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謝玄蟬出神凝望著,忽然說不出的心軟。
他走到顧錦瑟身邊,右手攬住她,左手擦去她的眼淚:
“這麼大個人了,怎麼還像小孩子一樣使性子?”
“這件事怪不得林春。”
“她連日噩夢,請了欽天監的人來看,說是清晏苑裡有妖氣,霸佔了慧慧的陵寢,借著王氣作亂。”
“那不是我們的慧慧,是妖魔。”
顧錦瑟身子微微顫抖,哽聲說:“為了顧林春,你要我眼睜睜地看著早殤的孩兒不得安息?”
“謝玄蟬,你好狠的心!”
她縱身一躍,要用身體擋住下落的鏟子。
謝玄蟬大驚失色地拉住她。
他想讓人把顧錦瑟送回去。
又舍不得松開手臂。
她很少在他面前這樣柔弱無依。
回宮以后,顧錦瑟一直都是淡淡的。
他惱恨她的若無其事,又放不下面子求她原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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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顧林春看出他的猶豫,狠狠一咬唇,柔聲說:“陛下昨夜還說,要給臣妾一個孩子呢。”
“從臣妾肚子裡出來的,是嫡子。”
“可是妾身這幾天憂思過度,太醫說長久下去會身子虧空,懷不上的。”
“陛下忍心看我一輩子做不了生身母親嗎?”
她說得動容。
謝玄蟬終究壓下心底的猶豫,林春說得有道理。
他還是會有子嗣的。
何況是他和林春生的孩子,無論男女,一定容貌俊美,頭腦聰明。
謝玄蟬吩咐一旁的內侍:“送顧貴人回去歇息。”
想了想,又補上一句:“過幾日我會去看她。”
他第二天就來了。
好像一切都不曾發生,眉眼沉靜溫柔。
顧錦瑟昏昏沉沉地靠在榻上,閉上眼睛,不肯看他。
謝玄蟬挨著她坐下:“你受委屈了。今日起,朕和你重歸於好。”
顧錦瑟輕聲說:“這話是陛下第三次說了。”
“第一次,是我懷了慧慧。”
“你說先帝忌憚年富力強的皇子,如果我有孕,你會成為眾矢之的。”
“於是我忍痛喝藥,將孩子打掉。”
“第二次,是賢妃勢大,你為了扳倒她。”
“讓我喝下慢性毒藥,把握分寸,恰好在賢妃給我斟酒時中毒倒地。”
“每一次,你都會愧疚地補償我。”
“然后說,和我重歸於好。”
“我是否該道一聲謝,因為這次,你居然沒傷我的性命?”
謝玄蟬臉頰抽搐。
半晌,他掐了掐眉心,平復下來:“其實我並不是傻子。”
“從一開始,我就知道,那巫蠱娃娃,是林春自己夾帶在衣服裡的。”
“她動作雖快,但我看得一清二楚。”
顧錦瑟霍然睜開雙眼,目光炯炯地看著他。
無聲地質問為什麼。
謝玄蟬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快從眼角眉梢蔓延,如同一汪春水。
那是陷入熱戀的少年才有的笑容,一度也為顧錦瑟綻放過。
他說:“林春是個孩子脾氣。”
“她知道長幼有序,就算做了皇后,也越不過你,我為了讓她安心,先是讓你做貴人,后來將你禁足,沒想到她連慧慧也忌憚上。”
他無奈地嘆了口氣,輕輕握住顧錦瑟冰涼的手:
“她也是你的妹妹,你讓讓她,之后你想要什麼,我都答應你。”
“三天后,我和林春去孤山寺祈福,允許你同去。”
“你是我登基前的元妃,我不願虧待你。”
之后?
顧錦瑟也極淡地微笑了一下。
她再也沒有和謝玄蟬的以后了。
天色溫潤,略帶紫青色。
仿佛一枚剝了殼的鴨蛋。
蛋黃一樣的太陽還在山后頭。
像是等著婦人的手拾起,分給自家的夫君和孩子。
“這裡山路狹窄,必須下馬車。”謝玄蟬掀開簾子,將手遞給顧錦瑟。
然而她看也沒看一眼。
自己跳了下來。
謝玄蟬心頭一刺。
挽了身邊的顧林春,徐徐前進。
顧林春今日打扮得很美。
杏眼桃腮,綠衣黃裙,像是山中的精靈。
謝玄蟬幾乎看痴了。
將她的臉頰揉了又揉,一副愛不釋手的樣子。
她雙頰緋紅,羞澀得不敢抬頭。
只時不時地朝身后的顧錦瑟看一眼。
既得意於自己受寵。
又怨恨顧錦瑟巴巴地跟著,怎麼沒病S。
顧錦瑟慢悠悠地走著。
神情恬淡,對眾人怪異的目光毫不在意。
她抬手遮住額前的陽光,遠眺著大好河山。
如果不是祈福,還看不到這麼壯闊的景色。
山邊的風極強,似乎要將人吹上天去。
忽然,一陣地動。
前方的兵士大喊:“地龍醒了,快護駕!”
“保護皇帝皇后!”
顧錦瑟見地上龜裂,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快下山!”
