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然而,只要走出這裡。
只要她還活著,就再也沒有人,能夠困住她。
第7章
顧林春一回宮,就虛弱得大病一場。
謝玄蟬在她榻邊守了三天三夜沒合眼。
直到宮人送來新做好的舞衣。
他看到顧林春眼裡雀躍的神採,不禁失笑:
“既然好了,那就別賴床了。”
兩儀宮響起顧林春銀鈴般的笑聲。
謝玄蟬忽然覺得,后宮的空氣太活潑了些。
因為缺少一個鎮得住的女主人。
他皺了皺眉。
召御林軍統領來:“還沒把顧貴人接回來嗎?”
“她也該鬧夠了。”
統領小心翼翼地說:“臣等一直在清剿廢太子餘孽,顧貴人她,據那日的兵士說,她墮下懸崖生S不明,大概是S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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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
謝玄蟬的表情瞬間凝固。
他目光一掃,竟像是嚴霜玄冰一般,令人心頭一凜。
統領低頭納悶。
明明回來后就沒過問,何以生這麼大的氣?
謝玄蟬一手揪住他的衣領,額上的青筋一根根爆起來,聲音森寒無比:
“誰允許你們就這樣回來復命的。”
“去找,掘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出來!”
統領領命而去后,謝玄蟬呼出一口氣。
暗笑自己太緊張。
那場地龍是廢太子餘孽用炸藥炸開的,看著險急,只要小心,倒也無礙。
他不就帶著顧林春平安回來了麼。
腦海中閃過一霎畫面。
顧錦瑟扶著石頭站住,目光平靜,唯有嘴唇是咬著的。
仿佛是在忍痛。
她當時躲過一塊碎石,因此崴了腳。
但謝玄蟬沒注意,只盯著她的眼睛看,看她的眼神裡是否有哀求。
“錦瑟,你當時不想讓我為難,是不是?”
他輕聲自問。
懷疑和憐惜交織著在心底蔓延,勾勒出女子容色似冰的側顏。
她從不讓他為難。
還是,她從沒有寄希望於他。
謝玄蟬不願意再想下去了,宮人來請,說皇后在望仙閣起舞,請陛下觀賞。
“胡鬧,皇后生S不明,怎麼會在望仙閣。”
他脫口而出。
直到對上宮人那張疑惑的臉,才懵然想起,原來皇后並不是顧錦瑟。
而是她的妹妹。
兩姐妹其實是相似的。
一樣的修眉杏眼,唇畔有兩個小小的梨渦。
有時候看著身邊人的笑顏,謝玄蟬一晃神,就像是遇到了還未經歷風雨的顧錦瑟。
顧錦瑟從未有過天真嬌柔的情態。
她一直是隱忍的、賢良的,跟隨在他身后,為他披荊斬棘。
他登上皇位的時候,她甚至建言,國庫空虛,封后典禮又太過奢靡。
不如先封她為妃,后面晉升為皇后,省去繁雜的儀式。
她處處為他著想,穿的是舊時衣服,頭上戴的不是鮮花就是絨花,少見金銀珠寶。
為什麼,沒有封她為皇后?
謝玄蟬恍惚了一瞬,攥緊掌心。
他是皇帝,皇帝是無需后悔的。
若真到后悔這一步,彌補便是。
后幾日,為了不讓后悔的情緒再翻湧上來,他越發寵愛起顧林春。
為她畫眉添妝。
為她譜曲吹笛。
人人都說,陛下是愛極了皇后。
第8章
只有顧林春隱約覺得不對。
謝玄蟬時常靜靜望著她,偶爾嘆氣,說:“錦瑟,你什麼都好,就是不容易開心……”
她的臉便僵住了。
雖然性子驕傲,也不得不軟下口氣,陪笑:
“陛下,臣妾是林春啊。”
心頭大患去除,反而在皇上心上留下更深的痕跡。
她每每想起姐姐臉上的細紋,襯得雙眸平靜深邃。
而自己攬鏡照著,鏡中人臉龐光潔,眼神明淨,明豔不可方物。
怎麼會被錯認成姐姐?
