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想通這一切的時候,我的后背一陣陣發涼。


這侯府還有的亂,我得快點離開。


22


顯然,吃過虧的沈芸也想通了其中的彎彎繞繞。


整個人更加憔悴起來。


她不再大刀闊斧地改革了,也不再急著收服下人了。


把管家的事全交還給了侯夫人,自己安心在院子裡養身子。


每天早晚,我會泡一杯溫和的茶送過去。


有時候是紅茶,有時候是老白茶,看她的身體狀況而定。


她開始跟我說話。


不是主子對奴婢的那種說話,而是像尋常人之間的聊天。


她跟我說她小時候在安陽伯府的日子,說她母親早逝,說她父親續弦之后她在府裡的處境。


“我十三歲那年,繼母生了個弟弟。從那以后,我在府裡就像個外人。”


她端著茶碗,目光有些空。


“我拼命地學規矩、學管家、學一切該學的東西,就是為了嫁進侯府以后不被婆家看輕。”


“可我還是把事情搞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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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一旁,安靜地聽著。


“阿蘅,你知道嗎?我出嫁的前一天還有人跟我說,‘你能嫁進永寧侯府已經是燒高香了,別不知足’。”


“我明明是安陽伯府的嫡女,但在繼母手下,我活得跟庶女也沒什麼區別。”


我忽然明白了。


沈芸的急功近利、強勢、不近人情,全都源於她骨子裡的不安全感。


她太怕被人看輕了,所以拼命想證明自己。


她太怕被取代了,所以拼命想抓住一切。


可她越用力,越適得其反。


我想起剛進侯府的時候,也被人欺負過。


茶房的老嬤嬤教我的時候留了好幾手。


我泡的茶老是發苦發澀,被各房退回來過無數次。


我沒哭,沒鬧,沒求任何人。


我白天幹活,夜裡點著油燈翻茶經,一個字一個字地啃。


老嬤嬤不教我,我就自己去琢磨,一次不對就兩次,兩次不對就十次。


整整兩年,我才把泡茶的每一個細節都吃透了。


后來老嬤嬤告老還鄉了,我再沒被人為難過。


不是因為我運氣好,是因為我的手藝好到誰都無法替代。


這個念頭忽然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我腦子裡的迷霧。


我為什麼只能被動地等著沈芸折騰?我為什麼不能主動做點什麼?


我泡了五年茶,整個京城誰不知道永寧侯府的茶是一絕?


我的手藝,難道就只配在侯府的茶房裡蒙塵?


我抬起頭,看著沈芸。


她靠在枕上,茶碗已經空了,臉上有了一絲血色。


“夫人。”我開口。


“奴婢有一個想法,不知當講不當講。”


23


沈芸抬起頭,眼睛裡浮上一層薄薄的水霧。


“你說。”


我深吸一口氣,把心裡的話說了出來。


“奴婢雖然只是個泡茶的,但在府裡待了五年,各房各院的人情世故多少知道一些。如果夫人信得過奴婢,奴婢願意替夫人分憂。”


沈芸有些意外,“你不怕得罪人?”


“怕。”我老實說。


“但更怕侯府再這麼亂下去,我連茶都泡不成。”


沈芸看著我,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她的臉上,把她蒼白的臉色映得幾乎透明。


她彎起唇角,笑容很淡,卻帶著一股暖意。


“阿蘅,你知道嗎,我小產那天你送來的那杯茶,是我嫁進侯府以來,喝過的最好喝的東西。”


我有些動容:“那杯茶不值當什麼。”


“值當。”


沈芸放下茶碗,坐直了身子,眼神變得清明起來,


“阿蘅,你說得對,我一個人扛不了所有事,我需要幫手,需要一個信得過的人。”


她頓了頓,語氣認真起來。


“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管事娘子,你跟我一起理一理這侯府的爛賬。”


我跪下來,認認真真地磕了個頭。


“是,夫人。”


24


接下來的日子,我一邊幫著沈芸梳理府裡的賬目,一邊悄悄留意各房的動靜。


沈芸表面上還是在養身子,不怎麼管事。


侯夫人樂得輕松,把管家的事攬了過去,日日忙著在各房之間周旋。


可她不知道,我和繡桔已經把府裡上上下下的關系網摸了個透。


誰是誰的人,誰跟誰有舊,誰手裡捏著誰的把柄。


這些事,沈芸花了三個月還沒理清楚,我花了不到一個月。


不是我比沈芸聰明,而是我比她更懂得怎麼跟人打交道。


我是個丫鬟,平日裡接觸的都是各房的下人。


端茶倒水的時候聽一耳朵,送茶點的時候聊兩句。


天長日久,什麼消息都能打聽到。


沈芸是主子,下人們在她面前只會說好聽的。


那些藏在底下的龃龉和算計,她是看不見也聽不到的。


“夫人,這是府裡各房的人員關系圖。”


我把一張紙鋪在桌上,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和箭頭。


沈芸看了半天,抬頭看我,眼神復雜。


“阿蘅,你這個腦子,之前只泡茶真是屈才了。”


“奴婢就只會泡茶和記這些雞毛蒜皮的事。”


“這不是雞毛蒜皮。”沈芸的手指在圖上遊走,“這是命脈。”


她指著圖中最大的那個名字――侯夫人。


“你查到什麼了?”


我抿了抿唇,把查到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


侯夫人的陪房劉嬤嬤,在府外經營著一間綢緞鋪子。


侯府每年採購的綢緞,有七成是從這間鋪子買的,價格比市面上貴了三成。


多出來的銀子,進了誰的口袋,不用我說。


沈芸的臉色很平靜,平靜得有些不正常。


“還有呢?”


