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小姑娘清純乖巧,一舞得了謝玄蟬歡心,坐上皇后的位子。
冊封的消息傳到竹枝館時,侍女畫屏低著頭,生怕顧錦瑟摔了花瓶。
往日,她可是嬌縱得很。
如同一束野薔薇,又香又扎手。
水晶瓶裡的薔薇清爽明豔。
顧錦瑟笑了笑,低頭剪掉多餘的花枝。
花朵輕飄飄落地。
“這下子父親可以放心了。”她說。
僅此而已。
三天后,謝玄蟬來了竹枝館。
他沒穿明黃色的龍袍,一身月白,只在兩肩和前襟繡了龍紋。
風清月白,乍一看,還以為是哪家的俊朗少年。
“錦瑟,我為你選了幾個封號,你看哪個好?”
他殷殷坐到書案旁,揮毫寫了四個大字。
謹、良、貞、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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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叫顧錦瑟謹守本分的意思。
她念了一遍,臉上的笑很端莊。
朝謝玄蟬行了個禮。
“皇上叫內務府隨便選一個就是了,還來問妾的意思。”
謝玄蟬擱下筆,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這幾個封號是敲打她的。
想著她肯定會鬧。
要個嫣妃、敏妃的好聽封號。
敲打過后,他原本要封顧錦瑟為宸妃。
親口告訴她:“你的位分只在林春之下。”
還帶了繡工過來,隨她的喜好做封妃的吉服。
私庫的東珠任她取用。
逾制了也不要緊。
可她說隨便選一個。
謝玄蟬就在“謹”上畫了個圈,語氣低了低:
“那就封為謹貴人吧。”
從元妃到貴人,顧錦瑟還是笑盈盈的:“臣妾謝皇上隆恩。”
好像有個貴人位分就滿足了。
謝玄蟬暗罵她沒出息。
他揮了揮手,叫館外候著的繡工離開。
一個貴人,哪裡需要封妃的吉服。
可這群奴婢蠢笨得很。
魚貫而入。
走進狹小的竹枝館。
顧錦瑟的眼神終於動了動。
她唇邊的微笑不變,揣摩謝玄蟬的心思:“陛下是讓妾負責皇后的吉服?”
謝玄蟬沉默地看著她。
想說什麼,幾不可察地點頭。
顧錦瑟松了口氣:“那我這就來安排。”
她一一問繡工的名字,又記下她們擅長的繡樣。
看不上她忙碌的樣子,謝玄蟬拂袖走了。
她卻一點也沒注意。
正稱贊一位繡工的技法神妙。
謝玄蟬站在殿外。
冷風陣陣,夕陽照著殿上的琉璃瓦。
偶爾傳來烏鴉的啼叫。
他還是第一次發現,竹枝館這麼悽冷。
冷得像落魄王孫時的府邸。
他被父皇驅逐到邊疆的寧州。
荒蕪的王府,因顧錦瑟的到來,才煥發生機。
從此廚下有她備著棗花糕。
燈下有她縫衣裳。
爐子上溫著粥和芋頭。
修葺一新的馬厩中,多了她用嫁妝換來的大宛名駒。
他推開門,就看見狸奴乖巧地伏在她腳下。
他只要合上眼,嘴唇就一涼。
分不清是她剝好的橘子。
還是她清涼的唇。
他也一度從浪蕩子,變成顧錦瑟的忠貞客。
謝玄蟬睜開眼,眼前空空的。
心頭也空了。
就因為他隨口說想納她的妹妹。
謝玄蟬狠狠皺眉,說不后悔是假的。
可那一瞬的后悔,很快被更強的悸動壓了下去。
上元節,他微服出訪,偶然見到顧林春。
膚如白瓷,發如烏墨。
傾城絕色,本就該為帝王佔有。
哪怕顧錦瑟是潛邸的舊人,陪他從寂寂無名熬到登基,也不能鬧脾氣,重提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承諾。
新婚夜的時候,他還不知道自己會做皇帝呢。
“不去給陛下披件大氅麼?”
畫屏疑惑地看主子一眼。
從前她生怕陛下有哪裡不舒服,處處準備得周到。
顧錦瑟在宣紙上勾勒吉服的花紋。
抿唇一笑:“你啊,去給我拿一幅白絲羅過來。”
她怎麼會在意謝玄蟬?