謝玄蟬凌厲的聲音響遍山崖。
顧林春腳步微地不穩。
謝玄蟬扶她一把,及時避開坍塌的山石。
山崖崩裂的速度很快,顧錦瑟還沒走兩步,碎石一塌。
她差點滾了下去。
還沒來得及慶幸,腳下一滑,她扶住一棵松樹穩住。
腳已經崴了。
腳踝腫得老高。
謝玄蟬背著顧林春趕了上來,他焦急地喊:
“錦瑟,還不快走!”
他伸出堅實的手臂:“來,跳過來!”
顧錦瑟抿唇,正要伸出手。
山林間疾速掠出一道道暗器。
謝玄蟬眼明手快,背著顧林春側退一步。
一共有三枚暗器。
其中一枚,扎進了顧錦瑟胸口。
她悶哼一聲,嗓心湧上一股甜意,猛地吐出一口鮮血。
“錦瑟!”謝玄蟬大喊。
她已經知道這是誰的手筆——廢太子的餘孽,埋伏在皇帝祈福的路上。
謝玄蟬也想到這一點,心頭一凜。
再加上顧林春哭喊著:
“陛下,我好怕!”
“我不想S!我才剛剛當上皇后,才服侍陛下不到半年啊!”
“臣妾還要和陛下做一輩子的夫妻,姐姐就讓后面的御林軍救好了!”
她哭得悽厲柔弱。
謝玄蟬眼裡掠過一絲不忍。
他看向顧錦瑟。
她微微失神,眼神沒有一絲波動。
仿佛剛晨起梳妝,猶豫著從妝盒裡取出哪一枚花鈿的樣子。
竟是一點也不害怕。
第6章
就那麼恬靜地望著他。
像是看了一生一世。
又像是在看一個初遇的陌生人。
謝玄蟬來不及思考,只手抽出腰帶,將背上的顧林春綁緊。
他當機立斷作出決定。
撇開視線,不敢再看顧錦瑟。
毫不留戀地把她拋在腦后。
耳裡卻響起自己昨天的話:“我不願虧待你。”
不願虧待,那就是終究要虧待的意思。
如果這次還有補償的機會……
他發誓,這是他此生最后一次虧待她!
謝玄蟬啞著嗓子開口:
“林春,別怕,朕會護你周全。”
6
一切都在眨眼間發生。
狂風吹得顧錦瑟衣袖膨起。
她知道自己在下墜。
仿佛一枚風中的落葉。
她眼睜睜看著迅速遠去的人影,終於笑出聲。
“哈哈,”顧錦瑟大笑不止,“哈哈哈。”
風撲進她的喉管。
可她笑個不停。
虧她昨夜還在猜,顧林春會耍什麼把戲。
還是天道多情,送她這麼輕盈地離開!
顧錦瑟閉上眼,任著風扯她下落。
她該想想一生的事了。
好像叫什麼走馬燈吧?
從鄉下的學堂,覺明教她寫字的手想起吧。
可是為什麼,腦中浮現的卻是謝玄蟬。
是他那句擲地有聲的“我不願虧待你”。
少年夫妻,恩愛十載的分量,最后,也就是這麼一句話。
她是不幸了些,遇上一個共患難不能共富貴的夫君。
顧錦瑟意識模糊,山風不停地吹,讓她生出一種被挽留的錯覺。
冰涼的風聲,如泣如訴。
仿佛一支唱不完的歌。
明知馬上就要結束了。
她留戀地睜開眼睛。
不甘心,她不甘心就這麼S。
掙扎著踢出鞋尖,居然有幾次讓她踢到了崖壁。
她想起謝玄蟬的腰帶,用來縛住顧林春的。
咬牙抽出自己的腰帶,在空中揮著,狂風吹得腰帶亂舞。
什麼也攀附不上。
再揮一次,再一次……
恍惚間,那繚繞的綢帶好像被樹梢纏住。
她大喜,緊緊攥住一段,試圖止住自己下落的趨勢。
身體跌進崖壁的樹枝中。
咔嚓,直至最粗壯的樹枝崩落。
腰帶纏在樹梢上,冷汗浸透了掌心,緞子觸感滑膩。
一絲絲地,她不得不放開了手。
硬生生地跌到地上。
劇烈的痛楚從背上蔓延開,手臂無力地垂下,大概是脫臼了。
一股腥甜湧出喉嚨。
她仰面躺著,噴出的血濺落了滿張臉。
活下來了嗎?
顧錦瑟瞪住天空,日光如金,天色湛藍。
好一個太平景象。
於是她確認自己還活著,面皮的血漸漸凝固,幹成一團。
她強迫自己爬起來,背脊上的抽痛感蔓延到腦后。
顧錦瑟咬牙咬出血沫,低頭看了下手臂。
骨頭從肉裡翻了出來。
軟軟地掛著,快要掉的樣子。
怪不得這麼痛。
她一手託住,臉上的血是來不及管了。
踉跄著走一步,差點跪了下來,然而下一步,還是邁出去了。
喉口的腥甜一直在湧動。
可她沒力氣再噴血了。
就那麼默默忍受著。
天上下起了絲絲細雨,洗去她留下的血跡。
顧錦瑟最后回頭,看了一眼她跌落的地方。
碎石疊起,腰帶凌亂。
她,終於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