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媽正在給我弟削蘋果,頭都沒抬:“你弟想換個新手機,你那點獎學金夠不夠?”
我沒說話,只是把燙金的錄取通知書拍在桌上。
“不好意思,清華,全獎學金,碩博連讀八年,國家養我。”
全家S寂。
01
客廳裡的空氣仿佛凝固成了實體,沉重地壓在每個人的胸口。
老舊吊扇吱呀作響,切割著黏膩的夏日午后,卻攪不動這一室的S寂。
我爸許建國臉上的譏諷僵住了,像一尊劣質的蠟像。
我媽劉芳削蘋果的手停在半空,刀刃貼著果皮,一滴渾濁的汁液慢慢滲出,滴落在她滿是操勞痕跡的指關節上。
我弟許安,那個永遠理所當然的掠奪者,嘴巴微微張著,剛剛那句“我手機該換了”的餘音還未散盡。
最先打破這片S寂的是許建國。
他臉上的肌肉劇烈地抽動了幾下,那僵硬的譏諷瞬間融化,轉變為一種近乎癲狂的狂喜。
他一把搶過桌上的錄取通知書,那雙常年因為抽煙而發黃的手指,幾乎要將那薄薄的紙張捏穿。
“清華!真的是清華!”
他的聲音因為過度激動而破了音,像被踩了脖子的公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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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他掏出那個用了多年的老年機,手指哆嗦著按下一串號碼。
電話接通的瞬間,他的腰杆挺得筆直,聲音洪亮得整個樓道都能聽見。
“喂!大哥嗎!我家許念!考上清華了!對!就是那個清華!”
我媽也回過神來,瘋了一樣撲過來,從許建國手裡奪過那張紙。
她戴上老花鏡,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嘴裡不停地重復著:“祖墳冒青煙了,我們許家祖墳真的冒青煙了。”
她的眼眶裡泛起淚光,那不是為我高興的眼淚,而是一種投資終於看到回報的狂熱。
許安嫉妒地把手裡的舊手機摔在沙發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陰陽怪氣地開口:“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
“清華博士出來都多大年紀了,還不是要嫁人。”
“到時候還不是得靠我給她養老送終。”
許建國打完了第一個電話,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他像一個蹩腳的演員,對著電話那頭的親戚們,一遍遍重復著他那套炫耀的說辭,臉上的得意與虛榮毫不掩飾。
終於,他掛斷了最后一個電話,轉過身,臉上的狂喜迅速褪去,取而代 F之的是一種精明的算計。
他看著我,就像在看一件待價而沽的商品。
“清華這名頭好啊。”
他呷了一口濃茶,慢悠悠地說。
“以后說媒,門檻都能高一大截。”
“彩禮怎麼也得五十萬起步吧。”
“正好,全部拿來給你弟在市裡買套房。”
我冷冷地看著他,看著這個被稱為父親的男人,內心沒有一絲波瀾。
甚至覺得有些可笑。
原來在他眼裡,我拼盡全力換來的未來,不過是給我弟換取婚房的籌碼。
我存在的唯一價值,就是成為一個合格的、能被壓榨出最大價值的“搭伙伙伴”。
我媽顯然與他想到了一處,她小心翼翼地把通知書放在茶幾最高處,好像那是什麼神龛裡的貢品。
她開始暢想未來,眼睛裡閃爍著貪婪的光。
“對對對,還有國家給的補貼,碩博連讀八年呢,那得多少錢啊。”
“正好,每個月都打回來,給你弟當生活費。”
“他在外面吃好點穿好點,我們也有面子。”
許建國滿意地點點頭,像一個君王,對我下達了最后的審判。
他一錘定音:“就這麼定了,以后你所有的獎學金、補貼、項目獎金,全部打到家裡的卡上,我跟你媽給你‘統一保管’。”
空氣中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味道又回來了。
他們像兩個經驗豐富的劊子手,熟練地規劃著如何吸食我的血肉。
這麼多年,我已經習慣了。
但這一次,我不想再忍了。
我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迎上他的視線,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我的錢,你們一分也別想拿到。”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入S水,瞬間激起千層浪。
許建國的臉猛地漲紅,從脖子根一直蔓延到額頭。
“你說什麼!”
