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不親自操持庶務,不知道省下來的那點銀子,還不夠買她頭上那支釵。
回到茶房,我翻遍了茶櫃,找出半罐去年存的老茶梗子。
這東西粗粝,用隔夜水泡雖然也難喝,但至少比好茶葉被糟蹋了強。
我把各房要的茶都用茶梗子泡了端過去。
二太太的丫鬟春杏喝了一口,差點吐出來:“這是什麼鬼東西?”
“茶梗子。”我說,“茶葉不夠了,只能泡這個。”
“那也不能拿這個糊弄人啊!”
我看著她:“那你去跟世子夫人說,讓她把茶葉配額恢復,不然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我也沒辦法。”
春杏噎住了,端著茶梗子走了。
13
這天晚上,世子爺的書房來了客人。
來的是趙衍的同窗,新任的蘇州知府,路過京城,特來敘舊。
趙衍讓人來茶房要茶,點名要最好的碧螺春。
我打開茶櫃,碧螺春的罐子已經空了。
我拿著空罐子愣了好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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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個月還有半斤,可沈芸把茶葉配額減半之后,各房要茶我只敢用一點。
按理說不該這麼快就用完。
我仔細一想,明白了。
沈芸說的“茶葉配額減半”,不是只減我茶房的配額,而是各房用來待客的茶葉配額都減了。但各房的主子不知道,他們要茶的時候照常要。
我用完了這個月的配額,只能自己想辦法。
茶葉不是水,水可以從井裡打,茶葉沒了就是沒了。
我硬著頭皮去找繡桔:“繡桔姑娘,茶房的碧螺春用完了,能不能去庫房再領一些?”
繡桔正在描花樣,頭都沒抬:“這個月的配額已經用完了,下個月再說。”
“可是世子爺的客人等著喝呢。”
“那你自己想辦法。”
我站在廊下,夜風吹得燈籠晃來晃去,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長。
我能想什麼辦法?我又不能變出茶葉來。
最后我把自己攢的半兩碧螺春拿了出來。
那是我剛到茶房的時候,老夫人賞的,我一直舍不得喝。
壓在茶櫃最裡面,想著哪天不幹了,帶出去自己泡著喝。
我泡好茶讓阿檀端過去,心裡像被剜了一塊肉。
趙衍的客人喝得很滿意,誇了句“好茶”。
趙衍高興,賞了阿檀一把銅錢。
阿檀回來分了我一半,我沒要。
我坐在茶房裡,聞著若有若無的茶香,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
我在這侯府裡待了五年,泡了上萬杯茶,伺候了上百位客人。
到頭來連自己的一點念想都保不住。
這不是我要的日子。
14
隔夜水的事終究還是鬧大了。
起因是老夫人喝了三天的茶梗子水,胃病犯了。
老夫人年輕時就胃不好,這些年全靠老侯爺請的名醫調理,每天早上一碗熱茶養胃。
可這三天喝的茶又澀又苦不說,還是涼的,她的胃受不了了。
老夫人的大丫鬟來茶房的時候臉色很難看:
“阿蘅,老夫人的胃病犯了,大夫說是喝了涼茶刺激的。你到底怎麼回事?以前不是泡得好好的嗎?”
“茶葉不夠了。”我實話實說。
“這個月配額減半,活水也沒有,只能用隔夜水泡茶梗子。”
大丫鬟愣了一下:“誰讓你用隔夜水的?”
