵在原地。
耳邊反復回響著她最后那句“不會再見了......”。
如夢如幻。
一切那麼不真實。
那個哭鬧著求他關注的女人,怎麼能一下子變得這麼決絕?
他從口袋裡拿出那枚跟她求婚的銀戒指。
終究,還是沒有還給她。
因為,她不要了。
二十歲的安苒,坐在他破摩託后座,摟著他的腰大聲喊:“顧浔,我們要一直在一起!”
他當時回喊:“好!一輩子!”
后來他有了豪車,有了豪宅,有了無數女人。
卻把那個願意坐他摩託的女孩、被一枚不值錢的戒指感動哭的女孩,弄丟了!
那段被她用力愛過的青春,再也回不來。
......
三個月后,顧氏因核心投資人集體撤資,又無法在斷流前引入新血,資金鏈徹底崩斷。
公司破產重組。
早年顧浔為爭取投資籤下的多份個人無限連帶責任擔保,
所以一夜之間,從雲端跌落,赤條條一身債。
搬出別墅那天,下著細雨。
他帶了一個行李箱,回到七年前租住的那棟舊樓。
房東老太太正坐在一樓小賣部門口擇菜。
抬頭看見他,“哎呦......小顧?”
顧浔扯了扯嘴角:“陳姨,還有空房麼?”
老太太愣愣看了他幾秒,“501,一直空著。小安呢?好久沒見她了。”
顧浔手指一顫,“......她很好。”
“那就好。”老太太念叨著,從抽屜裡翻出把鑰匙,“押一付三。”
501室。
二十平米的開間,牆上還貼著七年前的舊海報。
他把行李箱放在牆角,走到窗邊。
樓下傳來孩子追逐打鬧的聲音,電動車警報響個不停。
很吵,很有人間煙火氣。
手機震了一下,又是催債信息。
他只看了一眼,便按熄屏幕。
窗外雨勢漸大,顧浔緩緩蹲下身。
很多年前,這裡有一張小沙發。
安苒坐在這裡,一邊給他縫襯衫扣子一邊說:
“阿浔,等我們有錢了,要買個大房子,有落地窗,有花園,還要養只貓。”
他當時從背后抱住她,下巴擱在她發頂:“好,都聽你的。”
后來他們真的有了大房子,有落地窗,有花園。
只是沒有貓。
也沒有她。
雨點敲打著防盜網。
吧嗒,吧嗒。
像在倒數,那些被他揮霍殆盡的好時光。
而餘生還長。
長得足夠他,一遍遍溫習這份刺骨的清醒。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