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只是換了個方向。
7
從那以后,沈芸不再動各院的規矩,而是把精力放在了收服下人上。
她開始頻繁地給丫鬟婆子們賞東西。
今天賞繡桔一支銀釵,明天賞翠屏一匹棉布,后天又賞廚房的劉婆子一盒點心。
她還讓人在角門外設了個“建言箱”。
說誰對侯府的管理有好的建議,可以寫下來投進去。
一經採納,重重有賞。
一時間,下人們議論紛紛。
都說世子夫人是個好主子,大方,開明,有氣度。
我看在眼裡,心裡卻越來越不安。
因為沈芸的大方是有代價的。
她賞的東西,都是從各房裁減下來的用度裡摳出來的。
她收服了下人,卻寒了主子的心,在府裡樹敵更甚。
但這些都不關我的事,我只想泡好我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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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連這件事都做不好了。
自從茶房三事合一之后,我每天都在疲於奔命。
泡茶的時候想著還有杯子沒洗,端茶的時候想著水快燒幹了。
洗杯子的時候想著下一泡茶要來不及了。
心不靜,茶就泡不好。
夫人的茶太苦,二太太的茶太淡,侯爺的茶水溫不對,客人的茶上得太慢。
我從前攢下的好名聲,在這短短一個月裡敗了個精光。
翠屏來看我,嚇了一跳。
“阿蘅,你怎麼瘦了這麼多?眼睛下面全是青的。”
我苦笑:“睡不夠。”
“你就不能跟世子夫人說說?”
“說有什麼用?”我搖頭。
“她裁撤人手是為了省銀子,茶房就留我一個人,她難道還能再給我添個人手?那不是打她自己的臉嗎?”
翠屏聽了也只能嘆氣。
我也問她:“漿洗房那邊怎麼樣?”
“別提了。”翠屏壓低聲音,嗓音裡帶著哭腔。
“漿洗房以前六個人,現在裁成三個,每天要洗七八十件衣裳,手都泡爛了。
“有個姐妹累倒了,告假也不給批,說人手不夠,讓她撐著。”
我沉默了一會兒,還是說出了口:
“世子夫人還打算把府裡的奴僕裁掉三成,這事兒你知道吧?”
“怎麼不知道。”翠屏嘆氣,“現在人人自危,就怕被撵出去。”
“漿洗房的王嫂子每天都去給繡桔送東西,生怕名單上有她的名字。”
我低頭看著自己滿是茶漬的手。
這雙手泡過上千斤茶葉,洗過上萬個杯子,指節粗大,指甲發黃,
早就不是姑娘家的手了。
可我不怕被撵。
我怕的是,我引以為傲的手藝,就這麼被糟蹋了。
8
轉機出現在一個雨天。
那天下午,侯府來了一位稀客。
沈芸的姑母,嫁進英國公府的沈大太太。
沈大太太是跟著英國公夫人去赴宴的。
英國公夫人的馬車路過侯府門口的時候,突然下起了大雨,便順道進來避雨。
侯夫人連忙張羅待客,吩咐我趕緊泡茶。
我照例燒水、備茶。
水燒到魚眼泡的時候,沈大太太身邊的一個嬤嬤走進茶房,看了我一眼:
“阿蘅姑娘,我們太太想喝白茶,陳了三五年的那種,不要太濃。”
我一聽就明白了,沈大太太是懂茶的。
陳三五年的老白茶性溫驅寒,湯色金黃,入口溫潤,最適合陰雨湿冷天氣飲用了。
我打開茶櫃,挑了一泡五年陳的白牡丹。
水燒開沸騰,我便拎起壺,快速均勻的打圈注水。
熱水衝進蓋碗,茶葉在熱浪中舒展開來,一股清甜的花香彌漫開來。
前兩衝快速出湯,倒入公道杯,湯色清亮,像融化的琥珀。
沈大太太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問:“這茶是誰泡的?”
