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迎著他的目光,平靜而坦然:「我不生氣,也沒有恨。我只是覺得,現在的日子很好,我不想再回到過去那個讓我感到窒息的籠子裡了。」
謝鈺白的身體微微一晃,仿佛被我的話抽空了力氣。
他寧願我恨他,罵他,甚至打他。
因為恨,至少證明我心裡還有他。
而這種徹底的無視和淡然,才是最傷人的利器。
「可是……」他上前了一步,聲音裡帶著近乎哀求的卑微,「我這三年,過得很不好。」
「我每天晚上都會夢到你,夢到你渾身是血地躺在大火裡,夢到你頭也不回地離開我。我不敢去昭陽殿,我怕看到那裡空蕩蕩的一切……」
「柳兒,沒有你,皇權對我來說,就像是一座冰冷的墳墓。」
我靜靜地聽著他訴說這些痛苦,心裡卻沒有一絲波瀾。
「那是你的事,陛下。」我語氣冷漠得近乎殘忍,「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當初你選擇了你的江山和賢德的皇后,現在,你就該承受這高處不勝寒的孤寂。」
謝鈺白SS地盯著我,眼眶猩紅。
突然,他扔掉了手裡的傘,不顧一切地衝進涼亭,一把將我緊緊抱進懷裡。
「我不選了!我什麼都不選了!」
他在我耳邊瘋狂地呢喃著,滾燙的眼淚落進我的脖頸,燙得我瑟縮了一下。
「江山我不要了,皇位我也可以傳給宗室!柳兒,我只要你,只要你們母子!你讓我留下來,哪怕是做個下人,只要能每天看到你們就好,求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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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他勒得喘不過氣來,用力掙扎,卻怎麼也推不開他。
就在這時,一只小手用力地捶打在了謝鈺白的大腿上。
「放開我娘親!你這個大壞蛋!」
是璟兒。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衝了過來,像個憤怒的小獅子一樣,對著謝鈺白又踢又打。
謝鈺白渾身一僵,緩緩松開了我。
他低頭看著璟兒,看著自己親生的兒子用那種防備和仇視的眼神看著他,眼底的痛苦終於如決堤的洪水般蔓延開來。
「璟兒……」他顫抖著伸出手,想要摸摸璟兒的頭。
「別碰我!」璟兒一把拍開他的手,張開雙臂擋在我面前,小臉繃得緊緊的,「我不認識你,你走開!不然我叫官差抓你了!」
謝鈺白的手僵在半空中,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
他看著璟兒,又看了看我。
我沒有去拉璟兒,也沒有替他解釋什麼。
這就是他當年自己種下的因,現在,他必須自己咽下這個苦果。
18
良久,謝鈺白緩緩收回了手。
他像是瞬間蒼老了十歲,原本挺直的脊背也微微佝偻了下來。
「好……我走。」
他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退后了兩步,重新撿起那把掉在地上的油紙傘。
「柳兒,你說得對。強求來的,終究不是我的。」
他深深地看了我們母子最后一眼,那一眼裡,包含了太多的不舍、悔恨和絕望。
「只要你們過得好,我……不再來打擾了。」
說完,他轉過身,步履蹣跚地走進了雨幕中。
我看著他的背影漸漸消失在雨霧裡,心裡那塊緊繃了三年的石頭,終於徹底落了地。
他不會再來了。
這個驕傲了一輩子的帝王,終於在這個春雨綿綿的傍晚,向他的命運,向他自己親手毀掉的愛情,低下了高貴的頭顱。
雨停了。
夕陽從雲層裡鑽了出來,給瘦西湖披上了一層金色的紗衣。
「娘親,那個壞人走了嗎?」璟兒扯了扯我的衣角。
我蹲下身,與他平視,笑著捏了捏他的小鼻子:「走了。以后,再也不會有人來欺負我們了。」
「太好了!」璟兒歡呼雀躍起來,「娘親,我們回家吃糖醋魚吧,我餓了!」
「好,回家吃糖醋魚。」
我牽起他的手,一大一小兩個身影,在夕陽下被拉得老長。
后來的很多年,我都沒有再見過謝鈺白。
聽說,他回京后,大病了一場,險些駕崩。
后來,他勵精圖治,將大周治理得海晏河清,成了史書上一代明君。
但他終身沒有再立后,后宮也再無所出。
朝臣們為了子嗣之事吵翻了天,他卻充耳不聞,最終在宗室中挑選了一個聰慧的孩子,立為太子。
而我,在揚州把繡坊開成了江南第一大商號。
璟兒沒有去考取功名,而是跟著我學做生意,成了個精明能幹的少東家。
他長得越來越像那個男人,但在他身上,卻找不到半分那個男人的陰鬱和算計。
有時候,我會坐在院子裡的海棠樹下,喝著茶,看著天邊的雲卷雲舒。
珠兒已經嫁了人,成了繡坊的管事娘子,偶爾會回來陪我嘮嗑。
「東家,京城那邊傳來消息,說……陛下駕崩了。」
那是一個深秋的午后,珠兒神色復雜地帶來這個消息。
我端著茶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19
茶水在杯子裡蕩開一圈圈漣漪。
「是嗎。」我語氣平靜,仿佛聽到的是一個陌生人的S訊。
「聽說是舊疾復發,走得很平靜。」珠兒小心翼翼地看著我,「臨走前,手裡還攥著一只幹枯的海棠花。」
我垂下眼簾,看著杯中漂浮的茶葉,沒有說話。
那只海棠花,大概是當年大婚時,他親手為我折下的那一只吧。
他到底還是把它留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
「東家,您……不去京城看看嗎?」珠兒試探著問。
我將茶杯放下,搖了搖頭。
「不去了。」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我去看了又能改變什麼呢?
