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奴婢說話算話,等侯府的事都上了正軌,我再走。”
沈芸的眼圈紅了,抓著我的手,半天說不出話來。
27
接下來的日子,我和沈芸開始了一場不動聲色的整頓。
沈芸在前面唱白臉,我在后面唱紅臉。
她負責跟各房主子周旋,該賠禮的賠禮,該安撫的安撫。
之前得罪過的人,她一個一個去登門道歉,態度誠懇得讓人挑不出毛病。
二太太本來對她一肚子意見,沈芸親自去請了三次,請二太太指點她管家。
二太太被哄得沒了脾氣,把自己管家的經驗傾囊相授。
三少奶奶那邊,沈芸送了上好的血燕過去。
又給三少奶奶的院子裡添了人手,保證隨叫隨到。
三少奶奶的氣消了,反過來幫沈芸說話。
老夫人那邊,沈芸每天早晚去請安,風雨無阻。
老夫人喜歡聽戲,她就請了城裡有名的戲班子來府上唱堂會。
老夫人慢慢軟了態度,開始指點她管家的事。
Advertisement
而我,在暗處負責查賬、摸底、收集證據。
每一條線都捋得清清楚楚,每一筆賬都核對得明明白白。
趙管事的胃口比我想的還大。
光去年一年,他經手的採購就有十七筆出了問題,虛報的銀子加起來有兩千兩。
劉嬤嬤的綢緞鋪子更離譜。
侯府採購的綢緞,同樣的料子,市面上賣二兩一匹,劉嬤嬤賣五兩。
去年一年,侯府從劉嬤嬤的鋪子裡買了四十匹綢緞,多花了一千兩。
我把這些證據整理成冊,交給了沈芸。
沈芸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阿蘅,你說這些事,侯夫人知道嗎?”
我想了想,老實說:
“知道,但有些未必是她指使的。”
“那你說,該怎麼辦?”
“奴婢有個主意。”
28
沈芸沒有直接動趙管事和劉嬤嬤,而是先把茶房的賬目重新理了一遍。
茶葉採購的事,她直接跟老夫人說:
“祖母,阿蘅要走了,我想讓阿檀接手茶房。但阿檀年紀小,不懂採買的門道,不如以后茶葉的事交給祖母院裡的人來管。”
老夫人一想,茶葉是她日日要喝的,交給自己人管也放心,就點了頭。
茶葉採購這一塊,從侯夫人手裡劃到了老夫人手裡。
少了一塊肥肉,侯夫人心裡不痛快,但不好說什麼。
然后是綢緞。
沈芸以“精簡開支”為由,說要把各房被褥統一更換。
這事原是劉嬤嬤負責的。
沈芸說:“劉嬤嬤年紀大了,讓她歇歇吧,讓繡桔來管。”
繡桔是沈芸的陪嫁丫鬟,侯夫人沒法拒絕。
綢緞採購的事,也從侯夫人手裡劃了出來。
趙管事是最后一個。
沈芸找了個由頭,說庫房的賬目太亂,要徹底清查。
趙管事慌了,連夜去找侯夫人。
侯夫人能怎麼辦?她總不能說“不許查”。
清查的結果,趙管事被查出虛報賬目,貪墨公款。
沈芸沒有報官,只是把他撵出了侯府,罰沒了他的工錢抵賬。
趙管事走的那天,跪在侯夫人院子門口哭了半天。
侯夫人讓人把他趕走了,連面都沒露。
繡桔跟我說這事的時候,壓低了聲音:“侯夫人這是棄車保帥呢。”
我點了點頭,沒多說什麼。
但我知道,沈芸這一手,表面上是清除了蛀蟲,實際上是在一點點砍斷侯夫人的手腳。
每一步都不快,每一步都不重,但每一步都穩。
就像泡茶一樣。
水溫要慢慢升,不能急。
急了,茶就苦了。
29
開春的時候,沈芸的身子養好了,面色紅潤起來,人也精神了。
侯府的賬目也理清了,開支比去年少了將近八千兩。
老夫人高興,賞了沈芸一對翡翠镯子。
二太太和三少奶奶也沒話說,各房的日子比之前順暢多了。
侯夫人被架空之后,反而消停了。
開始專注於禮佛、賞花、跟貴婦們喝茶。
不用再操心府裡的瑣事,她的氣色反而比以前好了。
侯夫人把沈芸叫去,拉著她的手說:
“芸兒,以前是母親不對,讓你受委屈了,你是個能幹的孩子,侯府交給你,我放心。”
沈芸笑著回握住她的手:
“母親言重了,芸兒年輕,還有很多不懂的地方,還要母親多多指點。”
婆媳倆相視而笑,仿佛之前的龃龉從未發生過。
我在旁邊看著,心裡嘆了口氣。
這就是侯府。
沒有永遠的敵人,也沒有永遠的朋友。
但沈芸變了。
她不再是那個急功近利、一意孤行的新媳婦了。
她學會了忍耐,學會了算計,學會了在適當的時候讓步,在關鍵的時候出手。
她終於成為了一個合格的侯府當家主母。
30
四月的時候,我跟沈芸辭行。
“夫人,侯府的事已經上了正軌,我也該走了。”
沈芸正在喝茶,聞言手一頓,茶碗差點脫手。
“真的要走了?”
“嗯。”
“去哪裡?”