她一邊納悶,一邊呼喚下人取來茉莉香粉。
更衣后,又去上書房撒嬌,要皇上來看她新做的衣服。
“這件你穿著很合適。”謝玄蟬挑出一件泥銀的紗裙。
顧林春臉色微變。
眉眼恨恨地扭曲,唇角卻扯出一個嬌柔的笑容:
“陛下忘了,臣妾不喜歡這樣素淨的顏色。”
謝玄蟬看著這張臉。
往日怎麼也看不夠,無限濃情蜜意,今日他卻覺得陌生。
多看幾眼,甚至隱隱作嘔。
記憶中那個眉目平和的女子越發清晰。
他張口:“如今這后宮只有你,朕想擴建竹枝館,交給你去辦吧。”
顧林春嬌豔的臉幾乎要裂開。
半晌才咬著牙問:“為什麼要擴建?”
“顧貴人也配住更好的宮殿?”
謝玄蟬訝異地看她一眼:“林春,那是你的姐姐。”
“她想必是那天受了傷,生了氣,不肯回宮,等御林軍接她回來,你要好好賠個不是。”
他的訝異和厭煩是那樣明顯。
幾乎馬上就改口說:“朕待你這樣好,你卻連這點小事都不願意。”
“你就降為靜妃,禁足於兩儀宮吧。”
顧林春跌坐在地,嚶嚶啜泣著求皇上饒她這一回。
可她再怎麼揮霍淚水,也換不回帝王的憐惜了。
從進宮起,除了今日,她沒有一天不是春風得意的。
茫然間,她甚至起了一個荒唐的念頭——莫非自己能有這樣的榮寵,不過是偷了姐姐應得的?
謝玄蟬已無心看她,飛快地去了竹枝館。
擴建是等不及了。
他賜下許多珍寶——玻璃翠的镯子,碧沉沉如一泓靜水,鴿卵大的紅寶石,祖母綠、白玉、東珠更是數不勝數。
這些精致至極的珠翠珍寶,竟是顧林春的妝匣都沒有的。
珠寶之后是各種書畫。
將整個寶庫都搬到竹枝館后,謝玄蟬渾身輕松,接過宮人泡好的茶,愉快地喝了一口。
“御林軍統領在殿外求見。”內侍稟報。
謝玄蟬精神一振:“快宣進來,應該是錦瑟的傷養好了。”
統領腳步聲沉重,捧著一截斷了的腰帶進來。
他不禁愕然:“這是什麼,錦瑟在哪兒?她還不打算回宮嗎?”
“陛下……”統領猶豫片刻,還是一鼓作氣說下去,“貴人她掉下懸崖,崖底只找到這個。”
“當日,有人聽到懸崖傳來女子的朗朗笑聲。”
“可見貴人早有求S之心。”
“至於屍首,”他頓了頓,小心看了眼謝玄蟬的臉色,見他還平靜,繼續道,“想必是被野狗叼走了。”
第9章
“求S之心?”謝玄蟬喃喃重復這四個字。
她落下懸崖的時候,在笑?
他徹底怔住了。
茫然抬起頭,環視富麗堂皇、氣象一新的竹枝館。
好像什麼都變了。
那個人幽幽的清香依然在。
她愛在幾案上擺一瓶水仙,愛臨趙孟頫的字帖。
愛穿鴉青色的衣裳。
不知不覺,他已經記得她這麼多事情。
卻仍然不了解她的心思。
她在笑什麼。
一時間,他耳中想起的是顧林春的笑,清脆如銀鈴,嬌婉如黃鶯。
如何也想不起顧錦瑟的笑了。
難道她從未放聲笑過。
不可能!他揮袖,想要揮去耳畔顧林春惱人的笑聲。
可是那笑聲越發不停,直鑽入他的腦髓深處。
“陛下可還有什麼吩咐。”
統領戰戰兢兢。
謝玄蟬捂住雙耳,他身體發僵,舌頭也像是麻了,費了全部力氣才緩緩說出口。
一字一句,極是清晰:
“她不會S。朕認識的那個顧錦瑟,比誰都堅強。”
“去找!如果找不到,朕要你全家都陪葬!”