是能撫平當年那場大火留下的疤痕,還是能讓他重新活過來?
都不是。
我既然已經從那個名為「皇權」的牢籠裡逃了出來,就沒打算再走進去。
「那二少爺那邊……要告訴他嗎?」珠兒指的是璟兒。
我沉吟了片刻:「等他晚上回來,我會跟他說。」
不管怎麼說,那個人都是璟兒的生父。璟兒有權利知道。
傍晚時分,璟兒查完鋪子的賬本回來了。
他已經是個十六歲的翩翩少年郎了,劍眉星目,舉手投足間帶著江南水鄉獨有的溫潤,卻又不失果決。
「娘,我回來了。」他笑著走到我身邊,很自然地給我倒了杯熱茶。
我看著他,恍惚間,仿佛看到了當年那個在王府裡,意氣風發的少年謝鈺白。
「璟兒,坐下,娘有話跟你說。」我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他見我神色鄭重,便收起了笑容,乖乖坐好:「娘,出se.n什麼事了?」
我將京城傳來的消息,原原本本地告訴了他。
包括他的身世,包括當年發生的那些恩怨情仇。
這些年,我雖然沒有刻意隱瞞,但也很少主動提起,這是我第一次,如此完整地向他剖析那段鮮血淋漓的過去。
璟兒聽完后,沉默了很久。
他的臉色有些蒼白,眼神變幻莫測,似乎在極力消化這些龐大的信息。
「所以,當年那個在涼亭裡被我趕走的男人,真的是我爹?」他聲音有些幹澀。
「是。」我點點頭。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既然喜歡娘親,為什麼要害娘親?」他有些不解,甚至有些憤怒。
「因為他是個皇帝。」我嘆了口氣,「皇帝的喜歡,總是夾雜著太多的利益和權衡。他以為他能掌控一切,卻忘了人心是肉長的,傷透了,就再也縫不起來了。」
璟兒緊緊攥著拳頭,指關節微微發白。
「娘,你恨他嗎?」他抬頭看著我,認真地問。
我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頭,就像他小時候那樣。
「早就不恨了。」我看著遠處的夕陽,「恨一個人太累了,娘只想好好活著,看著你娶妻生子,平平安安地過完這一生。」
璟兒眼眶微紅,他突然站起身,走到我面前,重重地跪了下去。
「娘,兒子不孝,讓您受苦了。兒子向您保證,這輩子都不會像那個人一樣,兒子會一直陪著您,保護您!」
我眼眶也有些發酸,將他拉了起來。
「傻孩子,娘不用你保護。娘只希望,你以后無論做什麼選擇,都要遵從自己的本心,不要被權力和欲望蒙蔽了雙眼。」
20
京城的喪鍾敲響了三天三夜。
舉國哀悼。
但我沒有讓繡坊掛白,也沒有讓璟兒穿麻。
我們依舊過著自己的日子。
又過了幾年,璟兒成親了。
娶的是揚州城裡一戶書香門第的女兒,溫婉賢淑,兩人情投意合。
成親那天,繡坊裡張燈結彩,熱鬧非凡。
我坐在高堂上,看著這對新人向我磕頭敬茶,心裡充滿了從未有過的滿足和安寧。
「娘,喝茶。」璟兒將茶盞遞到我面前,笑得像個傻子。
我接過茶盞,輕輕抿了一口,甘甜的茶水順著喉嚨流進心裡。
晚上,賓客散盡后,我獨自一人坐在院子裡的海棠樹下。
今年的海棠開得格外好,粉白的花瓣落了滿地。
我倒了一杯酒,灑在樹下的泥土裡。
「謝鈺白,你看到了嗎?我們的兒子,今天成親了。」
我輕聲對著空氣說道。
「他沒有成為你期盼的大周儲君,但他成了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一個懂得愛與被愛的普通人。」
「你在那邊,如果看到了,應該也會為他高興吧。」
一陣秋風吹過,海棠樹的枝葉發出沙沙的聲響,仿佛是在回應我的話。
我笑了笑,將杯中剩下的酒一飲而盡。
過往的恩怨,隨著這杯酒,徹底消散在風中。
第二天,我把繡坊的生意全部交給了璟兒打理,自己則帶著幾個老僕,買了一艘畫舫,開始了遊歷名山大川的日子。
我去了塞北看大漠孤煙,去了蜀中看峨眉金頂,也去了東海看日出日落。
我不再是那個被困在深宮裡,只能仰望四方天的柳貴妃。
我是自由的裴苒。
六宮獨寵我擁有過,高懸明月我也採摘過。
但這一切,都不如這廣闊天地間的自由來得痛快。
這一生,我曾跌入深淵,也曾浴火重生。
好在,我終究還是找回了自己。
(全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