“城南那邊有個鋪面要出租,我看過了,位置不錯,周圍住的都是讀書人。
“我想開個小茶館,專賣好茶。”
沈芸放下茶碗,沉默了好一會兒。
“阿蘅,你可以不走的,你留下來繼續做侯府的管事娘子,月錢我給你漲到五兩。”
我搖了搖頭。
“夫人,不是銀子的事。”
“那是什麼事?”
我想了想,說:
“我在這侯府待了五年,從一個什麼都不會的小丫頭,變成了泡茶最好的丫鬟。
“可我不想一輩子只是個丫鬟,我想出去看看,看看外面的天是什麼樣的。”
沈芸看著我,眼眶慢慢紅了。
“你說得對。”
她站起來,走到我面前,從手腕上褪下一只翡翠镯子,套在我手上。
“這個你拿著。”
“夫人,這太貴重了……”
“別推辭。”她按住我的手。
“這是祖母賞我的,說讓我送給最親近的人。阿蘅,你就是我最親近的人。”
我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沈芸也哭了,一邊哭一邊笑:
“你走了,誰給我泡茶啊?阿檀那丫頭泡的茶,連你的一半都比不上。”
“阿檀手藝已經很好了,再練兩年,肯定比我強。”
“兩年太久了。”
沈芸擦了擦眼淚,從袖子裡掏出一張銀票,塞到我手裡。
“這是五百兩銀子,不是賞你的,是入股。你開茶館,我入股,年底要給我分紅的。”
我看著手裡的銀票,哭笑不得。
“夫人,你什麼時候學會做生意了?”
“跟你學的啊。”沈芸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
“你說過的,管家和泡茶是一個道理,每一個環節都會影響最終的結果。
“做生意也是一樣,多一分則多,少一分則少,要剛剛好才行。”
我攥著銀票,用力地點了點頭。
31
我離開侯府那天,是個大晴天。
阿檀哭成了淚人,翠屏也紅了眼眶,繡桔站在沈芸身后,朝我點了點頭。
我背著一個青布包袱,裡面裝著幾件換洗衣服,和那張泛黃的賣身契。
沈芸送我到二門口。
“阿蘅,茶館開了記得告訴我,我帶府裡的姐妹們去給你捧場。”
“一定。”
我轉過身,走出了侯府的大門。
身后傳來阿檀的聲音:“阿蘅姐姐,你要常回來看我們啊!”
我沒回頭,怕一回頭就走不了了。
外面的陽光很刺眼,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聞到了春天的味道。
沒有茶香,只有泥土和花草的清香。
但我覺得,這味道比什麼都好聞。
32
三個月后,城南開了一家小茶館,名叫“一茶坊”。
鋪面不大,但收拾得幹幹淨淨。
門口掛著一副對聯:一杯春露暫留客,兩腋清風幾欲仙。
老板是個年輕姑娘,泡茶的手藝一絕,待人接物也妥帖。
附近的讀書人都愛來這裡喝茶,漸漸地,一茶坊的名聲就傳開了。
這天下午,茶館裡來了幾位女客。
領頭的是一位穿著鵝黃色褙子的年輕夫人,眉眼溫婉,笑容和煦。
她一進門就說:“老板,老白茶,陳三五年的,不要太濃。”
正在泡茶的姑娘抬起頭,看到來人,笑了。
“夫人,你怎麼來了?”
“當然是想你的茶了啊!”沈芸笑著說。
她坐下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眯起眼睛。
“阿蘅,你的茶還是這麼好。”
“那當然。”
姑娘提起壺,給沈芸續了一杯。
“泡茶這件事,我從來沒放下過。”
茶館裡飄著淡淡的茶香,混著午后的陽光,暖融融的。
沈芸看著窗外來來往往的行人,忽然說了一句:
“阿蘅,你說咱們當初要是沒有鬧那一出,你現在是不是還在侯府泡茶?”
姑娘想了想,笑了。
“那也說不定,也許我早就攢夠了銀子,出來開茶館了。”
“那我呢?我要是沒鬧那一出,現在會是什麼樣?”
“可能還是那個一心想把家當好、卻不知道該怎麼辦的世子夫人。”
沈芸沉默了一會兒,笑了。
“也是,沒有那一出,我可能一輩子都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裡。”
姑娘給她續了茶,輕聲說:“茶涼了就不好喝了。”
沈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溫熱的茶湯入喉,滿口清香。
“真好。”她說。
33
后來,一茶坊的生意越來越好,從城南一家小店,開到了城東的分號。
沈芸的肚子也漸漸大了起來,大夫說這一胎懷得很穩。
侯府的茶,還是阿檀在泡。
手藝雖然比不上我,但老夫人說,“阿檀的茶,有阿蘅的影子”。
有一天,阿檀託人帶了一封信來,說想請我回去給她指點指點。
我看了信,笑著搖了搖頭。
回信上只寫了一句話:泡茶如做人,心靜茶自香。
阿檀后來跟我說,她把我的話貼在了茶房的牆上,日日看,夜夜想。
再后來,永寧侯府的一茶一事制度,恢復了往日的秩序。
各司其職,井井有條,再沒有人胡亂折騰。
沈芸常常跟人說:“我能在侯府站穩腳跟,多虧了一個人。”
有人問是誰,她就笑而不語。
只有我知道,她說的那個人,是我。
可我覺得,真正該謝的人,是她自己。
是她摔了跟頭之后沒有趴下,是她吃了虧之后學會了聰明,是她被當槍使之后看懂了人心。
而我,不過是在她最難的時候,給她泡了一杯茶。
一杯茶不值什麼。
但有時候,一杯茶的溫度,就足夠撐起一個人走完最難的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