侯夫人說:“茶房一個丫鬟,叫阿蘅。”
“泡得好。”沈大太太贊道。
“白牡丹最怕焖,焖久了發苦,她這個火候恰到好處。”
侯夫人笑著點頭:
“這丫頭以前泡茶確實不錯,不過最近府上在精簡人手,她一個人又要泡茶又要端茶又要洗茶具,忙不過來,茶湯也不如從前了。”
這話是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沈大太太看了沈芸一眼,沒說什麼。
但沈芸的臉紅了。
9
沈大太太走后的第三天,沈芸忽然來了茶房。
我嚇了一跳,趕緊跪下。
她沒讓我起來,站在茶房裡四下打量。
茶房不大,靠牆一溜茶櫃,中間一張長案,案上擺著茶盤、蓋碗、公道杯。
牆角的水盆裡堆著沒洗完的茶具,散發出隔夜的茶腥味。
沈芸皺了皺鼻子。
“你一個人,一天要泡多少茶?”
“回夫人,多的時候二十來次,少的時候也有十幾次。”
“洗茶具呢?”
“所有的都要洗。”
她沉默了一會兒:“忙得過來嗎?”
我沒說話。
她忽然嘆了口氣:“我姑母那天說的話,你聽見了?”
“奴婢沒聽見。”
“她說侯府的茶不如從前了。”沈芸的聲音淡淡的。
“我嫁進來之前就聽說過,永寧侯府的茶是一絕。沒想到,才一個多月,這一絕就沒了。”
我跪在地上,心跳得很快。
她說完就走了,臨走時說了一句:
“茶房的差事,我重新安排,你先把你自己的事做好。”
第二天,茶房多了一個人。
是個十一二歲的小丫鬟,叫阿檀。
和我當年進茶房的年紀差不多。
沈芸讓她負責端茶和洗茶具,我只管泡茶。
我差點哭出來。
阿檀手腳麻利,嘴也甜,一口一個“阿蘅姐姐”叫著。
我把洗茶具的要領教給她,她學得快,三天就上手了。
茶房恢復了往日的秩序,我的手也漸漸穩了。
夫人的茶不苦了,侯爺的茶不涼了,二太太的茶不濃不淡了。
我松了一口氣,以為日子能回到從前了。
可我錯了。
10
沈芸是個聰明人,但不是個善良的人。
她給茶房添了人手,不是因為她體恤下人,而是因為她姑母的警告讓她丟了面子。
面子丟了,她就要在其他地方找補回來。
裁撤下人的名單很快就出來了。
全府丫鬟奴僕裁掉兩成半,比原計劃少了半成,但依然有三十多人被撵了出去。
翠屏不在名單上,漿洗房的王嫂子在。
王嫂子跪在沈芸院子門口哭了一下午。
說自己一家老小全靠她的月錢過活,求世子夫人開恩。
沈芸讓人把她架走了,說這是侯府的規矩,不是她一個人的決定。
我去看翠屏的時候,她整個人都在發抖。
“阿蘅,你說世子夫人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
我想了想,只能說:“她也是想把自己的事做好吧。”
“可她做好自己的事,我們就活不下去了。”
我無言以對。
從那以后,我留了個心眼。
每次去各房送茶的時候,我都多聽一耳朵,多看兩眼。
我漸漸發現,沈芸的日子也不好過。
二老爺在家宴上當著全家人的面說過她。
“世子夫人是個能幹的,只可惜能幹過了頭。我們侯府的規矩,是老侯爺定下的,幾十年的老規矩,能隨便改嗎?改了就改了吧,可改完還不如不改,這不是瞎折騰嗎?”
二太太附和:“就是,我吃素吃了二十年了,突然給我端碗肉來,這不是存心讓我難受嗎?”
三少奶奶更直接:“大嫂,你要是覺得府上開支大,不如先把自己的嫁妝拿出來貼補貼補。我聽說安陽伯府陪嫁了好幾間鋪子,收益應該不錯吧?”
