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每年秋日茶宴的重頭戲,就是各家女眷獻上自家最好的茶。
由賢妃娘娘親自品評,評出前三名,重重有賞。
往年,永寧侯府靠著我泡的茶,年年都是前三。
去年前年,更是連奪了兩年頭名。
侯夫人因為這個在貴婦圈裡掙了不少面子,每次提起都得意得很。
可今年不一樣了。
今年的茶宴,侯夫人提前半個月就開始張羅。
她讓人從江南快馬送來了最好的明前龍井,又讓人去城外山上取最新鮮的活水。
還特意把我叫去吩咐了好幾次:“阿蘅,今年能不能再拿頭名,就靠你了。”
我壓力很大,但心裡是有底的。
以我的手藝,只要原料不出問題,前三肯定沒問題。
可出問題的是世子夫人。
茶宴前三天,沈芸忽然找到侯夫人,說今年的茶宴她來操辦。
侯夫人有些意外:“你剛進門,很多規矩還不熟悉,今年的茶宴還是我來吧。”
沈芸笑著說:“母親,芸兒雖然年輕,但也想為家裡出一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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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年都是母親操勞,今年就讓芸兒試試吧,若有不周之處,母親再指點就是。
“而且母親不是說了,讓芸兒只管放手去做嗎?”
她加重了最后一句的語氣,侯夫人更不好拒絕,便點了頭。
我當時在門外聽到這段對話,心裡就咯噔了一下。
果不其然,沈芸接手茶宴籌備的第一件事,就是換茶。
她把我備好的明前龍井換成了武夷山大紅袍。
“大紅袍?”侯夫人皺眉。
“往年都是用龍井,賢妃娘娘也喜歡龍井,怎麼突然換成了大紅袍?”
沈芸不慌不忙地解釋:
“母親有所不知,我前日進宮給賢妃娘娘請安,聽娘娘身邊的女官說,娘娘最近喝膩了綠茶,說綠茶性寒,她脾胃不太好,想換換口味。大紅袍性溫,香氣濃鬱,正是秋日飲用的佳品。”
侯夫人半信半疑:“你確定?”
“芸兒確定。”沈芸笑著點頭,“母親放心,芸兒不會拿侯府的臉面開玩笑的。”
我在旁邊聽得手心冒汗。
換茶這麼大的事,沈芸竟然連跟我說都不說一聲?
等侯夫人走了,我忍不住問了一句:
“夫人,大紅袍我泡過,但要泡出最好的味道,跟龍井的手法完全不同。
“只有三天時間了,我怕……”
沈芸看了我一眼:“你是怕你泡不好?”
我硬著頭皮說:“夫人,能不能先用大紅袍試泡幾次,讓我熟悉一下?”
“不用。”
沈芸淡淡道:“我相信你的手藝,大紅袍而已,還能比龍井難泡?”
我張了張嘴,想說大紅袍和龍井完全是兩回事。
但看到她的眼神,我把話咽了回去。
18
茶宴那天,我起了個大早。
把所有的茶具又洗了一遍,用滾水燙過。
水是從城外山上取的新鮮活水,用炭火慢燒到剛開。
就等繡桔把茶葉送來了。
可茶宴都快開始了,繡桔還沒出現。
正當我等的焦急萬分時,繡桔才卡著時間過來。
她將茶葉交到我手上時,還笑著叮囑:
“阿蘅姑娘,這大紅袍可是武夷山母樹上採的,據說一年只產八兩,世子夫人可是花了好大的面子才買到一兩,你可要仔細著用。”
我心裡焦急,沒注意她的表情。
等我打開茶包時,卻發現茶葉已經受潮了。
我急忙抬頭找人,卻發現繡桔已經不見了。
前面已經在催了,茶葉更是來不及換,我只能硬著頭皮上。
結果可想而知。
賢妃娘娘只喝了一口,眉頭就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她沒說什麼,把杯子放下了。
可這個動作,在場所有貴婦都看在眼裡。
侯夫人的臉色當場就變了。
沈芸坐在末席,臉上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笑。
這次的茶宴,永寧侯府的茶,連前十都沒進。
回來的馬車上,侯夫人沉著臉,一句話都沒說。
沈芸坐在她旁邊,低著頭,也沉默著。
我坐在最后一輛車裡,懷裡抱著茶盒,一顆心七上八下。
侯夫人最看重臉面,這次她不會輕饒我的。
19
回到侯府,侯夫人就把沈芸叫進了正堂。
門關著,我被攔在外面。
根本聽不到裡面在說什麼。
正當我著急的時候,阿檀拉著我繞到了院子的偏角。
正好聽到正堂裡沈芸的聲音。
原來賢妃娘娘根本就沒換口味,那番話全是沈芸胡編的。
“你瘋了?”
侯夫人的聲音從窗縫裡透出來,又尖又厲。
“賢妃娘娘的茶宴你也敢搞鬼?你知不知道今天有多少雙眼睛盯著?你知不知道侯府的臉面都被你丟光了?”
沈芸的聲音很小,我聽不清她說了什麼。
但有一句話我聽得清清楚楚。
“母親,您讓我做的,我都做了,現在該您兌現承諾了。”
我心頭一跳。
什麼意思?
侯夫人讓她做的?
茶宴上換茶的事?
還是侯府改革的事?
我站在牆下,腦子裡嗡嗡作響。
阿檀在旁邊小聲說:“阿蘅姐姐,世子夫人這是……被人當槍使了?”
我沒回答。
但我心裡已經隱隱有了一個答案。
很快我就沒工夫再關心沈芸的事了。
因為侯夫人把茶宴比拼失敗的原因都怪在了我身上。
說我讓侯府丟盡了臉面,要打我二十板子,以儆效尤。
我當場就嚇軟了。
二十板子?