“世子夫人的吩咐。”
大丫鬟什麼都沒說,轉身走了。
半個時辰后,老夫人的院子裡傳出一聲脆響,是茶碗摔碎的聲音。
緊接著,老夫人的屋裡傳出一句怒喝:“叫侯爺來見我。”
侯爺去了,侯夫人去了,趙衍去了,沈芸也去了。
茶房離老夫人的院子不遠,我站在廊下,斷斷續續聽到了一些。
老夫人的聲音沙啞而疲憊:
“我不管你侯府的賬本上寫了什麼,我也不管你開源還是節流,我只說一句,從今天起,我的茶每天照舊。龍井,活水,由阿蘅來泡。缺一兩茶葉,缺一滴活水,我唯你是問。”
這話是對沈芸說的。
沈芸的聲音很小,我聽不清她說了什麼。
但她出來的時候臉色灰白,走路的時候步子都是飄的。
趙衍跟在她身后,面無表情。
侯爺走在最后面,嘆了口氣。
那天晚上,阿檀從外面跑回來,神秘兮兮地湊到我耳邊。
“阿蘅姐姐,我聽說侯爺回去以后把世子爺叫到書房,臭罵了他一頓。
“說世子夫人再這樣折騰下去,侯府的名聲都要敗光了。
“還說讓世子爺管管自己的媳婦,管不好就別怪他不客氣。”
我靜靜聽著沒說話。
阿檀又壓低聲音:
“還有呢,我聽說侯夫人也跟世子夫人說了,說讓她消停點,別跟老夫人對著幹。
“老夫人是侯爺的親娘,得罪了老夫人,誰來了都保不住她。”
“這些話你從哪聽來的?”我皺眉。
阿檀吐了吐舌頭:
“我去廚房端點心,聽廚房的婆子們說的,她們都在傳呢。”
“別傳這些話。”我叮囑道,“傳出去對你不好。”
阿檀乖乖地點頭,去洗茶具了。
我坐在茶案前,看著茶壺裡冒出的熱氣,心裡盤算著另一件事。
15
我在侯府五年,月錢從最初的半兩漲到了一兩。
加上各房主子的打賞,一共攢了不到二十兩銀子。
這點銀子根本不夠我贖身出去的。
但我不想再等了。
以前我覺得日子安穩,多攢兩年銀子再出去也不遲。
可現在不一樣了。
沈芸今天能減茶葉配額,明天就能減茶房人手。
今天能用隔夜水,明天說不定連隔夜水都沒有了。
我今天能拿出自己的碧螺春應急,明天呢?后天呢?
我總不能一直用私房錢貼補公中的事。
更何況,侯府現在這個樣子,誰知道哪天會出什麼幺蛾子。
我趁夜裡回了趟下人房,把壓在枕頭底下的錢袋子拿出來數了數。
碎銀子加上銅錢,統共十八兩七錢。
夠嗎?
不夠。
但我不能再等了。
我打算再熬兩個月,等年底發了賞錢就走。
到時候把這些年主子給的賞賜都變賣了,能勉強湊到三十兩左右。
贖完身還能剩下五兩,夠我到外面做點小生意糊口了。
可計劃趕不上變化。
第二天一大早,繡桔就來傳話,說世子夫人要見我。
我放下手裡的茶具,整了整衣裳,跟著繡桔去了沈芸的院子。
沈芸坐在窗下,面前攤著一本賬冊,眉頭皺得很深。
她瘦了不少,下巴尖尖的,眼睛下面也是一片青黑。
想是這些天被各房輪番為難,日子不好過。
她抬眼看我,目光淡淡的:“阿蘅,你在侯府幾年了?”
“回夫人,五年。”
“泡茶的手藝跟誰學的?”
我低著頭回答:
“之前茶房有個老嬤嬤,教了我一點基礎,剩下的都是我自己看茶經學的。”
沈芸點了點頭:“你覺得侯府的茶,還能不能更好?”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怎麼回答。
她把手裡的賬冊合上。
“我問你一件事,你要老實回答我……如果茶葉和水的配額都恢復正常,你一個人能應付得過來嗎?”
