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因為茶藝精湛,我受到全府的一致好評。
直到府裡迎娶世子夫人。
她為塑造精儉持家的形象,也為了盡快收服下人,開始大刀闊斧的改革。
從此我的工作量大增,不僅要泡茶,還要端茶,更要清洗茶具。
於是我的工作亂了,全府也都亂了。
1
侯府家大業大,盤根錯節。
為免生亂,老侯爺定下一條鐵律。
一人只幹一事,一事只屬一人。
管採買的只管採買,管廚房的只管廚房。
廚房裡切菜的絕不炒菜,炒菜的絕不切菜。
就連掃地的都分得清清楚楚,前院掃地的絕不動后院的笤帚。
我們茶房也是一樣。
我每天的差事只有一件,那就是泡茶。
泡好了,放在茶案上,自然有端茶的丫鬟來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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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人喝完了,自有清洗茶具的婆子來收。
我只管中間泡茶這一環,其他一概不沾手。
規矩雖很S板,但分工明確,責任清晰。
我在茶房待了五年,日日只琢磨一件事:怎麼把茶泡得更好。
水溫、茶量、衝泡時長,我爛熟於心。
連侯爺都說:“阿蘅泡的茶,比宮裡御茶房的還好。”
這話傳到侯夫人耳朵裡,侯夫人賞了我一對銀镯子。
茶房隔壁掃地的劉婆子羨慕得不行。
說她掃了二十年地,侯爺都不知道她叫什麼。
我笑笑,不說話。
劉婆子不知道的是,為了泡好茶,我日日練習。
光是一個注水的手法,我就練了整整三個月。
手指頭泡得發白脫皮,晚上疼得睡不著覺。
但值了。
侯府上下百來號人,沒人不知道茶房的阿蘅泡茶一絕。
各院主子要待客,都提前派人來打招呼,讓我親自泡。
我很滿意這樣的日子。
不用看人臉色,不用勾心鬥角,每天把自己的事做好,月底領月錢。
得闲了在茶房裡翻翻書,看看茶經,日子清淨又自在。
我想著,等攢夠了銀子,求個恩典出去,開個小茶鋪,這輩子也就圓滿了。
可我沒等到那一天。
2
永寧侯府世子趙衍,娶了安陽伯府的嫡女沈芸。
大婚當日全府張燈結彩,我在茶房泡了一整天的待客茶、安神茶、合卺茶,手都快斷了。
端茶的丫鬟翠屏跑進跑出,腿都跑細了。
翠屏累得直喘氣:
“阿蘅,聽說世子夫人進門后,侯夫人就得將管家權交給她,可她出身伯府,能管好咱們侯府的事嗎?”
我沒接話。
主子的事,輪不到我議論。
但翠屏的話沒錯,安陽伯府的門第確實比不上侯府。
沈芸能嫁進永寧侯府,是因為她母親跟侯夫人年輕時是手帕交,兩家才早早定了娃娃親。
不然以永寧侯府的勢頭,世子夫人怎麼也得是國公府的女兒。
新婚第七日,世子夫人開始理事。
頭一件事,就是召集全府管事婆子和丫鬟。
說要“精簡冗員,杜絕靡費”。
我當時覺得這事兒跟我沒關系。
因為我的泡茶技術,全府還真找不到第二個。
怎麼精簡也到不了我頭上。
可翠屏回來的時候臉都白了。
“阿蘅,完了完了。”
她一把拽住我袖子。
“世子夫人說了,從明日起,各房各院裁撤重復差事。咱們茶房,端茶的、泡茶的、洗茶具的,三事合一,全歸一個人幹。”
“什麼?”
我正在侍弄茶具,聽到她的話,差點脫手。
“你是說,茶房以后一個人要幹三個人的活?”
“是啊,茶房只有你會泡茶,留下的那個人肯定是你,那我以后幹什麼去啊?”
看到翠屏急得都快哭了,我忙安撫她。
但我的擔憂沒比翠屏少。
第二天翠屏就被調去了漿洗房。
她走的時候一步三回頭,看我的眼神幽怨又可憐。
可我也沒有辦法,我只是一個小小的丫鬟。
事已至此,我只能安慰自己,事情還沒那麼嚴重。
不就是多端兩杯茶、多洗幾個杯子嗎?