嫁給他的那一刻,顧錦瑟心裡,就只有那個出海遠洋的小和尚。
她還在鄉下時,教她讀書識字,給她做桂花糕的小沙彌覺明。
顧錦瑟是原配的丫鬟生的。
原配早逝,繼母進門后,將顧錦瑟的生母發賣。
才三歲的顧錦瑟,被丟到莊子裡自生自滅。
顧氏是當地的豪族,想和落魄皇孫攀親。
聽說謝玄蟬意志消沉。
每天飲酒作樂,流連青樓楚館。
雖是高攀,但繼母舍不得親女兒吃苦,將鄉下長到十六歲的顧錦瑟接回來。
顧錦瑟是不肯的。
什麼皇親國戚,也比不上每天幫她打水的小和尚。
覺明答應過她——只要完成師父求取真經的遺願,他就還俗娶她。
若不是父親拿顧氏一門的榮耀來勸。
若不是妹妹還小。
家裡唯一的砝碼,就只有顧錦瑟一人。
何況,謝玄蟬的眉目,和覺明有三分像。
“如果哪天,顧家沒有你也會蒸蒸日上,我就放你走。”
出嫁前夜,父親承諾說。
如今到了諾言兌現的時候。
她被謝玄蟬驅趕回家。
妹妹滿臉羞紅,啜泣著求她讓位。
她狼狽回宮時,聖旨宣顧林春進宮待選。
一切都剛剛好。
父親嘆息著說:“你太不懂事,待在宮裡也是給顧家招禍。”
“等林春坐穩皇后的位子,你就離開,別拖累我們。”
她只需要等一等,等到顧林春封后的那天,父親就會把假S藥給她。
她要去海邊,哪怕站成一塊望夫石。
也要等她沒還俗的郎君回來。
那件吉服做得很美。
用的是黃、紫兩個尊貴的顏色。
絲羅上繡滿海濤、山巒、瑞獸、祥雲和彩禽。
由淺至深,層層換色精繡。
花了顧錦瑟兩個月的功夫。
送到顧林春的兩儀宮時,謝玄蟬也在。
顧林春鬧著要砸琉璃花燈。
她笑靨明媚,一句“因為琉璃碎的聲音很好聽啊”。
就讓謝玄蟬把舊宮燈搬出來。
“姐姐來了,幫我看看,選這個好不好?”
顧林春笑得甜蜜。
指著中間一盞,問來送衣服的顧錦瑟。
侍女接過吉服。
顧錦瑟看了一眼。
那盞燈平平無奇。
只不過燈上畫了兩個小人。
一男一女,牽著手,在傍晚的街道裡回家。
“原來是這盞啊……”顧錦瑟喃喃自語。
十年前,她一手提燈,一手拿鞭子。
三更半夜,一路把謝玄蟬從花魁的床上,抽回王府。
他被抽得皮開肉綻,直呼她“提燈羅剎”。
不得不養傷躺了三個月,闲來無事,在燈上畫畫。
最后畫出來的,就是這盞。
在一個螢火蟲飛舞的夏夜,謝玄蟬把畫好的燈送給她。
許諾和花魁斷了關系,再不去青樓。
“我謝玄蟬,此生絕不負顧錦瑟。”
“惟願和錦瑟歲月靜好,現世安穩。”
少年人將情話說得真摯。
臉上的紅暈仿佛開在盛夏的木芙蓉。
顧錦瑟當時很喜歡,夜裡出遊的時候總提著。
哪裡磕破了一點兒,也小心修復好。
不用的時候擦得幹幹淨淨,收進庫房。
到最后,連寧州人都暗地裡叫她“提燈仙子”。
回憶像是水中的影子。
一伸手想撈出,就碎了。
她回過神來,表情淡然:“請娘娘砸吧,不必顧惜。”
人已經變了。
舊物也該隨著一起。
謝玄蟬怔楞片刻,臉色忽然變得很難看。
他顯然是想起燈的來歷。
兩人眼睜睜看著花燈落到地上。
被顧林春砸得粉碎。
她說得不錯,顧錦瑟想,琉璃碎的聲音,真的很好聽。
謝玄蟬眼裡掠過一抹痛色。
不應該是這樣的,顧錦瑟是個愛惜舊物的人。
用舊的粗陶杯也舍不得換。
怎麼會讓人砸琉璃花燈?
他不自覺地伸手,扣住她纖細的手腕,要問個明白。
顧錦瑟抬頭直視他。
謝玄蟬生得很好,長身玉立,朗眉星目。
落魄時是翩翩公子。
登基后更有不怒自威的氣勢。
此刻他沉下眉毛,眼裡滿是質問的神色。
仿佛孩童質問玩伴,任性裡帶著傷心。
顧錦瑟微微地笑了。
這算怎麼回事呢。
明明是他先讓人砸的。
旁人還沒說什麼,他卻傷心上了。
謝玄蟬的心抽緊,深吸一口氣,問:“你為什麼不難過?”
“陛下博美人一笑的伎倆,我看著也覺得有趣。”
顧錦瑟神色茫然。
隨即輕巧一笑。
“何來難過?”
她說何來難過。
登基以來,他從未聽過這麼刺耳的話。
“你真是這麼想的……一點也不吃醋?”
謝玄蟬面沉如水,決定給她第二次回答的機會。
吃醋。
原來她只配擁有吃醋,這樣輕描淡寫的情感。
第2章
顧錦瑟垂下眼睛,抽出手。
疲倦從心底深處湧上來,將她淹沒。
背后忽然傳來顧林春的驚呼。
“陛下,救我!”
謝玄蟬慌張地甩開她。
顧錦瑟一個趔趄,后退數步。
腳下琉璃的碎片被踩得噼噼啪啪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