沈芸的臉白一陣紅一陣,趙衍坐在旁邊一言不發。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她有點可憐。
可這個念頭只持續了一瞬。
因為我看到她轉頭就把氣撒在了丫鬟身上。
罰了一個不小心打翻茶碗的小丫鬟跪在廊下三個時辰。
那個小丫鬟才十三歲,跪完以后腿腫得走不了路,是被人抬回去的。
11
秋天的時候,侯府出了一件大事。
沈芸裁撤人手的事終於傳到了老夫人耳朵裡。
老夫人今年六十三,一直住在城外的溫泉莊子上養病,平日裡府裡的事一概不問。
但府裡的“一人一事”制度,是老侯爺的畢生心血所系。
是老侯爺整頓侯府、讓永寧侯府從衰落走向中興的關鍵。
她聽說老侯爺的規矩被一個新進門的新媳婦給改了。
當場氣得摔了藥碗,連夜讓人套車回了府。
全府上下都慌了。
侯爺親自到大門口去迎,老夫人拄著拐杖下了車,第一句話就是:
“讓那個沈家的丫頭來見我。”
沈芸去了,跪在老夫人面前。
老夫人坐在正堂的太師椅上,氣得手都抖了。
“你說說,為什麼要改老侯爺定下的規矩?”
沈芸跪得筆直,聲音卻有些發顫:
“回老夫人,府上每年的開支我算過了,光下人月錢一項就是三千六百兩。各房重復的差事太多,養了太多闲人,裁掉三成,一年能省一千兩。”
“一千兩。”老夫人冷笑。
“為了省一千兩,你讓侯爺丟了面子,讓二老爺餓肚子,讓三少奶奶動了胎氣。這筆賬,你算過沒有?”
沈芸不說話。
老夫人站起來,拐杖重重地點在地上:
“老侯爺當年定下一人一事的規矩,不是為了排場,是為了不亂!一個人只管一件事,不會亂,不會推諉,不會出錯!你以為你裁的是人手?你裁的是我侯府的根基!”
這話說得重了,沈芸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地面,肩膀微微發抖。
侯夫人想替她說話,被老夫人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她也就順勢不再說話,拿著手帕擦了擦眼角並不存在的眼淚。
最后老夫人說了一句:
“規矩改回來,人手恢復了,以后府裡的事,不勞世子夫人操心了。”
沈芸從地上爬起來的時候,腿都軟了,是繡桔扶著她走的。
走前她看了一眼侯夫人,可侯夫人並沒看她。
我端著茶站在廊下,看著她的背影,心裡的那口氣終於喘勻了。
這天晚上,阿檀跟我說:
“阿蘅姐姐,聽說世子夫人哭了很久,繡桔姐姐怎麼勸都勸不住。”
我沒說話,低頭洗茶具。
茶房裡彌漫著清苦的茶香,和著秋夜的涼意,卻讓人心裡發沉。
第二天一早,繡桔就來傳話了。
“阿蘅,世子夫人說了,老夫人的吩咐自然是要聽的,但府上的開支確實太大,各房還得多省省。從今日起,你茶房的茶葉配額減半,每天的茶改用隔夜水泡,能省則省。”
“隔夜水?”我愣住了,“隔夜水泡茶,那還能喝嗎?”
繡桔面無表情:“世子夫人說了,先熬過這個月再說。”
12
我站在茶房門口,看著阿檀端著一壺用隔夜水泡的茶送去夫人房裡,心裡一陣陣地發涼。
隔夜水,水質變硬,泡出來的茶又澀又苦,再好的茶葉也白搭。
果然,不到半個時辰,各房的丫鬟就紛紛來了。
“阿蘅,夫人的茶怎麼一股陳味?”
“阿蘅,二太太說今天的茶不對,問你是不是換茶葉了?”
“阿蘅,侯爺說你敷衍了事,讓你重新泡。”
我能怎麼重新泡?水還是那個水,我能憑空變出活水來嗎?
我咬了咬牙,去庫房領水。
庫房的婆子兩手一攤:
“世子夫人吩咐了,各房用度減半,活水有限,只夠廚房用,你們茶房沒有。”
我站在庫房門口,秋風灌進領口,冷得我打了個哆嗦。
這不是省,這是挑事。
可沈芸不覺得自己在挑事。
她覺得自己在做正確的事。
府上入不敷出是事實,她不能開源,就只能節流。
茶葉減半,改用隔夜水,省下來的銀子可以挪到別處用。
她想的是平衡賬本,想的是侯府的長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