“還有趙管事。”我繼續說。


“他在城外有個莊子,名義上是租的,實際上是侯夫人出銀子買的。莊子上種的不是莊稼,是蔬菜瓜果,專門供應侯府的后廚。價格嘛,比外面貴一倍。”


沈芸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阿蘅,你覺得侯夫人一年從府裡能撈多少?”


“保守估計,一萬兩。”


沈芸笑了,笑容很冷。


“我嫁進侯府的時候,陪嫁了兩間鋪子一個莊子,一年收成不到三千兩。


“侯夫人一個月的體己錢才五十兩,一年下來六百兩。結果她一年能從公中撈一萬兩?”


“不止。”我補了一句。


“奴婢查了五年,每年都在一萬兩以上。”


沈芸把茶碗重重地擱在桌上,茶水濺了出來。


“好,好得很。”


“夫人……”我有些猶豫。


沈芸看著我:“你有什麼話就直說。”


“我還查到了一件事……是關於你小產的……”


沈芸小產那天的摔跤,其實不是意外。


是有人在她院子裡的臺階上抹了油。


事發趁亂時那人把油擦了,所以當時沒人看出來。


但下雨的時候,油跡會浮出來。


這件事是誰做的,我沒有證據,但心裡有數。


能在世子夫人的院子裡動手腳的,只有兩種人。


裡面的人,和有權自由進出的人。


繡桔。


或者侯夫人的人。


沈芸這下直接砸了茶碗,雙目赤紅的攥緊掌心。


指甲扎進肉裡掐出了血。


“我知道是誰。”


她的聲音冷得像冰。


“不是繡桔,繡桔從小跟我一起長大,她不會害我。”


“是侯夫人。”


沈芸看著窗外,目光沉沉。


“她不想讓我現在生下侯府的長孫,因為有了孩子,我的地位就穩了,她就更難拿捏我了。”


我沒說話。


沈芸收回目光,堅定的看著我。


“阿蘅,我要把侯府的管家權拿到手,不是為了爭權奪利,是為了自保。”


“這家不在我手裡,我就沒有一天是安全的。”


“奴婢明白。”


25


我們沒有馬上動手。


沈芸說,要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這個時機來得比預想的快。


臘月初,侯府要給各房準備年貨。


侯夫人按照往年的慣例,列了一個單子,讓庫房去採購。


沈芸利用身份拿到了單子。


看到單子上的內容,我們都驚了。


光燕窩一項,就報了一百斤。


侯夫人這是覺得握住實權了,開始肆無忌憚了?


但也正好給了我們機會。


我和沈芸立馬把往年採購記錄整理成冊,送到各房主子手裡。


老夫人當場拍了桌子。


“一百斤燕窩?她當侯府是開鋪子的?”


二太太陰陽怪氣:“往年三十斤都吃不完,今年一百斤,這是要把燕窩當飯吃呢。”


三少奶奶沒說話,但看侯夫人的眼神已經不對勁了。


侯夫人臉色鐵青,看向沈芸。


沈芸坐在末席,端著茶碗,笑盈盈的,一句話都沒說。


侯夫人突然明白了什麼,猛地轉頭看向我。


“阿蘅,誰讓你把這些東西送到各房去的?”


我低著頭,恭恭敬敬地說:


“回夫人,是世子夫人吩咐的,世子夫人說,侯府的錢該花在明處,讓各房主子都知道銀子去了哪裡,免得有人說闲話。”


侯夫人咬緊了牙。


沈芸這才慢悠悠地開了口:


“母親,阿蘅說得對,府裡的開支透明了,各房也就沒話說了。母親操持家務這些年,勞苦功高,可不能讓下人們嚼舌根。”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侯夫人被架在了火上,下不來臺。


最后,老夫人拍了板:


“今年的年貨,按往年的規矩來。採購的事,交給世子夫人辦。”


沈芸站起來,福了一禮:“是,祖母。”


不止採購的事,老夫人直接奪了侯夫人的權,讓她禁足一月反省。


侯夫人坐在椅子上,手裡的帕子擰成了麻花。


從那天起,侯府的管家權,才真正落在了沈芸手裡。


不是侯夫人讓的,是老夫人給的。


但誰都知道,這是沈芸自己拿回來的。


26


沈芸拿到管家權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賣身契還給了我。


那天她把我叫到屋裡,關上門,從妝奁最底層抽出一張紙,遞給我。


“阿蘅,這是你的。”


我接過那張泛黃的紙,手在發抖。


紙上寫著我的名字、年紀、籍貫,左下角蓋著侯府的紅印。


賣身契。


我在侯府待了五年,日日夜夜盼著這張紙。


可真拿到手裡的時候,我反而不太敢相信。


“夫人……”


“你自由了。”沈芸笑著說。


“從今天起,你不再是永寧侯府的丫鬟了。”


我看著手裡的賣身契,眼淚啪嗒啪掉下來。


“夫人,奴婢……我……”


“別哭。”沈芸遞過來一塊帕子。


“這是我們說好的,而且你還幫了我這麼多,我能還你的也就這一樣了。”


我擦了擦眼淚,深吸一口氣。


“夫人,我雖然拿到了賣身契,但我不會馬上走。”


沈芸愣了一下:“你不走?”


“走。”我說,“但不是現在。”


“侯府的事還沒有理順,我答應了要幫你,就不能半途而廢。”


“阿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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