原來如此。
她是想試探我能不能幫她挽回局面。
老夫人發了一通脾氣之后,沈芸顯然意識到自己做得過了。
但讓她主動承認錯誤、恢復之前的制度,她又拉不下這個臉。
她需要一個理由,一個“是下面人提出來的”理由,好讓自己有個臺階下。
她想讓我當這個臺階。
我心裡一瞬轉過了無數個念頭。
如果我順著她的意思說“能應付”,她就會順勢恢復配額,然后對外說是聽取了茶房丫鬟的建議。
而我就成了她的“心腹”,以后在侯府的日子會好過一些。
可我不想當她的心腹。
我不想卷入她和各房的爭鬥,不想在她和各房之間當夾心餅。
我只想安安穩穩地泡茶,攢夠銀子,走人。
可如果我不順著她的意思,得罪了她,她隨便找個由頭就能把我捏S。
我就再也別想出去了。
我跪下來,低頭道:
“回世子夫人,奴婢一個人,確實應付不過來,但如果能恢復從前的人手和配額,奴婢有信心把茶泡好。”
沈芸沉默了一會兒。
“從前的人手和配額,不是我說了能算的。”她的聲音有些澀。
“老夫人說了,府裡的事不讓我操心了。”
我心頭一跳。
她這是把球又踢給我了。
她想讓我說“那奴婢去跟老夫人說”,可那話我說了就是僭越,不說就是不盡心。
我伏在地上,后背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忽然,一個聲音從門外傳來:“誰說府裡的事不讓你操心了?”
16
門簾一掀,走進來一個人。
是侯夫人。
沈芸連忙站起來:“母親。”
侯夫人擺了擺手,走到椅子前坐下,看了我一眼:“你先起來。”
我站起身,退到一旁。
侯夫人看著沈芸,語氣不輕不重:
“芸兒,老夫人那天說的是氣話,你聽不出來嗎?老夫人六十多歲的人了,在莊子上養病養得好好的,突然聽說家裡的規矩被改了,一時動怒也是有的。
“你當真以為老夫人不讓你管家了?你是世子夫人,將來的侯夫人,這家你不當誰當?”
沈芸眼圈紅了:“母親,我……”
“你的心是好的,就是太急了。”侯夫人嘆了口氣。
“你剛進門,腳跟還沒站穩,就大動幹戈地裁人改規矩,這不是給自己樹敵嗎?”
沈芸低下頭:“芸兒知錯了。”
侯夫人點了點頭:“知錯就好。”
“從明日起,府上的用度恢復如常,茶葉、活水,該多少就多少,茶房的人手也按之前的來,別讓阿蘅一個人忙不過來。
“至於開源節流的事,慢慢來,不急在這一時。”
沈芸福了福身:“是,母親。”
侯夫人看了我一眼,帶著警告:
“阿蘅,好好泡你的茶,泡好了,誰都不會虧待你。”
“是。”
侯夫人走了以后,沈芸站在窗前,背對著我,很久沒說話。
我以為她要讓我走了,正要開口,她忽然轉過身來。
“阿蘅,你說實話,你覺得我這個世子夫人當得怎麼樣?”
這話問得我渾身一僵。
主子問奴婢自己當得好不好,這不是送命題嗎?
我要是說她當得好,那是昧著良心。
我要是說她當得不好,那是找S。
我斟酌了半天,說了一句:“夫人心善。”
“心善?”她苦笑了一聲,“你是在說我蠢吧。”
“奴婢不敢。”
她擺了擺手,讓我走了。
我退到門口的時候,聽到她對繡桔輕輕說了一句:
“我嫁進侯府三個月了,連茶房一個丫鬟都比我看的透徹,比我會做人。”
我沒回頭,快步走出了院子。
17
用度恢復之后,茶房的日子終於好過了。
阿檀還是負責端茶和洗茶具,我只管泡茶。
茶葉和活水充足,我泡的茶又恢復了從前的味道。
各房的主子都誇好,連老夫人都特意讓人送來了賞賜。
誇我一句:“茶泡得不錯。”
可我知道,這只是表面上的平靜。
沈芸雖然收回了那些折騰人的規矩,但她並沒有真的服軟。
而且她已經走到了這步,侯夫人也不允許她服軟。
她現在只能等,等一個合適的機會,重新把局面扳回來。
這個機會來得比我想的要快。
十月底,宮裡的賢妃娘娘要辦一場秋日茶宴,遍邀京中勳貴女眷。
永寧侯府自然在受邀之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