我見過挨板子的丫鬟,二十板子下去,皮開肉綻,一兩個月下不了床。
運氣不好的,打壞了筋骨,一輩子就廢了。
但讓我沒想到的是,沈芸竟然幫我求情了。
20
正堂的門終於打開。
沈芸走出來的時候,臉色慘白,眼眶紅紅的。
她看到我站在廊下,愣了一下,然后朝我走過來。
“阿蘅。”她的聲音沙啞。
“沒事了,我跟夫人說了,茶宴的事是我一意孤行,跟你沒關系,打板子的事,不會落到你頭上。”
我看著她,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夫人……”
“別說了。”她擺了擺手,“是我連累了你。”
說完她就走了,步子很慢,像是身上壓著千斤重擔。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單薄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盡頭。
阿檀拉了拉我的袖子:“阿蘅姐姐,世子夫人還挺好的。”
好?
我不知道她好不好。
但我知道,她替我把板子擋下來了。
這份恩情,我記下了。
茶宴的事就這麼揭過去了。
夫人沒有再提打板子的事。
我以為這件事就這麼翻篇了。
可我沒想到,這只是更大風暴的前奏。
三天后,沈芸小產了。
她懷了兩個月的身孕,自己都不知道。
之前因為改革的事被各房排擠、被老夫人訓斥。
這些天又因為茶宴的事,挨了侯夫人一頓罵。
心情鬱結,身子早就虛了。
那天早上她在院子裡滑倒摔了一跤,血流了一地。
大夫來的時候,孩子已經保不住了。
不僅如此,大夫還說,沈芸這次傷了根本,一定要好好休養,否則日后恐難有孕。
沈芸躺在床上,臉色白得像紙。
她看到趙衍進來,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趙衍站在床前,看了她一會兒,轉身走了。
他什麼都沒說。
但有時候,什麼都不說,比說什麼都傷人。
我端著茶站在門外,看到趙衍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后面。
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沈芸這個人,我恨過她,怨過她,覺得她剛愎自用、自以為是。
可此刻聽到她小產的消息,我心裡只剩下酸澀。
她不過是個剛出嫁的小姑娘,比我也就大一兩歲。
她嫁進侯府,想要把家當好,想要證明自己不是個沒用的世子夫人。
可奈何侯府的水太深了,不是她一個新婦能左右的。
繡桔在旁邊哭著給沈芸擦眼淚,卻怎麼也擦不完。
我把茶放在小幾上,退了出去。
走到院子裡的時候,忽然想起沈芸對侯夫人說的那句話。
“母親,您讓我做的,我都做了,現在該您兌現承諾了。”
再想起侯夫人之前對沈芸說過的話。
“你當真以為老夫人不讓你管家了?你是世子夫人,將來的侯夫人,這家你不當誰當?”
這兩句話連在一起,我忽然明白了什麼。
21
世子夫人是被侯夫人當槍使了。
老夫人和侯夫人婆媳鬥了二十多年,面和心不和。
老夫人當家的時候,侯夫人受了無數氣。
后來老夫人去莊子上養病,侯夫人才好不容易拿到了管家權。
這才沒管幾天,世子夫人進門了。
她就得把管家權分出來,可她不想分。
所以她就把剛進門的沈芸推到前面,讓沈芸去當那個得罪人的角色,去攪渾侯府這潭水。
精簡人手、裁撤用度、取消小廚房……這些事,哪一件不是侯夫人早就想做的?
可她不敢做,因為做了會得罪老夫人,得罪各房主子。
所以她讓沈芸做。
沈芸是新媳婦,她不是不懂府裡的彎彎繞繞。
但她因為侯夫人才嫁進侯府,她想博得婆母的信任與喜愛。
更想在侯府站穩腳跟。
於是才急切的做了侯夫人手裡的那把刀,卯足了勁往前衝。
結果呢?
得罪人的事全是沈芸幹的,好名聲全是侯夫人得的。
老夫人罵的是沈芸,各房怨的是沈芸,下人們恨的是沈芸。
侯夫人從頭到尾幹幹淨淨,甚至還去老夫人面前替沈芸說好話,賢惠兒媳的形象立得穩穩的。
等沈芸把人都得罪光了,侯夫人再出來收拾殘局,收買人心。
還順便在沈芸面前當好人。
“你的心是好的,就是太急了。”
真是好手段。
可老夫人也不是省油的燈。
她看到沈芸被侯夫人當槍使,心裡跟明鏡似的。
她表面上罵沈芸,實際上是在敲打侯夫人。
一人一事的規矩,真的是老侯爺的心血嗎?
教我泡茶的老嬤嬤在府裡待了一輩子,她曾跟我說過。
制度雖然是老侯爺提的,但這背后的規矩多半是老夫人后來定的。
老夫人定規矩的時候,侯夫人剛進門。
侯夫人年輕氣盛,想插手管家。
老夫人就用這條規矩把她困在后院,讓她什麼事都插不上手。
二十多年過去了,侯夫人好不容易熬到老夫人去莊子上養病,終於拿到了管家權。
可她拿到管家權的時候,自己也要當婆婆了。
沈芸進了門,按照規矩,管家權不完全交出去,也該分出去一部分給世子夫人。
可侯夫人不想分,一點都不想。
於是她故技重施,用老夫人當年對付她的辦法,來對付沈芸。
只不過她沒有老夫人那麼直接,而是採取迂回戰術。
既敗壞了沈芸的名聲,又能達到自己的目的。
但終究玩得還是同一套把戲。
沈芸以為自己是在管家,實際上她只是侯夫人手裡的一把刀。
她以為侯夫人是和她站在一邊的,實際上侯夫人只是在利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