他暴喝一聲,桌上的茶杯都被震得跳了一下。
“你個白眼狼!我辛辛苦苦供你讀書,你現在翅膀硬了,想翻天了是吧!”
他氣得渾身發抖,揚起手就要朝我的臉扇過來。
我沒有躲。
我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用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冰冷到極點的眼神。
那眼神裡沒有恐懼,沒有委屈,只有一片S寂的荒漠。
他揚起的手,就那麼僵在了半空中。
我的眼神,讓他這個成年巨嬰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懾。
02
許建國為了將我的“價值”最大化,決定大辦一場升學宴。
用他的話說,就是要讓十裡八鄉的親戚都看看,他許建國家出了一個多麼有出息的“搖錢樹”。
宴會前一天,他特意找到我,用一種不容置喙的口吻命令我。
“明天在宴會上,你給我表現好點。”
“親戚們問什麼,你就說什麼,尤其是獎學金的事,別藏著掖著。”
“記住,你的面子,就是你弟的未來。”
我看著他那張因為興奮而微微扭曲的臉,沒有應聲。
升學宴定在鎮上最好的酒店,包了整整十桌。
宴會當天,各路親戚悉數到場,整個大廳裡人聲鼎沸,充滿了虛偽的客套和刺探。
他們圍著我,嘴裡說著各種誇贊的話,但眼神卻像X光一樣,上上下下地掃描我,似乎想估算出我到底值多少錢。
“念念真厲害啊,以后可就是國家的人才了。”
“這孩子從小就聰明,我們早就看出來了。”
“建國啊,你可真有福氣,養了個金鳳凰。”
酒過三巡,我那個德高望重的大伯,端著酒杯,站了起來。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種長輩“教育”晚輩的姿態,對著我說。
“念念啊,你現在出息了,是咱們全家的驕傲。”
“但你也要記住,女孩子書讀得再好,也要懂得孝順父母,幫扶弟弟。”
“你爸媽養你不容易,你弟是你唯一的親人,以后你要多擔待著他點。”
他的話音剛落,許建國和劉芳立刻在一旁幫腔。
“是啊是啊,我們家念念最懂事了,從小就知道心疼弟弟。”
“她早就說了,以后賺的錢都給弟弟買房娶媳婦用。”
他們一唱一和,不費吹灰之力,就將我塑造成了一個“知恩圖報”、“自願為弟弟奉獻一切”的完美姐姐形象。
許安則坐在他那群狐朋狗友中間,高高地翹起二郎腿,滿臉得意地吹噓。
“看見沒,那是我姐,清華的博士。”
“以后我的花銷,全靠她了。”
周圍響起一片豔羨的附和聲,滿足了他那可悲的虛榮心。
我從頭到尾,一言不發。
我只是安靜地坐著,像一個局外人,冷眼看著這場以我為主角的荒誕戲劇。
敬酒環節開始了。
許建國端著酒杯,帶著滿臉的紅光,走到主桌中央。
他把我拉了起來,強行按在他的身邊,然后舉起酒杯,對著全場的賓客高聲說道。
“今天,借著這個機會,我要讓我的女兒,許念,當著大家伙的面,做一個承諾!”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那一道道目光,像探照燈一樣,讓我無所遁形。
許建國把一個酒杯塞進我手裡,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惡狠狠地警告我。
“給我接話,告訴大家,你以后會把所有的收入,都交到家裡來!”
我沒有接他的話。
我甚至沒有看他一眼。
在全場S一般的寂靜中,我緩緩地從口袋裡拿出我的手機。
我找到那個文件,按下了播放鍵。
一道尖利刻薄的聲音,通過手機的揚聲器,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宴會廳。
“……彩禮怎麼也得五十萬起步吧,正好,全部拿來給你弟在市裡買套房。”
這是許建國的聲音。
“……國家給的補貼,碩博連讀八年呢,那得多少錢啊,正好,每個月都打回來,給你弟當生活費。”
這是劉芳的聲音。
“……你所有的獎學金、補貼、項目獎金,全部打到家裡的卡上,我跟你媽給你‘統一保管’!”