我肯定能做得了。
可我低估了沈芸改革的決心,也高估了自己。
3
改革的第一天,我就出了岔子。
卯時三刻,侯夫人的房裡要早茶。
按照規矩,卯初我就該燒水備茶,等卯正水正好沸騰,泡出來的茶湯溫度最佳。
可卯初的時候,我正在洗昨晚的茶具。
前一天的茶具本該是清洗婆子收走的,但清洗婆子昨天就被調走了。
幾十個杯子、十幾個茶壺、五六個茶洗,全堆在水盆裡,茶漬已經幹了,得用熱水泡了使勁刷。
等我洗好杯子,卯時已經過了兩刻。
我慌了,手忙腳亂地去燒水。
水還沒開,夫人的丫鬟青禾就來催了:
“阿蘅,夫人的早茶呢?都等了好一會兒了。”
“馬上就好,馬上就好。”
我心裡急得要命,水一開就趕緊泡茶。
手一抖,茶葉放多了。
端過去的時候,夫人喝了一口,眉頭皺了起來。
青禾出來跟我說:“夫人說今天的茶太苦了。”
我站在廊下,手心全是汗。
五年來頭一回被挑出錯,還是被夫人。
可我連解釋的機會都沒有。
杯子還沒洗完,二房的太太那邊又要茶了,我得趕緊回去。
就這麼兵荒馬亂地過了一天。
到了晚上,我癱在茶房的小榻上,渾身像散了架。
泡了二十次茶,端了二十次茶,洗了二十套茶具。
腳底板磨出了水泡,手指被茶漬染得發黃,指甲縫裡全是茶垢。
最難的不是累,是亂。
以前我只管泡茶,時間卡得SS的,每一泡都恰到好處。
現在一會兒要跑去端茶,一會兒要收杯子回來洗,中間還要應付各房催茶的丫鬟。
節奏全亂了,根本靜不下心來泡茶。
我翻來覆去地想,這樣下去不行。
可第二天的情況更糟。
4
世子夫人又出了新規矩:
以后各房要茶,統一報到她的大丫鬟繡桔那裡,由繡桔統一安排。
這個規矩看起來是為了規範流程,實際上把簡單的事情搞復雜了。
以前各房的丫鬟直接來茶房跟我說一聲就行。
現在要先去找繡桔,繡桔記在本子上,再來告訴我。
中間多了一道手續,消息傳得又慢又容易出錯。
果然,第三天就出了大事。
那日中午,侯爺在書房見一位兵部的貴客。
這貴客是侯爺好不容易請來的,關系著世子明年能否補上一個實缺。
侯爺提前一天就吩咐下來,要泡最好的明前龍井。
我記在心裡,早早就準備好了,等著叫茶。
可卯正二刻,侯爺那邊就來催了。
“侯爺問,茶怎麼還沒上?客人都到了。”
我急了:“繡桔姑娘還沒來說要茶啊。”
“還要誰說?昨天就吩咐你了!”
我趕緊泡好茶端過去。
可到了書房門口,侯爺的隨從長順攔住我,臉都綠了。
“怎麼是你端茶?現在才來?侯爺已經把客人請去茶樓了!”
我端著茶盤站在書房門口,進退兩難。
后來我才知道,繡桔把侯爺要茶的事記在本子上。
但本子被另一個丫鬟拿去看了,等她找到本子來告訴我,已經晚了半個時辰。
侯爺的面子折了,兵部那位貴客沒談成。
侯爺回來拍了桌子,把世子趙衍叫去罵了一頓。
趙衍挨了罵,轉頭去找沈芸。
沈芸又把繡桔罵了一頓。
繡桔心裡有氣,覺得是我動作慢了才害她挨罵,跑到茶房來找我撒氣。
我一句話沒說,低頭洗茶具。
繡桔摔門走了,我盯著盆裡碎掉的茶碗發呆。
那是夫人最喜歡的一只成化鬥彩小杯。
不是我打碎的,是繡桔摔門的時候震掉了。
但我沒有證據。
5
果不其然,第二天一早,我就被叫到了世子夫人的院子裡。
沈芸坐在正廳的紫檀木椅上,穿著一件鵝黃色的褙子,頭上只戴了兩支白玉簪子。
不得不說,她長得確實好看,眉眼溫婉,說話也輕聲細語,不像個厲害角色。
可她做的事,樣樣都厲害。
“你就是阿蘅?”她打量我一眼。
“是。”
“侯爺的茶,是你耽誤的?”
我張了張嘴,想說不是我的錯,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我說是繡桔誤了事,那就是告狀。
告了狀,繡桔定會記恨我。
她是管家夫人身邊的大丫鬟,不知有多少人等著巴結她。
只要她一個眼神就會有數不清的人給我使絆子。
我以后會更難做。
這鍋我只能自己背。
“是奴婢的錯。”我跪下來。
沈芸看了我一眼,似乎對我的認錯態度還算滿意,點了點頭。
“念你是初犯,扣半個月月錢,以后注意。”
我磕了個頭。
出了院子,我站在牆角,忍了半天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我好端端地泡著我的茶,幹得好好的,憑什麼要把別人的活也塞給我?
憑什麼我幹三個人的活,拿的還是一個人的月錢?
可我又能怎樣?
我只是個丫鬟,主子怎麼說,我就得怎麼做。
6
沈芸的改革還在繼續。
她又取消了各院的小廚房,說鋪張浪費。
以后所有人吃飯都從大廚房出,統一配送。
這話一出,全府都炸了鍋。
二老爺有胃疾,吃不得大廚房的油膩飯菜。
二房的太太信佛,常年吃素。
三房的少奶奶懷著身孕,需要隨時加餐。
各人有各人的習慣和忌口,統一配送根本行不通。
可沈芸不聽,她說這是為了侯府的長遠考慮。
侯府這些年開支太大,入不敷出,必須開源節流。
趙衍倒是支持她,在飯桌上誇她有魄力。
結果第一天,二老爺的飯菜送過去,冷了不說,還全是葷腥。
二老爺一口沒動,氣得飯都沒吃。
二太太那邊更慘,送過去的菜裡放了肉,二太太吃了一口就吐了。
讓人把飯菜原封不動端回去,說不吃了。
三房的少奶奶夜裡餓了想加餐,廚房說過了飯點不做了。
少奶奶餓得心慌,動了胎氣,連夜請大夫。
侯爺終於發火了。
“胡鬧!”他一巴掌拍在桌上。
“誰讓她改的?誰讓她動的?這些規矩是老侯爺定的,幾十年好好的,她一個新媳婦,懂什麼?”
侯夫人趕忙替兒媳說好話。
“芸兒也是為了家裡好,她年紀輕,不懂事,慢慢改就是了。”
“改什麼改?”侯爺瞪眼,“讓她消停點,別再給我添亂!”
侯夫人把這話傳給了沈芸,沈芸咬著唇答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