“傳令下去,朕封顧貴人為皇后!”
她會回來的。
回來索取她應得的一切。
溫暖華麗的宮殿,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尊位,執掌六宮的權力。
所有他欠她的,他都用數十倍來償還。
只要她回來。
“對了,”謝玄蟬放開捂住雙耳的手,吩咐內侍,“去把靜妃的嗓子毒啞,她的笑聲太刺耳了。”
“朕聽得難受。”
錦瑟從來不會這樣。
他們相伴在王府,賭書潑茶。
她一時記不起來書的頁數,便梨渦淺笑,宛若春風,願賭服輸地將茶盡數喝下。
最明豔時,是他和她的新婚夜。
他喝了許多酒,散漫地挑開她的蓋頭。
用輕薄的口氣喚她美人兒。
她陡然一怒,頰邊胭脂的紅燒到眼眶,一字一頓說:“妾是殿下的正妃,望殿下自重。”
他這才懊惱地告饒。
拔去她發上繁復的鳳穿牡丹金簪,將自己的發絲與她的糾纏到一起,輕聲念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終於換得她的淺淺一笑。
如曇花初綻,讓星輝月光都失去顏色。
是這樣的良辰美景啊。
為什麼,為什麼她不要了?
為什麼她墮下懸崖,卻朗聲大笑。
心底的恐慌越發清晰,謝玄蟬惶然四顧,想在竹枝館尋找什麼。
想找到哪怕一星半點,顧錦瑟愛他的證據。
可終究是一場空。
她的賢良如同女則中寫的那樣,從不失分寸。
她甚至從未說過心悅他。
從未喚過他郎君。
就在這時,他忽然想起了許久未見的顧林春。
想起她做的那些好事。
是她,逼走了顧錦瑟!
姐妹間心思相通,她一定知道,知道顧錦瑟有沒有愛過他。
他要問,顧錦瑟憑什麼就不要他了。
第10章
顧林春被幽禁在兩儀宮。
仍然紅妝豔服,對鏡描眉畫眼。
看到謝玄蟬來了,她眼中迸出驚喜的火花,隨即是綿綿不絕的幽怨。
她起身行禮,咿咿呀呀地說著什麼。
謝玄蟬這才想起,她的嗓子讓他下令毒啞了。
“靜妃,你不必開口。”他疲倦地掃了她一眼,對她精心修飾的容顏毫無注目。
“我問你幾句話,你只需點頭或搖頭。”
謝玄蟬端著茶杯,一時不知道從何問起,只是望著茶杯裡的茶葉浮浮沉沉。
顧錦瑟愛喝明前龍井。
心裡忽然閃過這個念頭。
“你砸花燈取樂,是事先就知道燈背后的故事。”
他淡聲問。
顧林春閉了閉眼,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恨意。
睜眼時,她用最楚楚可憐的姿態,流下一行清淚。
謝玄蟬沒有心思觀賞,他從袖中抽出一把匕首。
刀柄上嵌滿珠玉寶石,仿佛一個小巧的玩具。
他拔去刀鞘,刀鋒照人,生出凜冽寒意。
“不用再對我展示你的臉了,很無趣。”
“我說了,只需要點頭或搖頭。”
“不然,這把匕首就送你了,賜你自盡。”
“看在伴駕的份上,留你個全屍,葬入妃陵。”
顧林春慌張地擦去眼淚,忙不迭點頭。
“巫蠱娃娃是你事先準備好的。”謝玄蟬再度開口。