這是許建國最后的咆哮。
錄音裡,他們醜惡的嘴臉,貪婪的算計,暴露無遺。
全場哗然。
剛才還滿臉笑容的親戚們,此刻臉上的表情比調色盤還要精彩。
震驚,錯愕,鄙夷,幸災樂禍。
許建國和劉芳的臉,瞬間變得慘白。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我關掉了錄音,聲音不大,卻足以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今天升學宴的禮金,我一分不要。”
“從此以后,我的學業,我的人生,與這個家,再無任何關系。”
說完,我放下酒杯,轉身就走。
身后,是S一般的寂靜,和我父母那即將噴發的、毀天滅地的憤怒。
03
升學宴以一種極其難堪的方式不歡而散。
回到家,緊閉的門隔絕了外界的視線,也扯下了許建國最后一塊遮羞布。
“啪!”
一聲清脆的耳光,響徹在壓抑的客廳裡。
我的臉頰火辣辣地疼,半邊臉都麻了。
許建國的手因為用力過猛而微微顫抖,他雙目赤紅,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
“你這個畜生!你把我的臉都丟盡了!”
他咆哮著,唾沫星子噴了我一臉。
我沒有哭。
我甚至沒有去摸被打的臉。
我只是抬起頭,看著他,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卻帶著無盡的悲涼和解脫。
“這一巴掌,徹底打斷了我最后一絲幻想。”
我說。
“謝謝你。”
說完,我不再看他那張扭曲的臉,徑直走回我那個狹小、陰暗的房間。
我拿出早就準備好的行李箱,開始收拾東西。
我準備連夜就走,去學校,去那個屬於我的新世界。
我剛把幾件舊衣服放進行李箱,房門就被人一腳踹開。
劉芳和許安像兩只瘋狗一樣衝了進來。
“你想跑到哪裡去!”
劉芳的頭發散亂,眼神瘋狂,她撲上來搶我的行李箱。
許安則更直接,他衝向我的書桌,目標明確地翻找我的錄取通知書和身份證。
“把銀行卡交出來!不交出來你今天別想走出這個門!”他嘶吼著。
他們以為拿捏住了我的命脈。
可惜,我早有準備。
那張燙金的錄取通知書,我的身份證,還有我存著獎學金的銀行卡,早就被我藏在了另一個地方。
這個行李箱裡,只有幾件不值錢的舊衣服,是我故意留下的誘餌。
爭搶之中,劉芳SS地抱著我的腿,許安則用力地撕扯我的胳膊。
混亂中,許安大概是用力過猛,失手將糾纏著我的劉芳推倒在地。
劉芳的后腦勺重重地磕在了床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她痛得“哎喲”一聲,眼淚瞬間就流了下來。
許安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他立刻惡人先告狀,用手指著我,衝著門外的許建國大喊。
“爸!許念她推媽!她要打S我們!”
許建國衝了進來,看到倒在地上的劉芳,不分青紅皂白,所有的怒火都找到了宣泄口。
他指著我的鼻子,破口大罵。
“你這個沒人性的東西!連你媽都打!我今天非要打S你不可!”
我看著這一家人的醜惡表演,心中再無一絲波瀾。
我不再爭辯。
我只是冷靜地拿出另一部手機,這部手機一直藏在我的口袋裡。
我按下了“110”三個數字。
電話接通后,我用最平靜的語氣說:“喂,警察同志嗎?我要報警,地址是……這裡有人非法拘禁,限制我的人身自由。”
許建國和劉芳都愣住了,他們沒想到我敢報警。
警察很快就上門了。
看到穿著制服的警察,許建國和劉芳立刻換上了另一副面孔。
他們開始表演,哭天搶地,聲淚俱下地控訴我這個女兒是多麼的不孝,考上大學就忘了本,還要跟家裡斷絕關系。
我沒有跟他們對罵。
我只是默默地撩起頭發,露出我右邊臉頰上清晰的五指紅印。
然后,我當著警察的面,再次播放了那段錄音。
警察聽完錄音,又看了看我臉上的傷,臉色沉了下來。
他們對我的父母進行了嚴肅的批評教育。
最后,在許建國和劉芳怨毒的目光中,一名警察護送著我,走出了這個如同牢籠一般的家。
走出樓道的那一刻,夏夜的風吹在我的臉上,帶著一絲涼意。
我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我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燈光昏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